第17章 一回對陰宅有了好感
人一度鬥得不相上下。
景卿看着遠處那兩人,已經覺不出自己有什麽心跳了,只知道身上在止不住的顫抖,連呼吸都十分費力。然而他這樣揪着一顆心等了不多時,玄塵劍上印芒一閃,只見那月華一樣的劍刃上也漸漸浮現出蒼藍的紋路,自劍柄蜿蜒直至劍尖,越發顯得劍刃上清輝凜冽。
這紋路出來之後不多久,蒼都的氣焰便被那尊神完全壓了下去,此時那些在天帝殿前發愣的一衆仙君方才氣喘籲籲地趕過來,一大幫子人圍在底下,依舊是仰着頭,眼神追着天上那兩道交戰的身影。
景宏和澤鴻老君也在其中,身後還有幾個穿着暗紅短袍的門人跟着。
景卿看一樣頹勢已現的蒼都,又往底下人堆裏掃了一眼,直接便從高臺上跳了下去,兩步鑽到人堆裏,擠到澤鴻老君面前,問道:“為什麽不出手?”
“什麽——?!”這裏那兩位尊神交戰的聲響實在是震耳欲聾,一陣陣的氣浪如同狂風吹得人幾乎站不住腳。
景卿搖一搖頭老實閉了嘴,看着天上那兩道交戰不休的身影,心裏終于明白過來——就算這地下的一幹神仙全動了手,那也是如同蚍蜉撼樹,毫無效果可言。
他這樣想着,眼見玄塵的劍刃直接便迎在了蒼都肩頭,一瞬間白紫兩色芒焰大盛,待到印光消下去能睜開眼的時候,玄塵的劍尖已經指在他喉頭上了。
蒼都冷哼了一聲,眼睛往人堆裏瞟一眼,笑道:“那小鬼司怕是你寶貝的很,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不如就讓彥華尊神也嘗嘗當年繁安死的時候我心裏的滋味?”他說着,勾着唇角笑一笑,和善道:“這樣你也能理解我一些,說不定就不這麽想立馬把我散魂了,你看如何?”
玄塵眉棱一鎖,冷聲道:“你敢。”
“現在到這一步,”蒼都說着忽然一笑,将手中的劍舉在眼前松手任它落在了地上,他道:“我還能怎樣呢?”
然而話音才落,蒼都的身子卻忽然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迎到玄塵劍刃上去,瞬間便将那劍刃直接送入自己肩膀之中,嘿然道:“既然已經這樣,我還有什麽不敢的?”
一陣血霧忽然就從傷口中噴出來,彙成一道,直逼景卿面前!
玄塵第一反應就是擡眼去看一旁那高臺,見臺上空空,一時間眉棱緊鎖,這才掠起身子便緊跟着那血霧朝這邊來,然而不到人堆近前,那血霧忽然轉了個向。
玄塵一時間管不上許多,只想着要往景卿身邊趕,卻不見那道血霧直接紮進了一旁景宏的身子裏。
景宏一瞬間瞳中盡是血色,伸手将一旁景卿一攬,抱着他身子一躍又飛上雲頭!
景宏現在身上有蒼都的力量,兩人之間能力相差太多掙紮根本無濟于事,景卿心裏突突跳了幾下,立馬逼着自己冷靜下來,試探開口喚道:“景宏?”
見抱着他的那個人身上并沒有什麽變化,他又大聲了些:“景宏!”
景宏臉上出現了一種迷茫的表情,然而只是一瞬,他眼裏的血色又一次變得猩紅駭人,他轉頭看一眼跟上來的那尊神,獰笑一聲,道:“彥華尊神現在感覺如何呢?”
玄塵一張臉上殺氣大盛,暗金色的瞳子瞬間便豎着鋪展在眸子裏,厲聲喝道:“你敢動他!”
