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梁山伯與祝英臺·十相思(3)
出了會場,陳雲笙便去醫院看李玉琳的情況。
李玉琳的急腹痛是闌尾炎引起的。送到醫院檢查後,她就被送進了手術室。好在不是什麽大手術,很快就做完了。陳雲笙一直等到她從手術室推出來。麻醉的效果還沒過,陳雲笙看她一時半會醒不過來,便繼續留在醫院陪護。
幾個小時後,李玉琳終于醒轉。
她人一清醒,就問陳雲笙:“演出怎麽樣了?”
“還算順利。”陳雲笙說。
雖然她出了錯,但是虞孟梅幫她掩了過去,最後觀衆的反響也非常熱烈,勉強能算順利吧。
李玉琳很是惋惜:“真可惜,好不容易有機會看虞孟梅的戲,我竟然還病了。”
陳雲笙不得不提醒她:“玉琳姐,你要不是今天生了病,她是不會上臺的。”
虞孟梅雖然很熱愛演戲,可她不是戲霸,并不會亂搶人上臺的機會。
“說得也是,”李玉琳失笑,“還是你最有福氣,竟能和她搭好幾年的戲。我唱小生,要找接近偶像的機會可就沒這麽容易了。”
陳雲笙沉默了。
李玉琳看她這模樣,忽然嘆了口氣:“她戲那麽好,人又很不錯,我是不明白你為什麽非得和她拆檔。既然執意分開了,成天這麽牽腸挂肚又算怎麽一回事呢?”
陳雲笙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便起身說:“既然玉琳姐沒事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醫院看你。”
李玉琳猜自己恐怕是觸了陳雲笙的痛處,嘆息着目送她離開。
陳雲笙一走,李玉琳就開始覺得無聊。奈何人在病床上,什麽都不能做,最後她也只能閉目養神。才把眼睛阖上沒多久,她感覺面前的光線暗了一下,似乎有人到了她的病床前。她以為是陳雲笙去而複返,笑着睜了眼。看清來人後,她卻是驚訝地“咦”了一聲,然後問:“怎麽是你?”
***
離開醫院,陳雲笙也沒有立即回家,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了半天。
宴會上的畫面一直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所有的故作堅強都在那一刻崩塌。她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英臺此生已無望,梁兄卻還能有新的歸宿。那個男人看起來很紳士,也很包容梅姐。糾纏自己的無賴應該奈何不了她。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退場落幕了呢?她實在很累了。
經過藥店時,陳雲笙拐進去,買了一瓶來沙爾。
去年才發生筱丹桂服來沙爾自殺的事,陳雲笙買藥時,店員狐疑地打量了她半天。但是陳雲笙非常鎮定,說是買回家消毒的。店員找不出她的破綻,最後還是把藥賣給了她。
買好了藥,陳雲笙返回住處。
她現在住的地方在弄堂的最裏面。回家必要走過一條長長的巷道。已是深夜,巷子裏寂靜無聲,只有路燈微弱的光輝照亮前路。
走到最後的那盞路燈前,陳雲笙停住了腳步。
路燈下站着一個人,背靠燈柱,半低着頭,秀發散落肩上。修長窈窕的身影裹在一身銀灰色的旗袍裏。是虞孟梅。
聽到動靜,虞孟梅擡起頭。兩人隔着幾米遠的距離,相對沉默。
“我去了醫院,”最後是虞孟梅先開了口,“不過去的時候,李小姐說你剛剛離開。她給了我這個地址。”
陳雲笙垂目不語。
她已經有了安定的生活,又何苦再與自己糾纏不清?
