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五年前
如果一個人的人生之中,必定要經過所謂的高潮與低潮,順遂與不順遂,成功與失敗的話,那麽關仲弦覺得,談戀愛就是他這輩子最低潮、最不順遂與最失敗的事情。
一大早,交往三個月的女朋友以五封簡訊──因為內容太長,只能分五次傳──要求分手,理由是跟他交往的三個月以來,她竟然胖了五公斤,還指責他不該煮太多美味的食物害她變胖。
好吧!廚藝好是他的錯,但是為什麽不當面跟他說,他好改進呢?
為什麽要傳五封簡訊,洋洋灑灑的将他的缺點條列出來,最後也沒提出改進的要求,就跟他分手?
收到簡訊之後,關仲弦馬上打電話給女朋友,希望能挽回她,誰知道電話裏傳來甜美的機械女聲,說這個號碼已經無人使用,要他查明後再撥,他當下只覺得烏雲罩頂。
他特地請了假,要去女朋友的住處攔人,沒想到在她住處的樓下看見她與另一個男人狀似親密的走出來。
原來那五封簡訊不只是分手信,還是劈腿的前兆。
或者,他其實只是她的備胎。
關仲弦沒有上前去演出「前」男朋友癡纏的戲碼,只是不知所措的在街頭閑逛。
雖然才交往三個月,他卻是很真心誠意的對待女朋友……啊,現在變成「前女朋友」了,他想的不是失戀的痛苦,而是怕兄長萬一知道他跟女朋友分手,又會搞出什麽事情。
一想到兄長「安慰」他失戀的手段,關仲弦就頭皮發麻,所以能瞞多久是多久。
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他卻因為失戀,心情實在太過惡劣,而開車前往花蓮。
現在好了,因為一時的沖動,導致他随便跟租車行租的車子抛錨在濱海公路,打電話跟租車行求救,他們承諾會盡快到現場,但是都過去兩個小時了,卻連個影子也沒見着。
「有夠倒黴的!」他狠狠的踢了下輪胎,帶着海潮味的空氣與美麗的藍色海洋都消弭不了他內心的失落。
翻開關仲弦的戀愛史,只有一個「慘」字可以形容。
他的初戀是在幼兒園的時候,因為喜歡上幼兒園的女老師,天天哭着不要回家,後來女老師被老爸追走,他的初戀就這麽夭折了。
第二次戀愛是在小三的時候,有一個可愛的轉學生轉來,剛好坐在他旁邊,兩人住得很近,常常一起上下學,那個轉學生也很喜歡他,但是有一次他被兄長惡作劇,脫光光在庭院裏到處跑,被轉學生看到,從此她再也不跟他說話。
愈挫愈勇的他,第三次戀愛是在國三的時候,話說哪個青澀少年不對「嘿咻」這回事感興趣呢?就在他要攻頂成功時,他家兄長被敵手追到跳進他的房間,當場破壞了他的「第一次」,女方也因此知道他家是黑道世家,當然,他的戀情也就此終結。
之後的無數次戀愛,不是夭折,就是因為一些狗屁倒竈的事情而結束,關仲弦開始相信,如果他喜歡上一個人,絕對不能被家人知道,更要經過理性、深思熟慮,以及全盤計劃,務求一次成功,才能夠追求對方。
不過想是這樣想,事實與預想總是有一段落差,事實就是他的戀愛即使沒有家人插手,也很難熬過三個月。
這次這個,交往好不容易突破了三個月,他天天都想放鞭炮慶祝,怎麽知道,終究還是逃不出厄運啊!