景宏邪佞一笑,身子在一處石柱上停下來。
景卿低頭看了看,底下就是虛境。湛藍的水面上浮着一層白霧,闊大無際。這地方雖然像是一泓湖水,卻是鵝羽不浮的所在,據說便是仙家法器入了這虛境也別想召回來。
景卿一顆心抖了抖,顫聲道:“景宏……”
“別說話!”這一聲歷喝是景宏的聲音,似乎是憤怒萬分,他聲音都在顫抖,赤紅着一雙眼沖着景卿低吼道:“你說過你不喜歡男人的!你說過你不會跟男人同道!”
景卿看他就要近魔,急道:“你清醒點,這樣下去就要近魔了!”
景宏道:“我就是近魔,也要知道你為什麽這樣對我!我在你身邊守着護着,那麽多年來心裏眼裏全是你,你呢?!跟我說你不會跟男人同道,我就退在一旁,”他說着,轉臉去看玄塵,高聲嘶吼道:“他是尊神沒錯,可他才在你身邊呆了幾天?!就值得你這樣對他?!”
然而景宏還沒吼完,忽然一張臉就轉了回來——臉上挂着不合時宜的和善笑意,眼眸已經成了幽幽的藍色。
然後就是蒼都的聲音笑道:“聽到了?這孩子自己封了七情六欲真是好控制的很,本尊不過是稍稍替他解開了一些禁制就成了這副模樣。”
他說完,不待景卿說話便把它給禁言了,蒼都的聲音繼續道:“你說話攪得他心神不寧,一會我還要與你那尊神交戰,萬一出了什麽事把你掉進這虛境海裏去……”他說着說着忽然笑出聲,手指在景卿臉上蹭一蹭,“你那尊神可是會心疼的。”
“再者,你現在也是本尊的護身符。”他說完就将景卿木偶一樣帶在身側,翻手将景宏的驚雲提在手上,誇贊道:“劍不錯。”而後直接便朝着玄塵掠了過去。
然而景卿被他抓着,玄塵只好收了劍上的靈澤,出招也變得謹慎,一時間兩人打得難舍難分。
景卿看着驚雲直往玄塵身上招呼,下手一點都不含糊,只覺得仿佛一時間仿佛身上血液直逼靈臺,眼前一陣黑一陣白過了好一陣子,他忽然便将身子貼到“景宏”身邊去,臉貼在他耳畔,輕輕哼了一支調子。
他現在不能說話,只好這樣低聲哼唱,但他知道這支歌景宏一定聽得出來——這是他小時候景宏教他的。
果真,景宏聽見這首曲子動作忽然就滞住了,忽然仰頭發出了聲嘶力竭的一聲低吼,瞬間眼鼻之中血水汩汩流出,然而于此同時,他身子一顫,死死箍住景卿,帶他直墜下去。
玄塵放出一道咒術托在他兩人身下,跟着俯身追下來,擡手一掌直照景宏胸口,一個紫色的人影瞬間便從景宏身子裏脫身出來。
玄塵指法變幻,咒陣正要帶着兩人往岸上去,卻見那紫色的人影忽然一閃,景卿只覺得自己的腳腕被人大力一抓,瞬間眼前就是虛境水面上的白霧。
他只覺得自己腦子裏嗡的一聲,身子一瞬之間就僵住了。
然而下一秒他便被那尊神攬進了懷裏,等他回神時就已經被人從身下一托送到了案上。
眼前是那尊神清冷的一張面皮。
“玄塵!”景卿喜出望外地一抱,只覺得自己掌心所觸的地方都是濕的。
他一愣,緩緩将視線移了下去:虛境虛幻無水,現下……
果真,現下他是一手的血。
景卿眼睛倏而睜得又大又圓,一把要去扯玄塵的衣襟卻抓了個空,景卿顫聲道:“你敢!你要是敢跌下去……”
“等我。”
眼前那尊神說完,緩緩勾一勾唇角,向後一仰,便跌進虛境海裏。
旋即無影無蹤。
轉機
過了好一陣子不見那尊神的影子,景卿這才回過神來 ,只覺得一瞬間天地似是全沒了聲息。
他一個人坐在岸上,身上發僵動彈不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忽然從他心底裏生出來,沿着脊髓将他環抱其中,不只是身體,就連牙齒都在打顫。
也許是因為太冷的緣故,他心裏安靜的很,盯着眼前虛境看了好一陣子,心裏想着幹脆跳進這裏頭跟他一道好了。
景卿緩緩呼出一口氣,覺得身上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他嘗試着動了動,而後十分艱難地站了起來。
虛境之上,風力還有一股血腥味,景卿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裏的一片猩紅,剛剛閉上眼,手腕猛然間就被人捉住了,緊接着就大力向後一扯,景卿一個趔趄便從岸上倒退下去。
耳畔澤鴻老君一聲怒喝:“剛剛尊神說的,你可聽見了!”