“小笙,”虞孟梅沒等到她的回應,緩步向她走了過來,“我這次來不是想要糾纏你。而是有個問題,想從你這裏得到答案。”
***
時間倒轉回宴會剛結束的時候。
鄭先生開車送虞孟梅回家。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交談。對虞孟梅來說,這很正常。她從來都不是話多的人,而且因為要拒絕鄭先生的追求,她很少主動和他聊天。鄭先生卻是個健談的人,這麽長久的沉默便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到了虞孟梅家樓下,鄭先生停了車。
“謝謝鄭先生送我回來。”虞孟梅禮貌地向他告了別,想要下車。
“虞瑞華小姐。”鄭先生這時忽然叫住了她。
虞孟梅的手本已放在了車門上。聽見這幾個字,她微微一愣。
鄭先生為了顯得與她親近,喜歡自作主張地為她取很多肉麻的昵稱,有時叫她小華,有時喊達令。這麽鄭重其實的稱呼反而十分少見。
“我想我恐怕要放棄你了。”鄭先生說。
虞孟梅并不吃驚。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鄭先生能在自己的冷臉下堅持這麽久,已經算是很有毅力的人了。
“我放棄你不是因為你對我冷淡,”鄭先生解釋,“雖然你的冷淡有時的确讓人傷心。”
虞孟梅的手慢慢從車門上收了回來,面無表情地等着鄭先生的下文。
“一直以來,”鄭先生說,“你對誰都是客氣而疏離的态度。我以為你天生就是這樣清冷。因此你拒絕我,我也不會氣餒。我相信只要我精誠所致,終有一天能夠金石為開。但是今天看你演《十相思》,我發現是我想錯了。你不是不會動情,你只是……不會對我動情。”
“那是演戲。”虞孟梅淡淡地說。
鄭先生笑了,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虞小姐,我确實不常看戲,但是戲還是情,我想我還分得清楚。我不知道你與那位陳小姐之間有什麽過往,但是我很明白,和她相比,我不會有任何勝算。所以……雖然萬分遺憾,我也只能選擇退出了。”
虞孟梅沉默不語。
她下車時,鄭先生又意味深長地對她說了一句話:“花開堪折直須折。”
虞孟梅沒有回應。
鄭先生并不在意她的失禮。雖然情場受挫,他還是保持了潇灑的風度,臨去前甚至還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再見了,小華。”
虞孟梅明白,這句再見是再也不相見了。
***
“我想要一個答案。”虞孟梅收回思緒,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陳雲笙低頭半晌,最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便是同意的意思。
“為什麽和我折檔?”虞孟梅緩緩問。
這句話她想問很久了,卻直到今天才有勇氣問出來。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鄭先生是對的。自己和他比起來,未免太過怯懦。
陳雲笙吃驚地看向她。
“也許我該早點來問,”虞孟梅苦笑,“但是那時我不敢。我怕我承受不住你的答案。現在我改主意了。我想知道你和我拆檔的原因。為什麽……離開我?”
陳雲笙沉默不語。她應該實話實說,還是繼續隐瞞下去?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先生……”許久以後,陳雲笙低聲說。
“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虞孟梅說,“和他沒有關系。”
陳雲笙又沉默了。難道說梅姐沒有和那個人戀愛?
虞孟梅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陳雲笙回答,便又緩緩開口:“如果對你來說,離開我是更好的結果,我會祝福你。但是……你如果有什麽苦衷,我不希望你瞞着我。”
陳雲笙再度吃驚。難道梅姐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虞孟梅似乎明白她的心思,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麽,是你今天唱《十相思》的狀态……很不對。”
鄭先生其實還是沒有看懂今天的戲。她在臺上确實有動情,可是她很清楚,她是虞孟梅,不是戲裏的梁山伯。她沒有沉迷在角色裏。真正人戲不分的是陳雲笙。
虞孟梅是極聰明的人,鄭先生提點之後,她把這前後因果一想,便猜到陳雲笙和她拆檔另有隐情。
“我們是搭檔,”她接着說,“有什麽事不能一起面對?為什麽要對我隐瞞?”
短短幾句話,卻徹底擊垮了陳雲笙的防線。她眼中蓄滿淚水,猛然撲到虞孟梅懷裏哭道:“梅姐!”
眼淚很快浸濕了虞孟梅的衣服,但是虞孟梅沒有在意。她拍着陳雲笙的脊背,柔聲安慰:“沒事,沒事。告訴我。”
陳雲笙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斷斷續續地把龍去脈向告訴了虞孟梅。
她講述的時候,虞孟梅一言不發。陳雲笙幾次偷眼看她,卻無法從她的臉上讀出任何情緒。
“知道了。”聽完了陳雲笙的敘述,虞孟梅只吐出了這三個字。然後她便轉身走了。
陳雲笙苦笑。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梅姐一直都很愛惜羽毛。之前她也将她們的感情保護得很好,從未讓旁人知曉。若是這件事曝光,必會對她的名聲造成極大的影響。她日後的演藝之路也會變得十分艱難。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與她陳雲笙撇清關系。
沒想到虞孟梅走出幾步後又折回來,一把将陳雲笙的手袋拽了過去。
陳雲笙沒料到她會有如此舉動,一時愣在當場,也沒有說話。
虞孟梅打開她的手袋翻找,很快就發現了手袋裏的那瓶來沙爾。她不客氣地把藥瓶拿出來收走,才又再度離開。臨去之前,她只對陳雲笙說了四個字:“別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