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章節
他,他找來一瓶老鼠藥,毒死了我媽之後,自己也吃藥自殺了。
“我和阿華住在一條街上,爸媽的後事是他爸幫忙操辦的。我每天去他們那裏吃飯,睡覺,發噩夢。阿華說,這個鬼地方待着好悶,我們去臺北。”
我哽住,好久說不出話。好久,我說:“那個随身聽,後來成了我的,那個小孩兒自殺了,随身聽留給了我。我一直很想要的,也珍惜了一段時間,後來……
我抓了抓臉,抽煙,說:“一次搬家的時候不見了,那時候我想要的東西成了手機,過了幾天就把它忘了。現在,我有點想那個随身聽了。人開始懷舊是不是說明他開始老了?”
“說明他跟不上潮流了。”
“說明他不追趕潮流了,不在意潮流了。”
“說明他不在意周圍的眼光了。”
“真的不在意嗎?或許也是想顯得與衆不同。”我說。
男人說:“每個人生來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我說:“不一樣的‘平凡’,不一樣的‘普通’,不一樣的‘正常’。”我看外面,雨還在下,一直維持着綿綿柔柔的雨勢。
我說:“我一直想到s,是不是因為我沒有和他在一起過?不,不對,也不用在一起吧,如果我們上過一次床,我可能就不會再想他了。”我想着,思考着,說着,“愛情這回事,有來的一天,就有走的一天,我不是沒愛過什麽人,感覺來了,就在一起,感覺不對了,就散,很正常的。我對s,念念不忘……”
男人說:“聽上去像你對他的身體念念不忘。”
我哈哈笑:“你好刻薄。”
男人說:“到了我這個年紀,刻薄是我的特權。”
我說:“你不顯老。”
男人驚訝道:“你竟然說自己嘴巴不甜。”
我笑了,男人說:“老也沒什麽,誰不會老,誰沒年輕過?我不哀悼我老了,老,多少歲,多大了,不過是一個狀态,一些數字,除了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能派上些用場,其他時候一無是處。”男人笑笑,“但是我服老,早上我四點就醒了,晚上睡不着,發明上帝的是奴隸主,那發明香煙和酒的肯定是一個老家夥。”
我們同時笑,笑過後,我說:“我對s的肉體确實念念不忘。我沒什麽更高級的追求,什麽精神啊,靈魂啊……我覺得,愛就是要抱在一起,就是要待在一起,就是要牽手,擁抱,上床。做愛做愛,愛要做啊。我看網上說,那種調教,可以沒有任何肢體接觸,一方就高潮,還鼓吹說這才是調教的極致,愛情這種形式的極致。”
“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但是我能理解,我不同意也不妨礙有些人這麽認為,愛的形式太多元了,太多種了。”我抽煙,“但是有一些形式很邪惡,真的很邪惡。我不知道人為什麽要贊頌愛,搞得好像沒愛過,人生就不完整一樣,搞得一些人借着愛的名義趁機作惡。”
男人說:“就和花一樣吧,有些花是香的,有些花是臭的。”
我說:“有些花會結果,有些花不會。”
男人說:“唉,年輕人,你這麽一說,我感覺整個地球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我笑着說:“以前有這樣的時候啊,以後……未來也會有的。”
我說:“我和你說了吧,s的二哥是搞科研的,研究的東西還蠻科幻小說的,我去看過他做實驗,他這個人不茍言笑,好像不太好接近,其實蠻好說話的,我在s家裏待着也蠻無聊的嘛,一天,二哥回家吃午飯,我才起來,也吃飯,他就問我,要不要去他們實驗室看看。他是這麽問的,你是老三的男朋友哦?”
男人笑着,我繼續學二哥的臺灣口音:“那……欸,你要不要來我們實驗室看看。我們實驗室自己做的牛肉幹蠻不錯吃的。”
我去了二哥的研究室,吃了他們自己風幹的牛肉幹,看他們做實驗。
我說:“可能是因為我的吃相太難看了,”我嘆氣,擦擦下巴,“我從小的毛病,你知道嗎,一有東西吃,我就拼命吃,我得搶在別人把碗收走前,把我碗裏的東西搶走前先吃幹淨了。”我眨了眨眼睛,想到s說我,“s說,看你吃東西,胃口就會變蠻好的,你吃東西很香。”
說好聽些叫吃東西很香,說難聽些就是狼狽,狼吞虎咽,餓死鬼投胎。
s真會說好聽的。s還會很多“好”的事情,暴雨天,他會給我送傘,我發燒挂水,他陪護整夜,我半夜說要看漫畫,我們溜進書店,摸到二樓,我們坐在地上,他幫我打手電筒,我看漫畫。我們去看電影,迎春路384號的地下影院,他買了可樂,糖炒栗子,我們一邊看一邊吃。我們不太讨論電影好不好看,我們讨論附近的野貓好像多了一只,野狗好像少了一群,他說,早餐有點想吃小籠包,我點了點頭。
男人突然地問了聲:“你想到什麽好事了?”