景卿眼前發懵,腦子裏全是剛剛玄塵對他說話的樣子。
等我。
他說等我。可這虛境确是鵝羽不浮的所在。
“他進的是虛境,我怎麽等的回來!” 景卿眼裏一片血光,聲嘶力竭沖着自己身後的老君就喊出來,接着便要掙脫他的手跳下去。
玄塵你好狠的心,你要我去哪裏等你?
老君一手緊緊握着他的腕子,一面扔了個咒将他束住,攔到地下方才急切回道,“尊神乃是上古蒼蛇,天地之靈,與天同壽,與地無疆,不老不死不滅,怎麽就等不回來?!”
“再者,你現在直接跳下去,萬一出了什麽差池,你要尊神回來去哪裏尋你?!”
澤鴻老君兩句話猶如當頭棒喝,景卿立時便不再動彈了。他小心翼翼低下頭去——那片逆鱗還挂在自己頸子上。
忽然之間,景卿聽見了陣陣水聲,聲音之大,如同戰鼓雷鳴萬馬齊喑——不止他,就連澤鴻老君也跟着轉了頭,眼前虛境已然是雪浪滔天!
虛境虛幻無水,現下真就成了水澤。
“我等……我等就是了……”景卿心裏忽然就覺得有百萬分的委屈,可手還被束着,不能揩不能抹,他仰起頭,然而完全看不出有什麽用途,剛剛還繃着的眼淚現下簡直好像決了堤。
澤鴻老君并不很清楚景卿和那尊神兩人之間的關系,現在看着景卿淚流得這樣兇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立馬解了放在他身上的禁制,拿袖子替他去揩臉上的淚水:“怎麽了怎麽了?傷到了?!”
景卿搖一搖頭,輕輕推開澤鴻老君,站起身來:“多謝老君關心,我沒事。”他說完胡亂呼嚕了一把臉,對着老君恭敬作了一揖,平靜道:“下界還有些瑣事,我先去了。”
他語氣十分平靜,老君看着他滿臉的淚水,一陣恍惚,仿佛這些水澤都是剛剛的浪頭給澆上去的一般。過了好半天,方才滿口應道:“好、好,你快去吧……”
景卿又作了一揖:“多謝老君。”說罷轉身邁開步子往遠處去了。
虛境旁邊有許多石山,景卿走出不遠,才轉過一彎,眼前緩緩踱出來一道身影。
景卿看見,拿袖子抹了把臉,揖了一揖,開口道:“師兄。”
景宏看他了好一陣,低頭沉聲道:“對不起。”
景卿無力搖一搖頭:“沒事,是蒼都,跟你無關。”
“是我當時沒能下狠心,總盼着日後登仙長相守日久能生情……我若是當初就将七情六欲全封盡,他也不會有機可乘……”
“沒事,”景卿重複道:“是蒼都,與你無關。”
兩人沉默一陣,景卿緩緩開口道:“其實是我對不起你,但從小到大,我只是把你當作哥哥,從沒想過別的,你這份感情我也是沒法回應的……以前沒有,往後也不會。”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輕聲道:“現在這事就當是你我扯平了,一別兩寬,各自生歡。”
他說罷,作了一揖,從景宏身側擦肩走了過去。
回到虛境結界裏的時候陽光正好,景卿看着眼前闊大的水面出了一陣神,方才在手上捏了一道訣,慢慢踱進水殿裏去。
