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吱吱吱吱吱吱
推行“廢商令”的旨意發下去之後, 民間反響巨大。
富商自然是叫苦連天、哀聲哉道,然而百姓們卻大多拍手叫好。他們早就對這些打着禦供、皇商的名號剝削壓迫的富商豪紳不滿,巴不得讓他們多掏腰包。
至于送物入京參選,大多商人也都願意一試。反正京中繁華, 即便無法入選也可以就此貿易, 何況一旦被選中了,那可就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在這樣的信念驅使下, 一時之間, 京城中人來人往,甚是繁華。
當然, 也不能真的就這麽為難大商人, 打一棒子給個棗吃,這套技巧李霖已經爛熟于心, 于是在他的建議下,另一條旨意幾乎同時頒布:準開外禁,凡與番邦狄夷貿易, 商稅減半。
大昭邊境有重兵把守,久無戰事,風平浪靜。百姓對于外邦豔麗的布料、精巧的玩意,還有豐腴的牲口都很感興趣,大昭境內的商人對這塊肥肉虎視眈眈許久。但礙于祖宗成法,誰也不敢公然提出開放貿易。
但李霖敢。
若說上一回,還只是少數頑固派與三皇子一派的人反對,這一次的争議就更大了。可是心裏嘀咕歸嘀咕, 真正敢把懷疑說出口的人并不多。
歸根結底,陳吉銘尚在京中。陳吉銘時太子親舅舅,無疑是站在太子這邊的,而且他鎮守南境多年,常與雲南的土人來往,早有商貿教化,允其歸順之意,與李霖的想法不謀而合。
何況,先皇後的忌日快要到了。
大昭朝廷的官員們心知肚明,一年之中,不管什麽時候招惹太子,都不要挑這個時候。這個景和帝由于心軟,出于補償的心理,對太子幾乎言聽計從的時候。
先陳皇後的忌日與清明節相差不幾天,每到這時候,都會罷朝三日。官員各自踏青祭拜先祖,太子殿下拜祭先皇後。
清明前後,細雨纏綿。李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驅動赤骥靠近馬車,單手拂開簾子看向馬車之中,發現小狐貍正安安穩穩躺在軟墊子上,一面吃着豌豆黃一面看着書,似乎毫無察覺。他這才松了口氣,放下簾子騎馬跑到前頭,收起心裏亂糟糟的一團思緒。
景和帝信守道教,按國師所言,想要修煉得道,至少要鼓盆而歌,最低也得無欲無求才行。所以拜祭他不能親自前往,年年都是由李霖代他去。
論理,四位皇子均要叫陳氏一聲母後,拜祭也應在場。李霖則投桃報李,為着許皇後的面子,更為自己母後的清淨,向景和帝逃了恩典,年年獨自前去。不過今年陳吉銘恰在京中,便由景和帝恩典,一同前去。
太子代陛下出宮拜祭,比照天子儀仗。龍辇裏定是做不得人的,可那空空地擡着走在最前面就足夠氣派了。李霖一年來這麽一遭早已習慣,談昌看得聚精會神。不過一路晃悠着,他很快就失去了興致,轉而吃着李霖交代人準備的點心,看着書。
陳吉銘驅馬上前,僅落後李霖一步。“殿下。”
“舅舅。”李霖客氣地叫了一聲。
“殿下如今方回京,二皇子大婚,殿下可有什麽打算?”陳吉銘問。
李霖心中有些煩膩。他掂量了一會,轉而問道:“舅舅打算何時回雲南?”
陳吉銘愣了一會,才回答:“殿下不必擔憂,陛下暫沒有驅臣離開的打算。”
“舅舅之前在父皇面前說過了母後忌日再走,父皇恐怕記在心裏。舅舅手握重兵,留在京中太久不妥,将軍離開太久,雲南恐怕會生亂。舅舅還是早日回去吧。”
陳吉銘萬萬沒想到自己問起打算卻招來對方這樣一通話,臉色當時就不太好看。
“表妹到了年紀,也該定下了,孤聽聞這些日子求娶的人不少。舅舅位高權重,大可選一些門戶低些的人家,左右孤會請母後賞賜,給妹妹們撐起臺面。”
陳吉銘一聽李霖這意思是并無娶妻的打算,臉黑得徹徹底底。
“父皇雖不問朝事,心中卻有成算,舅舅慎言慎行。”說完這句,李霖便甩了一鞭子,赤骥一下沖到前面去了。
皇陵離宮城并不遠,乃是直隸京畿一塊地區,是大昭的開國皇帝挑選的龍地。不用任何人告知,倚在軟墊上的談昌嗅到了越來越濃的龍氣,便知曉快到皇陵了。
此處一共長眠了三位大昭皇帝:太祖、太宗和高宗。如無意外,景和帝,還有李霖駕崩後也會長眠于此,只是廟號谥號如何,現在無從揣測。以景和帝的所作所為,恐怕很難得個“世宗”了。
李霖想着這樣大不敬念頭,心中卻并無愧疚。車停馬停,禮樂奏鳴。從此處,便只能步行了。李霖下馬,他身後的侍衛也下馬,決明将談昌從馬車裏“請”了出來。
談昌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跟來的。李霖只跟父皇說,想要九尾狐為母後在天之靈祈福。景和帝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越往皇陵中走,蕭瑟肅穆的氣氛也就越濃。往前到太廟,只有宗室成員才能步入。侍衛已經提前檢查了陵園,在外防備。李霖從決明手中接過談昌,獨自步入前殿,走向中殿。
