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有一封信
羅德裏克隐隐約約地感覺到了什麽東西變了。
他在宇宙上,不在地球,并不清楚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錢先生說的沒有錯,他的機會像是已經來了。
對他的采訪從三天一次變成了兩天一次,甚至有向直播那種方向的轉變,但是羅德裏克拒絕了。當采訪攝像頭撤走,錢先生不止一次在飛船的角落發現了這個家夥。
羅德裏克抱着胳膊躲在角落裏。這個家夥低着頭,像是在沉思些什麽。
“你在做啥?”錢先生問。
“我在想到底出了什麽事。”羅德裏克回答地誠懇。
“我不知道,但是絕對會是好事。但是我們馬上就要返回地球了,而我有一件事想問你昆西。”錢先生靠在門邊,他盯着羅德裏克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問你崔珉慧們發生了什麽,你會怎麽回答。”
“我會……”
羅德裏克想起了那個時候在地球上的那段對話,他皺了皺眉,然後擡起頭來。
“我會實話實說。”
“嗯哼,真的假的?”錢先生笑了,“這個時代說實話的人下場一般都不會怎麽好啊。”
“我會大大方方地說,在我登上飛船的那一天,我在只剩最後十五分鐘的時候在過道上遇見了崔珉慧,我姐姐的前夫。我們有過不愉快,但是兩個人匆匆分手,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
信息量太大,錢先生張大了嘴思索了片刻,差點沒被繞進去。過了一會兒後他知道了,這個家夥看着羅德裏克。
“你的意思是,你學會變通了?”
“……”羅德裏克笑了一聲,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這個家夥摸了摸鼻梁,“都是實話,只是看你們選擇怎麽想。”
錢先生盯着羅德裏克不放。
許久以後這人搖了搖頭,“你這不行,昆西,你還是想堅持你原先的那一套。話說做人不能太圓滑,太圓滑的話出了什麽事這時代的浪一打,你就沒了。但人也不能……”
“我就不能長得奇形怪狀嗎?”羅德裏克問。
“能。”錢先生知道這個話題其實在這個時候是談論不出來什麽的,只有時間能夠證明這一切。他拍了拍羅德裏克的肩膀,“說實話我其實還挺看好你的。因為你掙紮過,猶豫過,但是沒有放棄。這個社會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想好了要怎麽混,他們打一開始就定位清晰……”
“那你覺得那些人怎麽樣呢?”羅德裏克別過頭,“崔珉慧比我混的好得多。”
“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位置是給你量身定做的。如果真的有,那就說明你這輩子已經走到頭了。崔珉慧那個角色啊,就是太符合,太圓滑,太容易打造了。要我來說……”
錢先生咂咂嘴,他扭頭看向羅德裏克,“再造一個一模一樣的也是很容易。”
羅德裏克笑了。
這個世界上,我們總是聽到有一些故事。比如一個班六十個人,五十九個生了病,唯一一個沒有,于是剩下的那個就在最重要的考試考試中撿了漏子。比如一個軍營同期的軍人,其他人運氣不好全部都出事了,就剩下那一個,所以那個從此就平步青雲,一路高升。
這些故事發生過太多次,背後的原因也許有真有假,但是至少說明了一件事。
除了運氣之外,也許背離某個群體也許真的能獲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羅德裏克回到地球上的那一天,當他和錢先生下了宇宙飛船之後才感覺到了這一點。有些什麽東西,真的已經不同了。
那些歡呼還有焦點是給予他們的。
是給予這些真的去宇宙拼死走了一趟的誠實人的。
羅德裏克還有錢先生這只隊伍很安全,他們沒有遭遇宇宙水熊蟲,行程全程也在可控範圍之下。媒體和歡迎者自然是大大方方地就來迎接他們了,不像是後面那只偷偷摸摸回來的隊伍。
羅德裏克他們回來的光明正大,心安理順。
不像後方抵達的那一批飛船,那批飛船抵達地球的時候,所有的外來儀器設備都要求撤離,以防沾上來自外太空的水熊蟲。船艙要經過徹底的消殺,然後停放于自然界中,等待上面的水熊蟲适應地球環境轉化為地球同類。
這上面的所有東西都要封存,降解,追蹤并且檢測其有害物質的存量。光是這一點可能就要花上個幾年之久,這樣公衆才能放心。
崔珉慧他們走的時候轟轟烈烈萬人矚目,回來的時候卻偷偷摸摸悄無聲息。所有人的目光停留在前方,後面那個隊伍,所有的新聞媒體都保持了沉默。
但崔珉慧們的可用價值還沒壓榨完這是真的。
他們還有可利用的地方,還能被利用,就說明在資本的眼中,他們還有點作用。
公衆的憤怒還沒有利用完。
資本們要在這些人在大衆眼前徹底消聲覓跡前好好利用這些憤怒。他們要勾起群衆的辯論,激發大家的不滿,然後又提前做好了準備。要在一次次的辯論和争鬥中,逐漸在大家心目中樹立其自己公司高大負責的形象。
但是這些已經不是羅德裏克要關心的了。
他要回家了。
當羅德裏克推開門的時候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伊麗莎白沒有去隊伍那裏接他,凱西也沒有。他往前走了一步,管家那個小球滴溜溜的出現在他眼前,對方閃爍着藍綠色的光芒。
【歡迎回來羅德裏克先生,有什麽需要我幫助您的嗎?】
回到家中的歡迎景象可沒有羅德裏克自己想象的那麽熱烈。
“我,”羅德裏克呆呆地站在那裏,他猶豫了一秒,然後聽見了些許動靜。擡起頭來,是伊麗莎白站在二樓看着自己。
“我回來了,我……”羅德裏克結結巴巴,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走了羅德裏克,凱西走了。”伊麗莎白說得直白而又幹脆,姐姐嘆了口氣,“他給你留了一封信,然後按照約定就離開了。”
“一封信,一封信,我是說,我是說我那天在網絡上說,我說了一段話……”
