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怒火
第65章 怒火
宴會這種場合,說到底還是各家來交際,不管是那些郎主郎君還是各位娘子小娘子們。
賀霖這一塊基本全是未婚的小娘子們,成婚的又是另外一邊,絕大多數都要恭恭敬敬站在阿家那裏服侍,就算有侍女,有些事情也得媳婦親自來,方才顯得孝順。
賀霖看着那邊言笑晏晏的幾個比較年長的娘子,她們身後都默默跪坐着幾個年輕婦人,低眉順眼的。那些都是媳婦,她皺了皺眉,撚起放在手邊的幹果。
幹果多是葡萄之類,酸甜的口感有些發膩,她心裏頭有些悶悶的。
她不想和這些年輕婦人一樣,出嫁之後便是天天去侍奉婆婆,前腳後腳的和侍女一樣,要是遇上個奇葩,艾瑪,那簡直就是要脫層皮。
“賀大娘子。”旁邊有小娘子看着賀霖自己坐在那裏,吃着手邊的幹果,也不急着和這些未婚小娘子們說話。女子們的交際也是十分重要的,将來加入夫家,如此也是人脈。
賀霖去拿葡萄幹果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來,看見一個面目稚嫩的女孩子看着她,女孩子才十一二歲,青澀的很,頭上的總角才改成雙鬟髻,坐在那裏,似有一股青梅香。
“啊……小娘子可有事?”賀霖并沒有多大融入那些小姑娘圈子的想法,日後所謂的人脈也是看賀內幹和夫家而定,若是娘家和夫家強大,自然是有許多人找上門來,若是不濟,再怎麽費心思結交,別人也不會搭理。
“我看賀大娘子坐在這裏,望向娘子那邊,似有所思。按理,不應該打擾賀大娘子,不過衆小娘子正樗蒲為戲,人少了都覺得沒有太大意思,賀大娘子也來吧?”
所謂樗蒲就是漢魏傳下來的賭博游戲。
賀霖看了看,小姑娘們正坐了一圈,玩的興起。
她點了點頭,“好,只是小娘子們千萬別嫌棄我技藝粗劣。”
那一圈的小女孩見着有年紀比她們要大上大兩三歲的賀霖前來,面上有些奇妙,賀家出身并沒有多少底蘊,原先乃是懷朔鎮的鎮戶,如今入了洛陽富貴了,洛陽裏原先那些富貴人家不幹得罪這些六鎮來的煞星,面上對他們唯唯諾諾笑臉相待,但私底下,把這些新貴的家底都扒了個底朝天,恨不得将人給鄙夷到骨子裏去。
賀內幹本來就是一派的強盜做派,從來就不懂洛陽貴族那一套所謂的風雅,上回還對着一個拿着?尾擋臉的貴人說沒事兒用這個鵝毛扇子遮臉作甚,還不如戴帷帽來的适用些。這話贏得一衆鎮兵出身的新貴的贊同,卻把那貴人氣的半死。
于是關于賀家的那些閑事,私底下也沒少被說。
賀霖年紀早應該出嫁,可是在家一直留到現在。有娘子私下拿來當笑話和家中兒女說笑的。
年紀小小,隐藏表情并不擅長,賀霖一眼就瞟見幾個小少女面上還沒來得及藏好的情緒。
她對着一群才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根本就憤怒不起來,就是一開始也是好奇那些娘子們到底對那些小娘子們說了什麽話。
小娘子們見着賀霖來,即使心裏瞧不起賀霖的出身,到底還是秉着年長者為尊,讓侍女們再搬來坐榻來。
“賀娘子拿出賭注吧?”衆人坐定,一個圓臉小娘子說道。
貴人樗蒲自然不能像市井那般,從腰間抓住一把大錢來扔在桌上。賀霖将袖子輕輕捋起,露出纏在臂上的金跳脫。
跳脫是此時對于纏臂的稱呼,崔氏見她年紀漸長,家中父親也到了準許家中女眷戴金飾的官位,給她置辦了不少首飾。
賀霖将臂上的跳脫摘下,輕輕放在案上。
“讓各位見笑了。”賀霖笑得矜持。
頓時小姑娘們的眼神變得有些敬畏起來,洛陽才經歷變亂不久,城中的富貴人家不少都被亂兵給打劫過的,別看外表光鮮,內裏有不少是勒緊了腰帶過日子。就是小姑娘們拿出來做賭注的也不過是頭上的幾朵絨花,哪裏像賀霖,一出手便是足金的金跳脫。
“這還算是見笑?”一位小娘子瞧着那跳脫的成色,轉過頭去和身邊的夥伴低低私語。
這一下,原先還是帶着些許嘲諷的小娘子們全被鎮住了。
“賀大娘先來。”先前請賀霖來的那個女孩子也被鎮住,她将五彩木遞到賀霖面前,卻意外發現賀霖面上有一絲僵硬。
大、大娘……
賀霖氣息都有些不穩,她深吸一口氣,平伏下情緒,将五彩木接過來。她真的是讨厭死別人叫她大娘了!哪怕是叫大娘子都比大娘強!
