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問那小子幹什麽。”
沈碧安落座, 伸手将眼鏡取下來,趁着侍應生上菜的時間,慢條斯理的擦拭着。
對面陷入了沉默。
“沈清沒有錯。”陸時予聲音淡淡, 聽不出什麽情緒。
沈碧安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他是沒錯, 因為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個錯。你再說他的事, 我就走了。”
頓了頓, 他突然笑了起來:“有時候我真的在想,從小到大你這麽護着他, 其實是因為把他當成了一條狗養着?”
“嘩!”
話音剛落,迎面潑過來一杯紅酒。
旁邊的侍應生大氣都不敢出,臉蛋憋通紅,生怕自己傳出一點聲音去,被咔嚓的就是自己。
良久之後, 服務生身後突然爆出道男人的爽朗笑聲。
“拿條毛巾過來,上菜。”陸時予懶的看對面笑的正歡的瘋子, 對一旁默立的侍應生吩咐。
“閉上嘴。好好吃你的飯。”對面笑聲停止之後, 陸時予瞥他一眼:“要不然就滾出去。”
……
這是《有膽你就來》戶外綜藝節目即将開拍的前一個晚上。
“砰砰砰!”
晚上八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驚醒了昏昏欲睡的許天賜。
他迷茫的睜開眼,同時枕頭旁邊的手機也響了起來,是小方的來電。
許天賜一面接起電話,一面掀開被子下床。
有段時間沒出過江北, 剛剛進了臨清就有些水土不服,白天難受了一天,剛才吃了藥好不容易有了點睡意,好死不死的又被人給吵醒了。
許天賜很暴躁,他一暴躁,有人就要遭殃。
“許哥你快開門啊!”小方在電話那頭叫喚着:“我給你帶來了個人!”
話音剛落,眼前的門一下子‘嘩啦——’一下子就被人給打開了。
許天賜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門後,與平常有些不同的是,現在的他頭頂上豎起來好幾搓毛,陰沉着臉,渾身都在冒黑氣。
小方艱難的咽了口口水,悄悄往後面退了一步,趕在許天賜即将發火之前連忙把旁邊的人拉了過來。
“許哥,你看啊!這是誰!”小方的語氣像是在獻寶。
許天賜掀起眼皮子看過去,頓時眯起了眼,細細打量了幾秒,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否則這人……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
“許前輩,您好!”
哦豁,許天賜木着臉,雙眼無神的黏在面前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臉上,原來不是做夢。
“沈……清?”許天賜閉了閉眼,在腦海裏搜尋了一圈,皺眉說出他的名字:“是你?”酒店出現了一個完全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他已經慢慢清醒了。
沈清抿抿唇,沖他笑了一下,臉頰有點紅,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清亮有神:“前輩你還記得我的名字!上次我們在白——唔。”
許天賜一把捂住他的嘴連帶着小方拽進了房間裏。
半個小時之後,許天賜聽了沈清一通解釋,這才明白過來:“想不到你還有點來頭,你經紀人是誰來着?”
既然沈清能臨時被塞進劇組裏面,肯定不是一個人在單打獨鬥啊,難不成是有人想捧他?
不對,不對,許天賜煩躁的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就算真的要捧,也不會塞到這麽個破劇組裏來啊。
要什麽什麽沒有,導演和工作人員都是說一套做一套,表面上對他很尊重實際上根本把他說話當放屁。
分配房間之前他就明确表示過他不要和宴淮在同一樓層,這個導演肯定是故意的。
智障!
許天賜一想到現在宴淮就在他隔壁房間,整個人就惡心的吃不下飯去。
他只好盡量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對面大床上坐着的沈清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清對了對手指頭,吶吶說道:“我沒有經紀人。”
也沒什麽來頭。
許天賜從旁邊揪了顆草莓放進嘴裏,随後開始義正言辭的忽悠這個小白兔:“你既然叫我一聲前輩,我們又是一個公司裏面的,那在這裏我們就是一家人,我不了解你,在接下來的節目中就沒辦法完美合作,懂? ”說完,許天賜用眼神點了沈清一眼。
沈清:“……嗯。”
“嗯是什麽意思?”這般敷衍的态度讓許天賜忍不住開始較真:“我跟你說,這個劇組裏面其他公司的藝人都是些妖魔鬼怪,你記住了,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不能相信!”完了又趕緊加上一句:“除了我!”