“得了,你自己要人走還指望着能和對方說什麽話。”見羅德裏克結結巴巴地說不到重點,伊麗莎白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皮耶勒還挺浪漫的,複古式的愛情.他的信在桌面上,你自己去看。”
凱西還真的給羅德裏克寫了一封信。
【羅德裏克收:】
【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有點晚了,準确地說,我離開這裏的時間比一開始你想讓我走的時候要晚很多。這段時間我見了很多人,我見到了另一面的伊麗莎白,也見到了百麗兒,甚至僞裝成一個混混和各種新聞周刊的負責人打交道。】
【說得好像有點遠,但是當我提筆打算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突然之間想到了你的書桌還有你的鋼筆,我一下子又記起來了我剛到你們家的感覺。我有很多年不曾寫過這麽多字,當開始寫的時候,那一剎那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
【羅德裏克,我很感謝你在離開地球時對我說的那些話,實際上,當你和我說那些話的時候,當你提到我們之間的關系和金錢利益的時候,我那一瞬間感到十分的輕松,那一瞬間我甚至想感謝你否認了這段關系。但是你要知道,這些情緒的波動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而是因為我。】
【實際上,我想說的是,羅德裏克,我一直在等待着你責備我,否認我,不承認我這個人。】
【因為我知道我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在我過去的故事裏,在我陰沉的回憶中,我好像一直都是一個受害者,我在述說甚至回憶的時候故意隐藏了一個部分,我的母親像是毀掉了我的人生,做出了無數個錯誤的決定。但是我知道,毀掉我人生的那個人不是誰,是我自己。】
【事實上我隐瞞了有關高中時回到家的有一天我發現我母親死在那個昂貴的電腦終端的事實,也隐瞞了其實我把終端轉手賣掉得到的錢財足夠我搬出去那個地方。但是我沒有,在漫長的沉默和等待以後,當我拿到我母親的骨灰以後,我做了其它的選擇。】
【我還是去出賣了肉體。】
【這就是我感謝你否認我,并且不要我的原因。因為我知道呆在你的身邊,我會無時不刻地記起來自己曾經的選擇,我時刻都在自卑着,這種情緒會把我吞噬,最後我會陷入怨恨,我會越發的讨厭自己,我甚至會把這些情緒歸咎到你的身上。就像我之前所訴說的故事中,我母親成為了我人生路上最大的阻礙。到了某一天,當我意識到自己沉溺在過去無法自拔的時候,當我自卑到甚至不願意去接觸任何新的事物的時候,我知道,那個時候,你就會變成我故事裏的那個障礙。】
【我是如此的珍惜而又舍不得這些東西,這些你給我的這段時光,還有你所期待我往前走的那些意義。這些是我知道我能把握,但是又是我一次次放棄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說過我母親總是選擇了錯誤的選項,言下之意更多的是,我也錯了。二十年前的我能夠勇敢一把,但是我并沒有長大,我假裝自己受到了無比大的委屈,退縮在那個平民窟裏,其實我有其它的道路的。現在,當我看到伊麗莎白的夢想的時候我會責備自己浪費的時間,當我意識到和百麗兒差距的時候,我開始後悔自己主動走向深淵的那一步。】
【我是主動選擇堕落的羅德裏克,二十年前我們都是敏感而又早熟的孩子。如果伊麗莎白不說,我會以為你是幸運無比的那一個,當伊麗莎白告知我真相了以後我才明白,我并不是強大而隐忍的那個,你才是。】
【你從過去的事情裏走出來了,實際上,在我眼中,我們沒有哪一個人從過去那場災難中走出來了。埃德蒙學校的存在就像是烙在我們靈魂上的烙印,但是你穿上了衣服裹上了傷疤大步前行,而我沒有,我選擇在陌生人面前脫去一切衣物,把自己的時間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那段時間裏。】
【我不愛我自己。】
【所以我覺得我不能承受來自你那一方的愛意。】
羅德裏克看到這裏猛地合上那封信,他轉身,伊麗莎白就站在房間的那一頭靜靜地看着自己。。
“你告訴他了?”羅德裏克問,“當初我在埃德蒙那裏發生的事情。”
“我告訴了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當初是抱着什麽樣的目的去找他的。”伊麗莎白眨眨眼,“我記得沒錯,你和我說你當時去平民窟找凱西,是因為你想去感謝他。你說你想去感謝他當初為了保護你所做出的付出還有隐忍。”
“……”羅德裏克張張嘴。
“我說你,我是真的想說你。你又不是個會因為激素情緒上腦的Alpha也不是我想象的中的那麽直男。羅憨憨,你告訴我你怎麽把事情完成這樣的?”伊麗莎白一臉憐惜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羅德裏克抓了抓腦門,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喉嚨發幹,“我不知道,我見到他的第一秒我就已經不知道我在做什麽了。”
“你把他弄丢了羅德裏克。”伊麗莎白說得殘忍無比,果真是做姐姐的,面對弟弟的時候毫不留情。這個Omega一臉感慨,“你完了羅德裏克,你這麽憨,難得有人能看得上你,你還把人弄丢了。”
“你知道他走了。”羅德裏克很确定。
“我知道他走了,走的時間還不久,如果你是個O,估計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戀愛腐臭味。”伊麗莎白盯着指甲。
羅德裏克聽了這話立馬就沖出了門,伊麗莎白搖搖頭,她拉長了聲音。
“跑起來,羅德裏克你給我跑起來!大步往前跑,別又忘事了,你記得要把人追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