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章節
師兄就是毒蛇。
那一瞬間,我對師兄深惡痛絕。
我讨厭他的手。我喜歡他帶我去看孔雀,我喜歡他雕轉輪王的木雕給我,我喜歡他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喜歡的人。我讨厭極了他的手。
我等到夜裏,去夥房拿了把菜刀,我回到師兄睡覺的房間,砍下了他的手。我把他的手和轉輪王的木雕扔在了孔雀籠子裏。師兄的慘叫驚醒了一廟的人,廟裏的燈一下全亮了,我一下很害怕,躲在羊舍裏走不動路。塵凡找到了我,牽來一頭驢,從襪子裏摸出一把錢塞給我,讓我趕緊下山。
我下了山,沒有回家,再沒有回過家。
我偷了師兄的手,可是……師兄還是毒蛇。他咬了我一口,一大口。
我偷了肖灼的槍,可是,肖灼還是去殺人。他要殺的人還是s,我的好朋友。我不要想肖灼了,随他是死是活,我不想了。
我好像有些懂和因的話了,我可能非得要見過夜裏的孔雀,非得要掂量過一把槍在手裏的重量,非得要體驗過一個人差點在我眼前死掉後才會模模糊糊地開始懂。
所有的喜愛都是表相,所有的不喜愛也都是表相,對喜愛的和不喜愛的,我都要不為所動。
我和蜀雪說:“我想去杭州。”
蜀雪說:“找法海啊?”
我笑了,他還記得。我看了《青蛇》後,我和蜀雪說,我想潛到水下,去摸一個白淨和尚的光溜溜的腦袋。我被毒蛇咬過,自己卻想變成一條蛇。人真奇怪。
我會變成小馬記憶裏咬過他一口的毒蛇嗎?
我不是故意的……
他先親的我,我也可以親回他的吧,他在那麽好的學校,讀了那麽多書,他懂得肯定比我多,他會知道我不是毒蛇的……
我真對不起小馬……
我最對不起他。
小馬好像也成了我心裏的一個口子,我不能有再多的口子了,不然我的心要千瘡百孔了,我得把它暫時封起來,保存好,讓它歇一歇,靜一靜。
我說:“我突然覺得做一個沒意思的人,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沒人說什麽,我低下頭,踢了踢柏油馬路,有些尴尬,我說:“不然我們玩成語接龍吧?”
還是很安靜,我清清喉嚨,才要起一個頭,s說話了:“八面玲珑。”
他看我,我指着自己,眨眨眼睛,說:“龍生九子!”
我看蜀雪,蜀雪擠着眼睛,成了大小眼,我拍拍他,笑嘻嘻的。蜀雪擠出來一個詞:“子醜寅卯……”
業皓文反應很快:“毛骨悚然。”
又輪到s了,s也接得很快:“燃眉之急。”
又輪到我了,太快了,我噎住,“急”不出來了,我說:“停停停停!這也太快了!咱們再找一個!找範經理吧!”我說,“平時也是四個人,沒這麽快的啊!”
s說:“那找盒盒吧。”
他打電話,一會兒,他喂了一聲,看我們,接着說:“不是,是想找你玩成語接龍。”
說着,s把手機放在腿上,開了擴音。我聽到了盒盒的聲音。
我大聲說:“盒盒!我們玩成語接龍吧?”
盒盒笑了:“玩個成語接龍還要打國際長途給我找我一起玩,我好感動。”
蜀雪說:“快擦擦眼淚。”
盒盒說:“淚如雨下。”
肯德基外賣還沒送到,我們就只好繼續玩成語接龍。不知道盒盒那裏現在是幾點,範經理和他說了什麽,為什麽哭呢?我聽盒盒說過好多範經理的故事,我也聽過一些盒盒的故事,他的故事總是和s有關。
盒盒
1.