許天賜忽然轉頭狠狠瞪了床頭這邊的牆一眼,随後在沈清難以理解的目光中把臉緊緊貼在了牆上,大聲的說:“尤其是那個叫宴淮的憨批東西!!!”
“……”沈清微張着嘴,看上去有點被吓到了。
小方已經見怪不怪,他神情平靜且淡然的指出許天賜的錯誤:“許哥,宴淮住的是我們左邊,你喊錯方向了。”說完,指了指電視那邊的牆。
許天賜:“……”
“哎,”許天賜想起來又問:“你說你沒有經紀人,那誰給你安排進來的?”他兩眼一眯,這小子不說實話啊。
在許天賜和小方輪番眼神轟炸之下,沈清慢慢垂下了頭。
片刻之後,沈清才很小聲的說道:“……是我哥哥。”
“所以你哥哥到底是誰?”
幾天之後,兩人站在湖邊砂礫上小聲說着話,前面岸上靠了幾艘小艇,鏡頭之外四處走動着救生員和劇組工作人員。
這裏是臨清市一大著名景點——羅剎湖,今天兩隊的比賽,就在這裏舉行。
《有膽你就來》這一期的比賽賽制很簡單,由常駐嘉賓和來賓分別組成四隊進行比賽,得分最多的那隊獲取最終勝利,獎品是将以勝利那隊的名義為山村的孩子們建造一座希望小學,的确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比賽看上去很正經,至于其中的人正不正經,那就難說了。
導演正在講解游戲規則。
“目前我們即将進行的這場比賽,每一隊以兩個人為一個小組,用抽簽的形式選取順序參戰,哪一小組最先劃到湖中心奪取小旗,奪取積分最多的那一隊獲勝。”
“大家還有什麽異議嗎?”
見衆人都搖搖頭之後,導演頓時點點頭,笑道:“好好好,那就請各位先去換裝備吧。安全問題請大家放心,從湖岸到湖中心我們全部都配備了最專業的救生員,希望大家勇攀高峰,奪取勝利!”
“好!!謝謝導演!!”衆明星很給面子的‘啪啪啪’鼓起掌來。
攝像機畫面自然而然從每個人臉上掠過,落到藍隊隊伍末的時候,頓時飛快轉了鏡頭。
可是即使是如此,許天賜那張臉上不耐煩的神情還是在畫面中一閃而過,這攝影師顯然是個新手。
“你是許天賜的Follow PD,你不拍他你想拍誰?”旁邊的攝像機大哥看了看,皺眉指點:“不管他是臭臉還是笑臉還是翻白眼,你只要全部記錄下來就行了,後期會有人專門剪輯,那就不是你的事了。”
新手攝像這才連忙哦了幾聲,專注的把鏡頭給到了許天賜臉上。
許天賜身手麻利,沒多長時間就換好了衣服,他跑到岸邊上撿石子打水漂玩,正玩的起勁呢,從旁邊走過來個紅隊的三線女明星。
注:紅隊是宴淮那一隊,許天賜和沈清為藍隊。
“天賜哥哥,你在玩什麽呢?”
許天賜指尖上把玩着一塊小石片,聞言瞅了她一眼,在後者眨的跟撲棱蛾子似的卡姿蘭大眼睛中明白過來了。
他再轉頭一看,可不是嗎,那攝影機正對着倆人拍呢。
“打水漂,”許天賜沖她笑了笑,眉眼彎彎像是帶了鈎子,“你要玩嗎。”
女明星手指纏繞着頭發,羞澀的點了點頭:“天賜哥哥你教我吧,我不會。”
下一秒,許天賜馬上冷了臉,一指岸上,面無表情的說:“那你先去給我撿石子,最好是薄片的那種。”
“……”
女明星愣了一會兒,沒聽出他話裏有啥其他意思,還是很聽話的去了。
半分鐘後,女明星拿着兩塊小石子過來邀功。
“太少了,不夠,再去撿。”
“……”
“還不夠,再去。”
“………”
“這麽點東西夠幹嘛用的?”