殿門在他身後阖上的一瞬間,那種帶着涼意的清冷香氣撲面而來。
景卿後背貼在牆上,緩緩滑了下去。
玄塵你這個混蛋,把我變得離不開你,然後再來離開我。
“你是想看我哭死在這裏麽?!”景卿一把推到一旁的花架,花架和上頭的瓷瓶一起砸在地下,一悶一脆兩聲響緩緩蕩漾開來,大殿裏忽然顯得十分空曠。
接下來的十幾天他全都窩在水殿裏,水殿裏處處都有玄塵身上的清冷香氣,然而這東西卻像是一味□□,白日裏景卿聞見這香氣,總有錯覺覺得那尊神還在這水殿裏,然而只要水殿裏光線昏暗下來,他便會清清楚楚知道玄塵不在此處。
景卿一個人窩在帳子裏,看着外頭夜明珠的光暈,腦子裏全是那尊神最後跌下去的樣子——蒼白的一張臉,然而眼角眉梢卻偏偏是他最看不得的溫柔神色。
景卿想着想着眼前就已經模糊一片,他深吸一口氣将自己埋進錦被底下去,逼着自己趕緊入睡。然而錦被底下也是那尊神身上的香氣。
水殿裏本就寒涼,現在除了他身子底下那一片周圍全是涼冰冰的,錦被底下那香氣沒了體溫就真的只剩了涼,這十幾天一直如此,睡覺都成了一件十分清心寡欲的事。
昏昏沉沉之間窗外已經有清朗的天光照了進來,景卿模糊看着一室清光,心裏舒了一口氣——又熬過去一夜。
他坐起身來,覺得應該出去住了——從前夜裏還會做跟那尊神有關的夢,可最近連這樣的夢也做不成了。
景卿在殿裏轉了一圈,然而這一趟晃下來,居然還在靜室後面的隔間裏看見了不少東西:從前的道袍、他折的那些小玩意兒、他抄出來的那厚厚一沓心法……
他看了一陣子,心裏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末了他只拿了那只布老虎,還有自己從前買的兩條束腰,擺出一副十分決絕的态度出了殿門。
現在他也不再是鬼司,身上的差事沒了,手底下壓根沒什麽事情好做,他無頭蒼蠅一樣在下界轉了幾天,最後還是去了先前買下的那處宅子。
紙人還在院子裏,不過身上的神識已經不在了,它真的成了張薄紙,被困在院角兩棵樹之間,像是一只落在塵泥裏的風筝一樣。
景卿将他拾起來,用一道術探了探,然而熒光一閃,他的眼卻倏然睜大了——上面的神識是不久前才解去的。
照理說這道神識應當在那尊神跌入虛境的時候就已經解去了。
虛境變成水澤這事情其實不難解釋,畢竟是兩位尊神皆入于其中,便是天地蒼茫才孕育出九位,這虛境就是再怎麽厲害也是承受不住這樣多的天地靈澤的。
然而入于虛境,神形皆滅怎麽可能還有神識留在下界?
景卿看着手裏拿張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從來都将入于虛境和神形皆滅連在一起,可誰說入于虛境就一定要神形皆滅的?
加上現在虛境已經轉為水澤,那豈不是更容易脫身出來?!