她伸手接過,手中的五彩木在掌心裏揉搓許久,終于投擲出去。五彩木在木盤上骨碌滾動,一群女孩子都睜大了去看,只見五彩木旋轉滾動,當定下來之時,五木皆為黑。
“乃、乃是盧,彩十六!”小姑娘驚訝道。
賀霖笑了,果然開場便是個開門紅,她轉動一下眼眸,望見那些小姑娘作為賭注之物,不是玉镯玉佩便是頭上戴的絨花,這些材質看上去并不是十分好,有些她家裏的更能看些。
心中被叫大娘的不爽減下稍許。
酒水喝多了,難免覺得酒熱。慕容景起身和旁邊的叔父說了一聲,便起身向那邊走去。
這一片地方用布障圍起來,宴會旁邊還有樂伎在吹奏絲竹。
遠離了那些絲竹之聲,慕容景總算是覺得耳根清淨了不少。他在宴會上肉沒怎麽吃,倒是用了不少酒,走的遠了,更衣過後淨手,慕容景也沒有回到宴會去。
他走到一處樹下,看着遠處的風景,心中總算好了些。回想起世子在宴會上時不時看過來的眼神,他再蠢笨,也明白世子對賀霖恐怕和他一樣。
他本來就不怎麽看好世子的那個樣子,人前有禮人後輕薄。雖然沒有關于世子喜好女色的傳聞,但從晉王廣收前王妃和宗女在後院的舉止來看。估計世子也不是什麽多能潔身自好的人。
父親怎麽樣,兒子也差不多。家教者,大多是父母身傳言教,父親作風如何,也能看出兒子會如何。
身後傳來鞋履踩斷木枝的聲響。
慕容景回頭一看,見着一名明豔的少女身着一襲鵝黃的襦裙,臂間搭着一條白紗披帛。衣着雅致。
“咦?你也在這裏?”賀霖見着慕容景眼前一亮,洛陽冬日寒冷,她這幾年被養的有些嬌,都不愛沒事去外頭去吹冷風。
慕容景也不算多閑,慕容紹對這個佷兒頗有期望,有心給他一個出身。
兩人算來也的确好久都沒有見面了。
慕容景望着賀霖笑了起來,“你怎麽也出來了。”
“我在那邊和小娘子們打樗蒲,贏了不少。覺得也沒甚麽可賭的了,就出來走一走。”賀霖雙手持在身前笑道。
“哦?”慕容景聽到這個,白皙俊美的面上閃過一絲好奇,“你投出甚了?”
“我連續投了三次,次次都是盧哦!”賀霖說起來,自己都覺得自己運氣好,次次都是盧,這不但讓周圍一群女孩子傻了眼,就是她自己也是吃驚居多。
“三次都是盧彩?”慕容景吃驚于賀霖的運氣,“我還未曾連續得盧彩呢。”
“可不是,将那些小娘子的賭注都贏了。”賀霖一攤手,說的話裏有幾分得意,“不過,我都沒要。”都是一些小飾物,要來也沒多大用處,她從來不缺這些。
“你呀。”慕容景好笑的看着她,“你還真是……”
“那些小娘子恐怕也不怎麽願意和我……”賀霖笑了笑,她無意和一群孩子計較太多,但是不介意稍微教訓一下。
“最近你過的如何?”賀霖問道,她擡頭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年比正月十五夜裏遇見的那回又長高了些,她心裏暗自比了比,發現兩人的身高差的更大了。
她聽說慕容家的男人多是長而美,慕容紹她沒見過,但聽說慕容紹氣度不凡,就憑着北朝的風氣,想來也應該是一個魁梧挺拔的美男子。
慕容景如今高她一個頭還有餘,再這麽長下去,以後看他真的要用仰望了。
“又長高了。”她踮起腳去比比他的身高,指尖輕輕落在他的額上。
微涼柔軟的觸感在額頭上蕩漾開來,少女馥郁的馨香近在面前,他不禁心神激蕩,差點伸手去摟住她細軟的腰。
等反應過來,他頗有些狼狽的轉過頭去。面前的少女沒有發現他的反常,比對過兩人的身高之後,她低下頭,“都這麽高了,再長下去,恐怕麽幾個人能比你高了,出去了說不定就能不拔刀也能吓到人了!”
她這話說的有幾分幼稚可笑,連慕容景都有些哭笑不得,“你這話說的……好似我就是什麽惡鬼。”
“要是惡鬼有你這麽好看,那怕甚麽啊。”賀霖瞧見少年透紅的耳朵笑道。她就是故意逗逗他的。
“胡說八道。”慕容景耳上的紅暈險些染上面頰。
正在此時,一個家仆猶豫再三,走到不遠處,“郎君,郎主在找你了。”
慕容景想起自己出來多時,怕是讓叔父擔心了。
“我先回去,”慕容景頓了頓,“那事情,我會對叔父說,叔父會讓人前來納彩的。”
賀霖聞言整個人都楞住,等到反應過來,慕容景已經跟着家仆離去。
那話,說的是會前來求娶吧?她想道。
之前想的便是不如嫁個自己認識的,如今自己運氣不錯,能遇上個喜歡的人。她拍了拍臉,這結果已經非常好了。
她點了點頭,邁步向回走。
原地等她的侍女很古怪的不見身影,還沒等她反應,一只手從路旁的樹中探出,抓住她的手腕,大力的将她壓在樹上。
賀霖的背脊被這力道震的發麻,她才擡頭要發作,炙熱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滾燙的觸感重重的壓在唇上。
兩人鼻息交融,她幾乎可以清楚的看到面前那雙漆黑的眸子裏翻滾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