“……”
女明星臉上笑嘻嘻,心裏MMP。
這一會兒的時間,她從許天賜這裏一直跑到湖岸線五百多米遠去,抱回來了一堆又一堆,累的腿都打顫顫了,這個魔鬼居然還是不滿意,他難不成把自己當成下人了嗎!
真是可惡。
許天賜帶着黑色□□鏡,也不嫌髒,就那樣優哉游哉的坐在岸邊上,兩條長腿交疊起來,身旁是堆積成一個小山的財富。
女明星看着這一幕心裏可不爽了,豈是不爽啊,簡直是氣的五髒六腑都在抽抽!
她眼珠子一轉,想到個一箭雙雕的辦法,先是小心翼翼的從側面湊近許天賜,随後找準角度,腳尖一撚,就裝作不小心跌進許天賜懷裏!
導演組肯定不會删除這個片段的,這可是她犧牲自己為節目帶來的‘爆點’,節目播出去之後沒準還能借着跟許天賜炒熱度的方法紅一把!
女明星表情安詳,嘴角帶着恰到好處又可以被鏡頭完美捕捉的微笑,她心裏正得意呢,突然!
許天賜擡眼一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的往旁邊一個旋身,整個人居然完美的躲開了,躲開了,躲開了……
臉着地之前,女明星的腦子裏面飛滿了這三個黑體加粗的字,還有一句——
許天賜我俏麗嗎。
比賽因為這件事情延後了半個小時。
救護車來的時候,女明星除了滿嘴都是血,額上青青紫紫,看起來倒是沒什麽其他傷痕。
但是她就是一直捂着嘴不說話,還瞪視着沒事人一樣的許天賜,眼睛裏頭裏的憤恨都快溢出來了。
後來在衆醫護人員的合力之下,總算是掰開了她的手。
女明星見瞞不住了,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憤,嗚哇一聲張開嘴,嚎啕大哭起來。
而在她張開嘴說話的瞬間,卻頓時漏風了:“許——”女明星剛剛說了一個字,馬上又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是剛才那一排白牙中黑漆漆的兩個大洞,還是深深的印在了每個人心中。
原來是磕掉了兩個門牙,怪不得不說話。
“前輩,她沒事吧?”沈清眼巴巴的瞅着那邊一團人,好似有點擔心的樣子。
許天賜哼道:“誰知道呢,”說完又兇神惡煞的補充:“你剛才看見了吧,要離這些女明星遠一點知不知道?誰知道她們心裏頭窩着什麽壞水呢!”
沈清天真的問:“什麽意思啊前輩,為什麽剛才你要故意躲開呢?你不喜歡她嗎?可是她受了傷,看起來好可憐啊。”
傻白甜年年都有,為什麽今年這麽多,還都叫他給碰見了?
許天賜看着沈清認真的眼神,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你別管那麽多,記住我的話就行了。”許天賜擺擺手,已經徹底放棄跟他進行正常人的溝通。
“什麽話?”