他心裏突突跳了兩下,将手裏的紙人用一道淨火燒了,身上又止不住地輕顫起來——伸手将頸前的逆鱗握進手裏,默念了一道咒文,而後閉目微觀起來。
什麽也沒有。
其實這個結果他已經見過無數次了,從他回到水殿開始他就賊心不死,一旦覺出什麽靈力的波動就會立馬微觀,天上地下全找一遍,直到現在,依舊無果。
景卿扯着唇角苦笑了一聲,心道也對,這道神識被解去的時候自己就在水殿裏,要真有變動不可能沒有覺察。
下界這宅子裏兩人之前住過的印子全都找不到了,幹幹淨淨到不會再牽引他的心思,而且城裏的去處也有許多,聽書聽戲一天天也就這麽挨過去了。
下界的日子有煙火氣所以顯得過得很快,他到宅子裏的時候院裏幾棵樹葉子還沒長全,渾渾噩噩過了這些天景卿出門時卻忽然見那樹下居然已經有黃葉了。
他愣怔了一陣子,這才記起來算一算日子——中秋。
景卿下午回到宅子裏的時候手上拎了一壺酒,自己一個人坐在房脊上看着遠處城裏車如流水馬如龍火樹銀花不夜天,看着看着忽然覺得心裏十分落寞,但這種感覺卻十分沖淡平和。
景卿想了一陣子,覺得自己可能是老了,換作往日他必定覺得這樣形單影只十分可憐,現在居然不怎麽覺得。
一壇酒喝完,他腦子裏清醒得很,吸一吸鼻子老實爬下去了。
窩在榻上恍恍惚惚裏,景卿忽然聞見了一種十分熟悉的香氣——那種若即若離、帶一點涼意的香氣。
印契
景卿躺着緩緩又吸了一口氣——那香味雖然淡,卻是真真切切飄在鼻尖上的。
他心裏一陣戰栗,立馬掙紮一陣撐起身子坐了起來。現下只有一盞燈在床頭,但凡離床遠些的地方都是一片暧昧的陰影,導致他只能隐約看見有道影子立在不遠處。
然而他還是僵住了——他現在有二百分的确信,就是那人。
對面的人輕笑了一聲,道:“外頭月色好的很。”
景卿道:“嗯。”
對面那人又問道:“你買月餅了麽?”
景卿搖了搖頭。
對面的人又輕輕笑了一聲,道:“等我回來買給你吃。”
景卿點了點頭:“好。”
“好了,睡吧。”
景卿見那道影子晃了晃,似乎是要漸漸淡去,眉峰一斂,急道:“等等!”
影子果真停下了。
他咬一咬下唇,看着那道影子緩緩伸出手去,眼眶發酸,道:“玄塵,你抱抱我。”
然而他維持着那個姿勢等了很久,對面的影子一動不動。
景卿吸一吸鼻子,扯着唇角苦笑一聲而後将頭埋進臂彎裏,“還是夢。”
埋了一陣子,他又擡頭來看着那道影子:“玄塵你這個混蛋。”
玄塵嘆一口氣,從暗處緩緩走出來,身形似憑空幻化來的一般漸漸清晰。景卿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玄塵懷裏了。
“我在,一直都在。”
景卿顧不得震驚,仰頭與他吻到一起去,急切道,“我想你了。”
一吻終了,玄塵将他帶在懷裏用力抱了一下,“再等我一陣子。”
語畢便消失不見。
景卿一個人在床上愣怔了好一會,可唇上感覺還在,四周空氣裏熟悉的味道還在。真真切切,那人來過了。
他看着方才玄塵站過的地方,舔一舔嘴唇,眼裏忽然有水澤。
日子一旦渾渾噩噩混起來就覺得十分快,何況對于他這樣可以不吃不喝盤坐調息十天半個月的人來說。