“那說說那個s吧。”
坐在我對面的男人這麽說道。我看了看他,吸了兩口煙,吐煙霧,煙飛掠過他的臉旁,他的臉一時模糊,我喝了口酒,沒接話茬。男人沖我笑,他的樣子又清晰了。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一張耐看的臉,他不年輕了,盡管他的五官經受住了歲月的侵蝕,鼻子的線條挺拔,嘴唇的輪廓溫柔,可他笑起來時,眼角的許多道細紋擠成一束,笑過後,那些細紋依舊有跡可循,他臉上的法令紋也很明顯,臉頰上的肉往下挂,顯得顴骨很突出,男人偏瘦,他年輕時想必因為這張臉受過很多追捧和贊美,我見過一些這樣的人,他們年輕時或許利用過這些追捧,或許沉浸在那些贊美裏,當他們不再年輕,他們有的拼盡全力去抓青春的尾巴,看上去總是惶惶不安,有的整日緬懷自己曾有的榮光,周身散發出一股枯朽的味道,男人和他們不同,他的神情沉穩,眼神平靜,他沒有不安,也不像一棵老樹,他的眼神深處埋藏着一種樂于探索的冒險精神。他老了,他不在意他外表的變化、他曾擁有的一切,他仍然按照自己年輕時的活法活。他冒險。我猜男人有過一段張狂的歲月,曾經在某一地,某一領域叱詫風雲過,
男人接着說:“反正你說來說去都在說他,那幹脆直接講一講他吧。”
我也笑,說:“我說的是蜀雪的故事,小寶的故事,還有我自己的故事。”
男人的笑容更大,朝我身後一努下巴,說:“蜀雪的故事裏,你說他在外面跑了十年船,被一個幽靈糾纏了十年,和一個人分分合合了兩年,說了五分鐘,說你和s去看電影,說了半個多小時,小寶的故事裏,你說小寶十歲去廟裏當和尚,在那裏度過了青春期,說他的人生好像被定格在了青春期,随心所欲,長不大,說他十五歲從廟裏跑出來,十三年來一次都沒回過家,總共說了三分鐘,說你和s遇到的那天,你見到他第一面,三分鐘後你們打架,五分鐘後你發現你打不贏他,八分鐘後你們一起抽煙,喝啤酒,走在一條沒有路燈的馬路上,路邊有麻将館,路邊還有試圖招攬你們生意的小姐,還有賣水果的,抽煙的,路邊還有亂小便的野狗,你說了快一個小時,你自己……你根本沒有說你自己,你只是一直在講s。"
我又笑,又看了看男人,我和他就隔着一張小圓桌坐着,距離很近,我看到他的臉上全是汗,我們所在的這間小酒吧裏冷氣開得很足,我們頭頂也沒有灼人的射燈,恰恰相反,酒吧裏光線昏暗,最靠近我們的光源是男人身後那堵土黃色牆上挂着的一盞百合花形狀的壁燈。壁燈的磨砂燈罩上落着灰,照出來的光也像蒙了層灰。因為歲月的痕跡,因為蒙塵的光,男人看上去仿佛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這麽多汗,可能因為他穿着一整套的西裝吧——這讓他更有年代感,更像相簿裏的人了:立領的襯衣,亞麻質地的馬甲,外面還套着一件亞麻西裝外套,襯衣是白色的,馬甲和外套和深灰色的,襯衣的領口稍敞開,裏頭搭了條印花的絲巾。s也經常這樣穿,夏天是亞麻西裝,冬天是呢料的,只是不搭絲巾,襯衣的紐扣永遠扣到最頂端那一顆,他也不打領帶,不戴領結。天冷的時候他這麽穿,最多在北風很勁的時候,添一條圍巾,添一件大衣,天熱的時候他還是一整套的西裝,他不太出汗,不怎麽怕熱,我一度懷疑他沒有毛孔,有一次我們一起在浴缸裏泡熱水澡的時候我很仔細地檢查了他的身體,從頭到腳,他有毛孔,腿間的毛發還很旺盛。
s的那些襯衣,那些西裝不放在我們住的地方。我和他算是同事,一起住員工宿舍,那地方太小了,根本沒有衣櫥,我們四個人睡一間房間,房間最多四平米,放了兩張上下鋪的木板床,我們的一些日用品不是放在儲物箱裏就是放在行李箱裏,塞在床底下,兩張床中間有一張小桌子,堆一些雜物,這就已經快沒下腳的地方了,哪兒還有地方放衣櫥。卧室外頭是個小客廳,有臺電視機,有臺電風扇,還有張沙發,沙發邊上就是吃飯的地方了,吃飯的地方再過去就是廚房了,廚房邊上是廁所,一大圈繞下來也沒地方挂衣服。就算有,一只衣櫥也挂不下s的衣服。小寶說,s只有兩套衣服,一套夏天穿,一套冬天穿,好節約。我告訴他,s起碼有十套一模一樣的西裝,全是黑灰色的。黑是在白天的時候看顯得很黑,灰是在夜晚的時候,才會發現它的灰。小寶就問我,那他的衣服都放哪兒啊?他是不是在外頭還租了個地方啊?他家裏是不是特別有錢啊?他抽進口煙!
s抽萬寶路,只抽這個,一天半包,絕不會多,也絕不會少。
他沒有在外頭多租一個地方,他穿過的衣服,隔天就會拿去幹洗店洗,再從幹洗店拿昨天送去洗的衣服。至于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