突然,一滴雨落在他的頭上。
關仲弦咒罵出聲,雨勢同時逐漸加大,他想進到車子裏避雨,卻發現車門卡住了,根本打不開。
「╳的,有沒有這麽倒黴啊?」
他又是踢又是踹的虐待車子,車子依然不動如山。
最後他全身都濕了,也無所謂避不避雨了。
「倒黴透頂。」
關仲弦打了個噴嚏,抹了抹被雨淋濕的臉,坐在車子的引擎蓋上,出神的望着大海。
「欸……先生?」
他沒理會這個聲音。
「先生?」
他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這才發現叫他的人是個穿着黃色雨衣的女生。
「有事?」他揚起眉頭,冷冷的問。
「呃……呃……」她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沒事。」
關仲弦轉移視線,繼續望着海發呆。
女生走到旁邊不遠處,頓住腳步,又轉了回來,「先生……」
他瞪着她。
她有些退縮的看着他,久久才又開口,「你是不是想……喀嚓?」她雙手掐住脖子,翻白眼兼吐舌頭,發出呼吸困難的聲音。
要不是現在心情太差,他真的會笑翻過去。
「妳以為我會跳海?」
「啊……」她恍然大悟,尴尬的笑了笑,「我誤會了嗎?既然是誤會,那就再見了。」
望着她蹦蹦跳跳離開的身影,關仲弦也不知哪根筋不對,開口叫住她,「小姐。」
「嗯?」她停下腳步,轉頭看着他,清澈的眼裏有着不受陰暗天氣影響的開朗。
「我看起來很難過嗎?」
「啊?」
「不然妳怎麽以為我要跳海?」
她的眼睛骨碌碌的轉動,眨了眨,「說難過也不是,只是好像很失望,還是什麽的……想想你的家人跟朋友,想想快樂的事情,為了一個人想不開……這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
關仲弦冷笑兩聲,「我是有點失望,不過還沒有到要跳海結束生命的程度。」
「喔……」她點了點頭,走向一旁的機車,打開置物箱,從裏頭取出一件雨衣,「雖然已經來不及了,但你還是穿一下吧!不然感冒了很麻煩。」
他看看雨衣,再看看她,不由得大笑出聲。
「咦?你在笑什麽?」她疑惑的問。
「妳讓我一點難過的念頭也沒有了。」他擦拭笑出淚水的眼角。
她一頭霧水的看着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先生,你……是不是……」她比出腦袋壞掉的手勢。
關仲弦笑不可遏,不答反問,「妳騎車走濱海公路?」
「對啊!我是來出差的。」她點點頭。「你穿上雨衣吧!要看海可以,穿雨衣看,不然進到車子裏看。」
他縱身一躍,在地面站定,接過她遞上前的雨衣,想要穿上,卻發現雨衣的尺寸明顯小了不只一號,他連手臂都穿不進去,只好披在頭上。
「我的車子抛錨了,租車行的人讓我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
「哎,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等兩個小時是正常的。」她揮揮手,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那下雨了,你怎麽不進到車裏避一避呢?」
關仲弦聳聳肩,「車門卡住了。」
她愣了愣,「你真的不是普通的倒黴。」
「我習慣了。」他自嘲的笑說,「我曾經露營的時候迷路,結果得找山洞睡,好不容易找到的山洞竟然是蛇窩,妳能想象被一群蛇追着跑的畫面嗎?」
那是他高一暑假的事,兄長說是男人就得在高一的時候登山露營,帶着一幹人豪氣十足的上山,但是走到一半他跟丢了,一個人在野地求生了兩天,兄長才找到他。
本來以為她會笑出來,不過他沒得到預期的反應。
「嗯,我能理解,那真的很恐怖。」她正經嚴肅的點點頭,「尤其是你根本跑不過蛇……」
關仲弦微瞇雙眼,打量着她,「通常聽到這個故事的人都會笑。」
「我笑不出來。」她打了個寒顫。
「妳怕蛇?」
「還好。」她因為摸頭的動作,差點把雨衣的帽子撥開,「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我是被蜜蜂追。」
關仲弦感同身受,幫她把帽子拉好。「雨很大,別着涼了。」
「謝謝。」她露出燦爛的笑顏。
他微微愣住,「是我該謝謝妳。」
她盯着他,不一會兒露出微笑,「那扯平啦!」
關仲弦伸出手,「我叫關仲弦。」
「單佑琳。」
單佑琳的笑容讓他覺得心裏暖暖的。
結果,直到雨停,太陽露臉,租車行的人姍姍來遲,他們還聊不完。
當單佑琳記起自己出差而匆忙離開時,他來不及向她詢問聯絡方式。
這次的偶遇意外的治愈了關仲弦惡劣的心情,更讓他難以忘懷,以至于當他在公司大樓遇見送花來的她時,顧不得跟同事相約的午餐聚會,更做出有違自己平素行為的唐突舉動,偷偷跟蹤她。
然後,有一天,他裝作一切都是巧合,再次「巧遇」單佑琳。
***
關仲弦深吸一口氣,走進花店。