這些日子裏景卿除了挂念那一人再無雜念,心裏十分坦然安靜,調息的時間也跟着越來越長。有時他坐着坐着似乎能稍稍體會到那尊神從前的感覺——前生不想回顧,往後看又無邊無際,而且是一種一成不變的無邊無際。
他心想自己可能他比那尊神還要好些,至少心裏還知道自己在等一個人,這個人會在未來某一個一成不變的日子裏忽然出現,這就還有些盼頭。
然而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事情顯然比師尊師兄一下子全都不知所往來得更叫人壓抑郁結,如果當時将他放在這樣的情況裏,他恐怕會十分感謝要他命的蛇妖。
由秋入冬仿佛就是一轉眼的事,冬日風雪大,但用上窗戶紙之後屋裏昏暗什麽都不想做,昏昏沉沉睡了幾天之後景卿幹脆把窗戶紙全撤了。只用了一道擋風防雨的咒術封在房裏,窗框上什麽都沒遮。
正巧今日趕上下雪,外頭雪片看的清楚,屋裏十分清亮,倒也雅致,便伏在案上閑閑翻書。然而屋門卻忽然被風吹開了,帶進來一股清冷的香氣萦繞在鼻尖上。
景卿愣了愣,并沒轉身,只是略一擡眼去看一旁的鏡子。
才看見鏡子裏的身影,他的心一下便狂跳起來:鏡子裏那人站在門口,從鏡子裏笑着看他,一身蒼青色錦袍,墨發高高束起——與離別那日一模一樣的裝束。
盯着鏡子裏的人影看了許久,景卿才如夢初醒一樣回過神來,悄悄運氣穩住心神,才要轉頭,卻聽那人道:“外頭景致好看得很,景卿可要出來看看?”
這聲音真真切切傳進他耳朵裏,聽得景卿身上一陣顫栗。
他的手不自覺的收緊,握着自己的衣擺,指節都因為用力而變成青白色,這才保持住面皮上平靜的神色。景卿垂下眼眸,道:“你回來了?”
“嗯。”
這一聲是響在他耳畔的,緊接着他便被那人帶進懷裏去。
玄塵的衣袍上還帶着外面冬日的涼氣,他将頭埋在景卿頸側,一呼一吸盡數落進景卿的衣領裏,過了好一陣子才擡頭在他的頸子上吻一吻,沉聲道:“我回來了。”
景卿直到現在才覺得身上的感覺真實了些,那種帶着涼意的香味真真切切将他裹在其中。他深吸一口氣,擡眼又看向鏡子裏,恰好撞上那尊神的視線。
景卿一時移不開視線,然而看着看着眼前卻又被水霧模糊了,他趕忙閉上眼微微揚起臉來,輕聲開口道:“玄塵你真是個混蛋。”
于是玄塵理所應當地低頭與他吻到一起去了。
這一吻下來,天雷勾地火,還不待景卿給什麽暗示,自己就已經被抱在軟榻上了。四圍床帳紛紛落下來,很快房裏只剩了兩人的喘息。
兩人交戰過幾回,抱在一起平複的當下,玄塵忽然捉了他的手腕,景卿只覺腕上一麻,卻聽那尊神在自己耳畔溫聲道:“拿走的神識,現在給你還回來了。”
果然,腕上的那道咒印已經又變回了墨藍色。他盯着這道咒印看了一陣子,又擡眼去看那尊神,問道:“還要我再等些日子?”
玄塵攬緊了他,身子一傾重新将自己的分.身深埋進景卿體內,一面在他耳畔沉聲道:“不用。”
這一下頂得景卿身上一陣顫栗,不禁仰頭喘一口氣,而後随着身上那人的動作擺動起腰肢。他的手攀在玄塵背後,臂上使力将那人拉向自己,微微仰頭用帶着喘.息的聲音在他耳畔問道:“你從前是不是說印契只要我想,什麽時候都可以結?”
