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宴會
第64章 宴會
比起賀霖對此事的吃驚,崔氏的反應倒是平靜,天子前段時間不久廢步六孤皇後,其中緣由,不過是小步六孤氏家族中人幾乎死絕,留下來的大多是女子,權勢大落。與其再讓小步六孤氏雀占鸠巢,不如騰出位置讓給後來人。如今掌權的是李诨,李诨祖上出自隴西李氏,勉強算是士族,但世代居于懷朔鎮已久,行為舉止早和鮮卑人無異。洛陽元氏宗室門閥觀念頗重,鎮兵在他們眼裏不過就是道路旁的野草罷了,不值一提。
如今以出身鎮戶之女為皇後,也可想象元氏皇族到底虛弱到何等的境界了。
“家家,這也太……”坐在榻上,賀霖面有不忍。一個才六歲的小女孩,就要送進皇宮,即使貴為皇後,恐怕也不妥。
“無事,古往今來,也不是沒有幼女為皇後的先例。”崔氏面上淡淡的,她看上去對此事并不十分關心,甚至有幾分冷淡。
“漢昭帝之上官皇後入宮之時,年才五歲,況且時風早婚,女子六歲稚齡成婚,也不是沒有例子。”崔氏讓侍女将酸酪奉來。
“而且此事……晉王恐怕也不會不歡喜。如此天子和晉王算是皆大歡喜,各得所需,何必再做其他顧慮?”
“……”賀霖很想回一句就是上官皇後,還不是外公殺了自己一家,最後十五歲就成了皇太後,最後還被霍成君母女欺淩。
一個才六歲的孩子入主昭陽宮,怎麽看都不覺得是好事,方才崔氏說到的涉及了皇帝和李诨,唯獨要嫁進宮裏去的那個小女孩沒有提及。
罷了,這世道哪個女子不是如此,就是那個被廢了的小步六孤氏,恐怕進宮之前,步六孤肇也沒有詢問過妹妹。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
經過幾年,這雙手上早就不見了當初勞作的痕跡,肌膚白皙細嫩,手指修長,好似就是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貴女。
賀霖抿了抿唇。
**
重新冊立皇後一事,王府中上下皆知,賀昭心中有些舍不得蓮生,這個孩子生在微末之時,那會都還不知道一家子能不能活下去,前途未蔔,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如今長女尚且年幼,就要送往宮中,雖說憑着她身份,常去宮中探望不是難事,但女兒不在眼前,就算能時常探望又能如何。
可是李诨不見半點将長女留下之意,她也只能着手準備女兒進宮之事了。
嫡長女入宮為皇後乃是大事,也是喜事,府中上下欣喜之餘,也有人私底下議論此事。畢竟這未來皇後如今也才虛齡六歲罷了。
後院一處院落裏,兩個妾侍正在打雙陸為樂,李诨的妾侍多是前王妃之類的貴婦,甚至還有前皇後。
“前幾日,見娘子眉宇憂愁不去。大娘子入宮,乃是喜事,我也想不通其中的原由。”王氏輕捋發鬓,望着面前的雙陸棋盤說道。
步六孤氏望着面前的雙陸棋盤冷笑一聲,“她的事情自然是她自己去操心,你為她擔心個甚麽勁兒?”她在衆姬妾中最是得寵,或是她以前的皇後身份,又或是她是步六孤榮之女,李诨總是對她刮目相看幾分,就是床榻之上也喜歡一邊行那事一邊自稱下官。
那副模樣,步六孤氏自然是不将王妃太放在眼中,甚至連李诨她也不怎麽放在眼中,原本不過就是懷朔鎮上一個守城門的小兵罷了,憑借着長了副好長相搭上富家之女,憑借着幾分氣運走到如今地步。若是比起她兄兄不知道差了多少。
王氏出身太原王氏,原先是安定王王妃,原先在幾年前的變亂中,安定王和安定王世子皆被投入水中,她只好回到娘家尋求庇護。後來李诨得勢,他喜歡貴婦,便向王家請意,太原王氏從晉代一來便是世家大族,族中女子不管嫡庶出嫁皆是正妻,這出嫁做妾侍,倒還是頭一遭,王氏并非正妻所出,在這亂世裏家族求生存總是有所取舍,于是也就一輛牛車将她送到李诨那裏,需要下聘的乃是娶妻,納妾只要支付買妾之資便可。
王氏被步六孤氏那麽用話一堵,面上怔了怔,她拿起骰子輕輕在棋盤上一丢,“畢竟也曾為人母,見着娘子為大娘子憂愁,難免……”
“哼!”步六孤氏冷笑一聲,“元氏子冷情的很呢,若是算起來真要算的上深情的要算是孝文帝了,為了幽皇後廢後再立後,就算出了那樣的醜事,也不廢後。可是這樣的兒郎世上又有幾個?”說着,她美豔的容貌上顯出幾分嘲諷,再次開口的時候,話語裏都帶了咬牙切齒“可是觀那位今上所為,大娘子年幼,後宮之中必定會有嫔妃得寵,有嫔妃得寵勢必會有皇子降生,等到了皇後長大成人能夠孕育子嗣,恐怕庶出皇子都已經站住腳滿地跑了。”
她纖長的手指拿起骰子朝着棋盤上一丢,骰子滾在木質的棋盤上嘩啦啦的響。