許天賜話音剛落,頓時就聽見身邊很近的地方,傳來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轉過頭之前,許天賜甚至在腦海裏面回想了幾秒鐘這人是誰,等到對上那雙泛着‘妖光’的眼睛,他臉色‘刷’就陰下來了。
“關你屁事。”許天賜嘀咕。
比起許天賜的俊俏英氣,眼前這個男孩子簡直像株罂粟成了精,尤其眼尾那一粒紅色小痣,更添妖異,他輕笑一聲,也不惱,反而意味不明的說:“許天賜,你知道這片湖為什麽叫羅剎湖嗎。”
許天賜別過臉,裝作沒聽見他的話。
被無視了宴淮也不生氣,反而饒有興致的盯着許天賜漂亮的後腦勺,笑了。
他勾着唇,一字一句的說:“傳聞水底下有個羅剎鬼,專門取人性命。”
也許是因為他近乎妖異的長相,又也許是因為他在說話時候刻意壓低的聲線,這話說出來許天賜倒是沒什麽感覺,一旁的沈清立馬就打了個哆嗦,黑亮的眼珠子都瞪圓了。
“抽簽抽簽!”許天賜翻了個白眼,轉頭催促導演組說:“搞快點行不行,你知道你浪費我多少時間了嗎?你給錢嗎你?”說完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嘀咕:“磨磨唧唧的。”
“……”導演。
在許天賜催命似的催促中,抽簽結果終于出來了。
沈清沒能跟許天賜分到一個小隊,還有點遺憾:“前輩,我游泳可厲害了,要是你掉下去了,我絕對能把你撈上來的。”
許天賜面色扭曲了一下,在心裏安慰自己: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
“許哥,注意安全啊!”小方混跡在一衆工作人員中沖許天賜喊了一嗓子。
許天賜坐在皮劃艇上,系好救生衣,朝岸邊的小方和沈清“昂”了聲:“放心吧,出不了什麽事。”
與許天賜相隔在一個皮劃艇上面的宴淮微不可聞的笑了一下。
“好的,”導演皮笑肉不笑的說:“我宣布劃船比賽,現在開始。”
幾個小隊紛紛對岸上比了ok的手勢。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導演拿着大喇叭喊。
“三!”
“二!”
“一!”
“開始!”
導演一聲令下之後,四只皮劃艇頓時像離弦的箭一般朝着湖中心劃去!
劃船這事跟跑步是一樣一樣的,剛開始的時候老有勁了,個個都像是拼命三娘一樣的,但是漸漸沒了力氣,而此時距離終點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這時候怎麽辦?
觀衆們和導演組喜聞樂見的事情發生了。
“宴淮,你他媽離我遠點!”許天賜頭發都被水浪打濕了,他一面死命劃着手裏的槳,一面朝着右邊怒斥。
宴淮同樣全身濕透,聞言冷笑一聲:“這片湖什麽時候被你買下來了,我怎麽不知道?”話罷又操控着皮劃艇往許天賜這邊來,他拿不到冠軍,許天賜也不能拿到。
這兩只皮劃艇頓時在距離湖中心三分之二的位置糾纏起來了,眼看着其他兩隊距離小旗越來越近,許天賜心裏一股火“騰”的就冒出來了。
“行,你爺爺我就陪孫子玩玩。”許天賜咬着牙調轉了皮劃艇的方向,反正現在也拿不到小旗了,他一定要出口惡氣。
岸邊上,小方和沈清拿手擋在眉頭上,眯眼看湖中心的形勢。
“前輩他怎麽跟另一隊打起來了?”沈清畢竟年輕,視力比小方好多了,他看見許天賜的小艇跟另一艘一直在繞圈圈,許天賜還拿手裏的槳去揍另一條小艇上的人,忍不住疑惑開口。
小方聞言連忙從旁邊借了幅望遠鏡過來,一看頓時傻了:“不是……我怎麽看着那兩艘皮劃艇上,沒許哥的人呢?”
說完他把望遠鏡拿下來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沈清拿過來看了看,視線裏兩艘小艇漂浮在碧綠蕩漾的湖面上,一艘上面是宴淮和隊友,另一艘………
“方哥,”沈清雙手舉着望遠鏡說:“前輩他沒在船上。”
“是嗎,”小方疑惑說:“沒在船上,那會在哪裏呢………”
說到一半,他回過味來大吼:“什麽?!沒在船上?!!”
沈清也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又連忙确定一般的擡起望遠鏡,這一看可不得了:宴淮他!跳進湖裏去了!
“救命啊!救生員呢!!快去救人啊!”
“我們許哥掉進湖裏了!快去救人啊!!救命!救命!!”
小方心髒砰砰砰跳的快要從嗓子眼裏頭蹦出來,他對着四周拼命大喊大叫,導演組馬上通過對講機跟救生員聯系了,小方哆嗦着要報警和打120,手機剛剛拿出來,不知道誰撞他身上,把手機給‘啪嗒’撞掉了。
他擡頭正要大罵,正好看見沈清跑上棧橋,跟條魚似的一個猛子就紮湖裏去,沒了人影。
小方這回是真他媽的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