中殿有四位皇帝及皇後的牌位。景和帝尚在人世,陳皇後的牌位就孤孤單單站在那裏。李霖放下談昌,雙膝着地,匍匐拜倒。
而在他身後,談昌化成人形,同樣跪倒行禮。
他是百年壽命的狐妖,凡人原本當不起他行此等大禮。但是這些,是李霖去世的先祖,随談太傅學習時,談太傅也講起過他們征戰沙場,統一中原的壯舉,談昌覺得他們是當得起的。
他默默地在內心禱祝:我願為大昭祈福,為李霖護佑,也願你們庇佑我找出老師的死因,向兇手複仇。
李霖三拜後又三拜,起身為所有的牌位依次上香。他對于自己出生後不久便駕崩了的祖父并無太多印象,但是對周太後卻印象頗深。
周太後,原本是個和藹的老人,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另外兩個弟弟,甚至和嫔所出跛足的二弟都是一視同仁。然而在母後去世後,确切說,是在父皇受此打擊,渾渾噩噩篤信道教,甚至荒廢早朝後,那個瘦小的老人大發脾氣,砸了陳皇後的牌位,還把李霖趕出了她的宮殿。
李霖被送去談太傅那兒不久後,便聽聞她急火攻心,薨了。
如今婆媳二人,牌位仍舊在一處。
李霖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他又牽起變成人形的少年,走向許皇後的陵臺,再次行禮叩拜,擺上祭品香燭。他在心中默默念着:母後,孩兒來看您了。二弟成親了,可惜,孩兒還是不想成親。
他摸了摸眼睛,覺得自己跑來說這種話,簡直不孝至極,父皇若是知道了,恐怕就無半點憐惜之情,只剩遷怒了吧?
瞥到談昌在一旁恭恭敬敬合手禱祝的樣子,李霖的心中微暖。
李霖又彙報了這一年來的事,最後再次三拜,請母後寬宥他年節在外,不得前來看望,終于站起身,望向談昌,“你要在此處轉轉麽?”
談昌訊速地眨眨眼。雖然他缺乏一些常識,但是禮儀時談太傅講過的,他一個外人……一個寵物,哪裏有在皇陵裏參觀的道理。
“看什麽?”談昌問。
李霖難得起了玩笑的心思,便說道:“看我未來長眠之地。”
李霖是說玩笑話,談昌卻臉色一變,上前拽住他,語氣陡然一凜:“不準這麽說!”
談昌陡然意識到,這個人,他會老、會死,不會像自己一樣有漫長的歲月可以荒廢。談昌才一百多歲,在九尾狐的生命,這不過是開了個頭,可是凡間,能有多少人享百歲壽數。
李霖意識到自己吓到了他,連忙還住談昌的肩膀,摸着他的頭安慰道:“孤不過随口說說,總歸還有幾十年的。”
可惜幾十年,在談昌眼裏實在不算什麽。
草草結束拜祭,談昌又變成了狐貍任李霖抱出去,隊伍返回宮中。陳吉銘似乎若有所思,李霖并未再主動搭理他。
回宮後李霖前腳剛邁入鹹陽宮,就接到乾清宮的傳喚。他只來得及把談昌往錦瑟手裏一塞,換件衣服帶上德善就走。
乾清宮中,身着道袍、頭戴道冠的景和帝抱着浮塵跪坐在蒲團之上,雙目虔誠地注視着煙霧渺渺的香爐。
“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安。”李霖整整衣袍,叩首行禮。
“大郎,你來了。”他脫口而出的,竟不是太子二字。
李霖神色淡淡,任他叫起,賜坐。
“今日與你母後,談了些什麽?”景和帝的目光并未從香爐上移開,一擺浮塵,高公公知趣地上前,親手奉茶。
李霖謝恩之後方才一本正經地回答:“兒臣告訴母後去淮陽的事,請母後恕兒臣年節不能前去看望。”
高公公在一旁捏了一把汗。這太子殿下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說淮陽也就罷了,怎麽偏偏還要提一提年節不在京中。
“哦,你立大功,自然當與你母後說說。”景和帝似乎心情還不錯,唇角還帶着笑意,“大郎可埋怨朕,不讓你回京過年。”
“兒臣不怨。即便父皇不下令,兒臣也會請命前往,早些修堤造橋,百姓開春才能播種開墾。”李霖一板一眼地回答。
景和帝點點頭,“大郎果然是成人了。”
李霖覺得他這句話裏有話,并未随便接。
景和帝将手邊最後一道符送到香爐裏燒掉,又盯着那袅袅煙霧定定看了半晌,遺憾地搖頭。“朕還是修為不夠。”他吃力地起身,李霖主動上前攙扶,幫他坐下。
“大郎成年,也是時候娶親了。”景和帝親昵地拍了拍李霖的肩膀。“朕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原山都已經出生啦。”
原山公主是惠妃娘娘所出。從大公主原山到三皇子李霁,十幾年惠妃恩寵不減。李霖有時候會想,倘若惠妃第一胎并非女兒,不知如今又是和情狀。
景和帝并未在意李霖的走神,繼續說道:“孤看,你舅舅家的兩個女兒都不錯,不過月娥年長些,與你年紀也般配,做正妃,年齡也夠了,你看如何?”
皇帝的商量從來不是真正的商量,何況是這等婚姻大事。殿內的人都等着太子行李謝恩了。誰知李霖思索良久,終于跪下來,一字一頓地說:“孩兒不想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