「對不起,我們今天已經……」正在處理文件的單佑琳聽到鈴铛聲,擡起頭,道歉的話語在見到關仲弦時消失,「咦?是你。」
他呆在原地,沒料到她還記得自己。
「記得我嗎?上上個星期在濱海公路,下大雨……」
「我記得。」關仲弦沒有假裝自己不記得她,看着她的笑容,頓時有些慌亂,原本設定好的劇本全都亂了套,「我……呃……經過……在外面……看見妳……」
「喔,太巧了,你來逛街的嗎?」這間花店并不是在路邊,而是在菜市場裏。單佑琳拉了張椅子,「你先坐一下,我把外面的鐵門拉下來。」
「好。」他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的将鐵門拉下一半,走到一旁的小吧臺後面。
「你想喝什麽?嗯……」她拿下一只杯子,「我這邊有咖啡、紅茶包,還有綠茶包……」
「咖啡就好。」
「糖和牛奶自己加。」她把紅糖罐、牛奶罐跟倒好的咖啡放在吧臺上。
關仲弦走過去,加了一匙糖和兩匙牛奶。「謝謝。」
「不客氣。」單佑琳微微一笑,「你想買花嗎?」
「沒有……啊,是……」他別開臉,恨不得咬斷舌頭。
「關仲弦,你還好吧?」她好笑的問。
「我還好……呃……其實……我是看見妳才進來的……」他好緊張,做個深呼吸,「我并……沒有要買花。」
單佑琳瞠目結舌,訝異的看着他。
花店裏很安靜,只有咖啡壺保溫功能啓動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她雙頰泛紅,嗓音微顫的說:「那太好了,其實我們店裏的花不多……只接受預訂……」
這間花店其實不太像花店,除了開放式的陳列架與少數的花草外,還有一些用精美瓶子包裝的香水、香精和香氛産品。牆上懸挂着幾幅畫作,頗有印象派遺風的風景畫,卻分辨不出到底是哪個畫家的臨摹。收銀櫃臺不遠處有三張圓桌,若不是第一次見面時單佑琳提過她在花店工作,關仲弦也不會将這裏當成花店。
頓時,氣氛變得暧昧。
「啊,妳吃飯了嗎?」關仲弦問。
「還沒……」
「那……」
「好,」單佑琳打斷他的邀請,「啊……」
關仲弦緊張的情緒消失無蹤,「想吃什麽?」
「我不挑食。」她紅通通的臉頰像好像綻放的玫瑰,「不過你可能要等我處理完工作,還要一陣子……」
「好。」他颔首。
單佑琳點點頭,坐到書桌後面,開始處理文件,專注到忘記他還在花店裏的事實。
關仲弦沒有絲毫不耐煩的等候着,還乘機偷偷觀察她。
一個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
終于将成堆的文件處理完,單佑琳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突然頓住,想到自己與關仲弦有約的事,連忙站起身,梭巡小小的店面,找尋那個不知何時已然離去的身影。
「啊……單佑琳,妳這個笨蛋……」她嘟起嘴巴,失落的坐回椅子上,趴在桌上,「好歹留個電話號碼還是地址……什麽都沒有……」
她百無聊賴,手指戳着桌上的筆。
這時,鈴铛聲響起。
單佑琳沒有擡頭,徑自說道:「今天打烊囉……」
「我知道。」
聽到關仲弦的聲音,她倏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膝蓋撞到書桌的抽屜。
「噢!」
「妳沒事吧?」他放下手裏的紙袋,繞過書桌,看着雙手抱着膝蓋,痛到眼淚直流的單佑琳。「撞到膝蓋了嗎?」
「嗯……」她可憐兮兮的點頭。
「我看看,可以嗎?」他在拉起她的褲子前,先開口詢問。
「可以……」她改抱住大腿,讓他拉高她的褲管,「怎麽樣?」
「淤青了。」關仲弦四下張望,「有蛋嗎?」
「冰箱裏有……不過是生的,吧臺那邊有電磁爐可以用。」
「嗯。」他将她的褲管摺好,高度剛好在她受傷的地方,然後打開紙袋,拿出飲料與食物。
原來他是去買食物,不是因為等得不耐煩而走了。
單佑琳很是驚訝,看着關仲弦。
「我不知道妳喜歡吃什麽,所以店裏有的東西我都買了,妳挑喜歡的吃。」他對她的視線投以詢問的一瞥。
「好……」她紅着臉,低下頭,避開他的注視。
「我煮個蛋。」關仲弦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走向吧臺。
那天,他發現她其實是個大胃王,他們兩個合力把滿桌的食物吃光,還聊到一起吃消夜。
之後,他們常常約出來一起吃飯、出游,随着相識的時日愈久,相交愈深,關仲弦愈不可自拔,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戀愛運差到不能再差,他根本不敢表白,想着只要當朋友,那麽即使超過三個月,他們也沒有分不分手的問題,那他的三個月魔咒自然就不會降臨。
然而就在一年後的某個夜晚,獨居的單佑琳家中遭竊,關仲弦送她回家時,小偷還在她家裏,只差一步,她可能就被滅口,這個事件讓他們同時向彼此表露了心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