今上便是步六孤肇扶持登基的,步六孤家才敗落多久,就迫不及待的廢後,将她那位堂妹逐出宮外送往寺廟落發為尼,一輩子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那位皇後也是她步六孤家中人,算起來還是她的堂佷女,如此行事未免讓人齒寒。
就是當年元悟,也沒有立即讓宗正來收繳皇後印绶,最後她留在宮中也是以先帝皇後的身份。
“如今,她最好盼望着,上天能夠眷顧。”步六孤氏将棋子落下說道。
王氏聽了她的話,頓時就變了臉色,向周圍看了看,發現沒有服侍的侍女才松了一口氣。
“你這張口也小心點。”王氏壓低了聲音,“郎主最是寵愛你不假,可是如今不同往日,若是這話傳了出去,到時可會惹禍上身。”
“如今我還會擔心這些?”步六孤氏一挑那雙妩媚的美目笑道。
冊封皇後一事,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這并不是将嫔妃升為皇後,而是正經的聘娶,自然是要依照古六禮行事。
賀內幹是李诨的大舅子,也是蓮生的阿舅,如何操辦皇後冊封大禮的事情,他也知道一點,回來和妻女說來說去。
“眼下我也就娜古一個女兒,到了娜古出嫁,我定要辦的風風光光,不比甚麽典禮差上半點!”賀內幹笑呵呵坐在榻上說道。
“皇後冊命自當要隆重謹慎,你這麽做未免太過不妥。”崔氏在一旁道。
“對了,上回我見過長廣王的世子。”賀內幹向着崔氏靠近些許,“長廣王世子其人白而美,也有禮的很,我上回故意在長廣王王府喝酒失态,那世子倒是不和其他人一樣面露鄙夷,也算是沉穩。這樣的人我覺得還是不錯,給娜古做夫君甚好。”
“可是此事,可否和長廣王說過了麽?”崔氏道。
男女婚嫁,自然是要男方遣人來進行下聘。就是鮮卑裏,也要男方牽着牛羊作為聘禮,還要在婦家服役一段時日。
“還沒,不過就憑我今日,我肯将女兒嫁給他兒子,已經是相當不錯了。”賀內幹說道,“不過,娜古沒看過那個世子,終究還是有些不好,我們鮮卑人并沒有漢人男女不相見避嫌的規矩,到時候等天氣暖和,讓娜古和長廣王世子見上幾面,若是娜古覺得不錯,我就和長廣王說,讓這件事定下來算了。”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如此行事,倒也不怕人譏笑于你。”崔氏看着賀內幹已經下定決心,不由得嘆一口氣。
“莫要這樣嘛!”賀內幹笑,“看你這樣,該不是崔家裏有哪個想要你将娜古說給他們家的子弟吧?”
北朝世家并不反對和胡人聯姻,相反非常識時務。
賀內幹所說之事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崔氏笑了笑,沒有回答。
時間過得飛快,積雪消融,春風将殘留下來的寒意帶走,皇後冊封之事準備的如火如荼,李家也炙手可熱。
春暖花開之氏,李家選了一處風光靓麗之處,請來洛陽宗室和其他的權勢人家還有士族,前來宴樂一同作樂觀賞美景。
賀內幹那個心思,李诨早就知道,他并不太關這個系佷女的婚事,不過賀家和元氏宗室聯姻,他也沒有反對之意。
賀霖今日着了襦裙,不穿鮮卑長袍,頭上也不戴那個有些怪裏怪氣的帽子。自從來了洛陽之後,崔氏讓人給她置辦的衣物裏許多都是漢家的衣裳。今日也是如此,甚至頭上還梳了個頗為複雜的發髻,戴上金葉步搖,只要腳下一動,頭上的步搖就會搖動。
花枝亂顫說的就是這樣了。
她坐在茵蓐上,身旁的女子大多是比她年紀小的,坐在一起那些少女反而用種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活似上輩子看到的大媽議論某某家女兒年紀大了不嫁人的那個眼神。
簡直一模一樣。
賀霖簡直心塞的無以言加,十五歲的年紀根本都還沒發育完全,晚點嫁人還是好事呢。眼下女人生孩子鬼門關前走一遭,說不定就是和這個女孩子十一二歲結婚有很大的關系。
她最好十八歲才嫁!
賀霖擺弄着自己手裏的金杯,杯中的葡萄酒随着她的手搖動。
慕容景也是在被請之列,他坐在席上.
春風袅袅,主客皆歡,宴席中有幾個從隴西李氏的子弟,隴西李氏竟然已經承認了李诨這一系,當然也想從中撈取點好處。
“叔父……”慕容景覺得此處吵鬧,而且女眷之席另在一處,不和男子的混在一起,他就是想要看到賀霖,也沒有辦法。
“你也大了,該學着這樣的應酬。”慕容紹在李诨這裏不但官位和在步六孤肇手下一模一樣,而且李诨也聽得進去勸說,相比較起來,眼下倒是比以前好上許多。
“是。”慕容景垂下頭來。
李桓坐在李诨下首的位置,他持起高腳金杯,杯中深紅葡萄酒輕輕晃動,細長的鳳眼裏觑着慕容景那邊,他噙着笑,溫和有禮的和那些臣僚們說話。
望見慕容景的身影,漆黑的眼裏閃過一絲狡黠。
作者有話要說︰哼唧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