玄塵的動作越發兇狠了,他道:“是。”
“那我現在就要。”
玄塵的動作停了一瞬,而後他一手穿過景卿頸下,将人緊緊攬進懷裏,薄唇貼在他耳畔開口沉聲道:“好。”
這一字說的幹脆利落擲地有聲,說完便低頭來吻住他,身下抽.送如同疾風暴雨逼得懷裏人眼神迷離,然而恍惚裏,景卿卻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緩緩進入自己的四肢百彙,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漸漸深入血肉骨髓,說不清楚,卻叫他真真切切覺出自己同那人現在已然是緊緊捆在一起了。
等兩人最後消停,外面天色已經開始明亮,帳子裏光線暧昧不清,景卿仰頭去看那尊神,見他正看着自己,暗金色的眸子明明滅滅,眼底全是溫柔的神色。
他心裏一動,撐起身子吻一吻他的唇角,而後将身子一歪就趴到玄塵胸膛上去。
玄塵輕笑一聲,一手從側旁固住他的腰身,另一手在他身後一下一下輕輕扶着,開口問道:“帶你出去清洗幹淨回來再睡一會?”
景卿搖一搖頭,手腳并用爬到他身上去,八爪魚一樣将他纏住,開口道:“等天亮。”
玄塵道:“為什麽?”
景卿緩緩吸一口氣,擡頭看着那尊神,道:“我得确定這不是夢才行。”
玄塵的動作先是一滞,而後環在他身後的胳膊緩緩收緊了,開口道:“好。”
雪後初晴,清光入室,玄塵伸手将床帳挑起一角,擡手在景卿發頂揉一揉,随即執起他的手握進手裏十指相纏,緩緩開口問道:“看到了?本尊就在這裏。”
帳子裏瞬間清亮許多,兩人心口上的印契看得十分明顯。
景卿撐起身子與他吻到一起去,“我很想你。”
“我也是。”玄塵手扣在他後頸,緩緩加深這一吻,吻得纏綿又細致,景卿聽他低低喚道:“我的貓兒。”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節快樂!
久等啦,這裏終章,當然是大團圓結局哈哈哈所以一直等着這個日子來着。
給小天使們筆芯!兩個半月碼出十六萬字回頭看我都不相信,你們就是動力!!
P.S.
後面會陸續有幾個短篇的小番外放出來,然後就是下一本啦《不好意思我只有騷操作》哈哈哈是穿書文,還是古耽,狂拽炫酷魔尊攻×滿腦子騷操作穿書CV受,喜歡的小天使可以繼續來看我嘻嘻嘻,再次筆芯!!
番外
壹、喜服
兩人在宅子裏又呆了一日不到, 玄塵便将人帶回了水殿, 水殿裏倒在地下的木架和碎了一地的瓷瓶都不曾有人收拾, 現在一整個爛攤子還原封不動呆在那裏。
景卿局促了一下, 然後指尖一勾将地下的東西全清了出去。
不過那尊神到似乎很是感興趣, 身子緩緩貼過去将他困在胸膛與牆面之間, 低頭看他的眸光暧昧不明。
他沉聲道:“剛剛, 那是怎麽回事?”
景卿躲了幾回,最後實在躲不開那人在自己耳畔壞心眼的吹氣, 幹脆伸手勾着玄塵的頸子,繼而擡頭迎了上去,有些氣急敗壞道:“怎麽回事?你說還能怎麽回事?”
一陣唇舌糾纏下來,玄塵方才将他放開, 看眼神活脫脫就是一條餍足的蛇。
“還在生氣?”他在景卿眼角吻一吻,沉聲笑道:“以後再不會了。”
景卿白他一眼,推開他往房裏去,才出去兩步便又被那尊神從背後攬住了。
玄塵埋頭在他頸側,一面将他帶在懷裏往房裏去, 一面開口問道:“我從前還問過景卿, 給我娶回家便有種種好處, 現在過了這麽久,印契都結下了,景卿可想好了?”
“你……”景卿幾乎要被他這一句話噎死過去, 許久不曾發燙的兩頰熟悉的熱度又有了要燒起來的趨勢,他緩過勁來才又接道:“你不要太得寸進尺……”
“如果本尊得寸進尺景卿想要怎樣?”玄塵一句話說完, 伸手推開眼前的房門,一瞬之間,景卿視野之中盡是一片喜慶的朱紅。
身後那尊神适時低頭,又在景卿耳畔問道:“嗯?”