我眼皮一跳,忙捂住胸口,驚呼:“你有讀心術?”
男人無奈:“你的眼睛都亮了,現在是晚上,這裏這麽暗,你整個人都亮了。”
我問:“你是不是眼睛散光很嚴重?”
男人笑,我跷起二郎腿,瞥了外面一眼,濕漉漉的街上駛過一輛黑乎乎的車,車前燈只有一盞亮着,那光也是濕漉漉的,像一只充滿了淚水的眼睛。
我說:“還是說說那個實驗吧。”
“有一只機器狗和一個機器人,當然我個人覺得狗不太像狗,人也不太像人,主要是他們都還只是金屬框架,狗站直了,人趴下的時候兩樣東西簡直一模一樣,我覺得他們是東西……是物品,反正為了區別開他們,他們一個腦袋上頂着一個‘狗’字,一個頂着一個‘人’字。“我比劃了下,大約是貼在額頭的位置上,我繼續說,“其實我去的時候,實驗已經進行到尾聲了,這個實驗持續了三個月了,每天機器狗和機器人一定會做一件事,人給狗一碗水,然後他們就在他們的房間裏——他們是有一個房間的,就像普通人的房間一樣,有床啊,有桌子啊,桌上還有書啊什麽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就可以幹自己的事情了,機器人會看書,你知道麽,狗也會……狗也會看書。”我有點開玩笑的意思,男人的表情卻很認真,我的笑容便也消失了,我清了清喉嚨,說:“同時,在另外一個房間裏,他們有一條真的狗,一個真的人,一個男孩兒,他們在一個一模一樣的房間裏,有床,有桌子,有書,有蠟筆,有玩具,一開始狗和人是不認識的,是完全陌生的,然後每天這個男孩兒會給那條狗一碗水。是這樣的,那條機器狗,你知道機器是能設定程序的吧,就是設定好它要幹什麽,它需要什麽之類的,他們給機器狗的設定完全模拟真的狗,需要水啊,需要食物啊,它是需要進食的,需要水,它會感到饑餓,它需要水和食物的時候,程序員就會感應到,然後用相應的指令讓它被滿足。所以其實它和真的狗真的沒什麽差別。
“他們發現,三個月過去了,真的狗和真的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很親密的關系,狗會粘着人,沖他搖尾巴,需要他的愛撫,但是機器狗,完全模拟真的狗的機器狗,和機器人,他也是完全模拟人的一個機器人,他們之間沒有這樣的互動。”
男人問:“問題出在哪裏?”
我問他:“你覺得這是問題嗎?”
男人稍微皺了下眉頭,我說:“因為機器狗不覺得自己是狗。”
我說:“s的二哥想弄清楚怎麽讓一條機器狗明白自己是真的狗。忠誠,服從,馴服,要怎麽書寫成程序。”
我說:”他說他的靈感來自一檔教人怎麽馴狗的節目,專業的訓狗師教孩子怎麽和狗發展出一種良好的關系,用的就是給水這一套。“
我一直覺得“良好的關系”這個詞聽上去很可笑,不由又說了遍:“良好的關系……”
男人說:“可能因為機器狗不需要真的喝水。”
“但是喝水也只是一個過程,大腦如果覺得這具身體喝到了水了,這個過程完全可以省略。”我說,“其實我也說了和你一樣的話,s的二哥就是這麽回答我的。”
男人說:“喝水不止是一個過程,它可能是一種轉移注意的方式,可能很多情緒,在喝水的時候沉澱。”
我聳了聳肩:“這是他們科學家要搞明白的事情了,我就想搞明白,狗能變成和人一樣,人能變成和狗一樣麽?”
變得忠誠,變得服從,變得願意被馴養。
男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