這一聲又低又磁,帶着一些笑意,聽得景卿後腰一緊。
“你要幹什……”他話還沒說完,一低頭便見自己身上衣裳已經換了模樣:朱紅的喜服,金線鑲邊,上頭暗繡金烏仙草,璨美如斯。
現在景卿已經說不出什麽話來了,他轉頭看着身後那尊神,雖說心中知曉印契先前已結,眼下這只當玩鬧,可還是移不開眼——玄塵一身是跟他一樣的制式,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尊神——墨發高高束起,暗金色的瞳子在身上一襲緋色的映襯之下如同有火焰燒在裏面一樣,眼角眉梢都是那種他最受不了的溫柔神色,再加上這一身喜服,幾乎要将景卿溺斃在裏面。
玄塵看他一陣,攬在他腰間的胳膊緊了緊,将景卿帶到身邊,低頭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繼而擡眼看進他眼裏去,道:“我的貓兒真是勾人得緊。”
聽他說完這一句,景卿覺得現在是自己快要持不住了。
玄塵将他帶進屋裏去,站在桌邊指了指桌上的兩只酒盞,笑道:“在凡間大婚之時可是要有卺飲這一禮?”
景卿點一點頭:“有的。”
說完鬼使神差一樣就跟着那尊神将酒盞舉了起來,兩人仰頭飲了酒,他心裏紛紛雜雜的想法全都變得清晰起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氣熏蒸的緣故,現在所有的心思全落在了那尊神的兩片薄唇之上。
景卿咬一咬嘴唇:“這樣就完事實在是太沒意思了。”
玄塵眼彎彎,低頭附道:“不如再來一次?景卿意下如何?”
景卿十分自然地一仰臉,笑道:“正有此意。”
玄塵飲一口酒,繼而低頭與他吻到一起去,景卿勾着那尊神的舌尖,口鼻之中盡是酒氣,一吻終了已然是氣息不穩雙唇嫣紅。
他心知肚明,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否則這樣下去酒氣上頭兩人不免還要再鬧到一旁軟榻上去。
于是推一推那尊神環在他後腰上的一雙手,低聲道,“手拿開。”
玄塵眼彎彎:“拿得更往下一點?”
景卿:“……”
貳、出游
那尊神回來之後日子變得快了許多,兩人回水殿混了幾日,再回下界的時候正好是春日,外頭春光明媚,自然是在宅子裏呆不住的。
好在術法變出來的銀錢是花不完的,所以奢侈一下也沒什麽。
于是玄塵幹脆買了艘畫舫。
這東西省時省力,簡直好像會動的宅子一樣,看到什麽好玩的地方停下便能上岸。也不用像馬一樣日夜兼程還要擔心它體力不支。
江雲低暗,似是要下雨。
景卿靠在船側欄杆上,突然有點迷茫。彼時也是于江湖雨夜乘舟,船上也是兩個人,然而心裏的感覺卻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玄塵無聲無息從後面靠上來,“在想什麽……”
景卿一驚,聽見熟悉的聲音卻又立馬安心下來,随即轉頭白他一眼,“吓死我了。”
那神君笑笑,将他拉過去,又複問道,“在想什麽?”
“在想……”景卿放軟了身子靠進那人懷裏去,往遠處看着江天雲暗,突然就蹦出一句“江湖夜雨十年客,百裏孤舟獨夜人。”
“獨夜人?”神君意味深長看他一眼,彎腰便将景卿扛到肩上朝倉裏去“本尊幾曾叫你獨夜過?”
被扛在肩上颠簸了幾下,景卿一下子明白了這話裏的意思,臉上一陣發燒,在那人肩上不住撲騰,“你天天都在想些什麽……混蛋,把我放下來啊……”
“混蛋?”玄塵停下來,側頭笑着看景卿一眼,“罵我?”又頓一頓,意味深長道“是得好生管教管教……”
當然景卿再怎麽拒絕也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