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乎,不在乎
林影沒想到,他醒過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穆丹歆。
“殿下?”他微微擡了頭,輕聲啓唇試探着喚了一聲,腦中眩暈猶在,視線不甚清晰。紫色錦衣墨色腰封的人影又是背對着他,他總有種身處夢中未曾醒轉的感覺。
穆丹歆立在窗口,她側過臉,逆光籠罩的面孔妝容精致,她連美麗也是一種淩厲的美和風華。
她臉色遽然變化,瞬息移到床邊按住他起身的動作,怒道,“你做什麽,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兩天兩夜?”
她面上的關切清晰地展露出來,深潭般的眼閃爍着她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溫柔之色。
“我只是想要坐一坐而已。”林影無奈一笑,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唇色仍白得和臉色別無二致。
他的手指修長,盈潤,好看得傾了人的心去。
穆丹歆俯/身親了親他的手指,“人說十指芊芊,玉/指/如蔥,我原還不信,這會兒瞧着,倒真半點不誇張。”
林影被她瞧/得面露尴尬,“殿下……”
“好了,你給我好好躺着,病未好之前不準再這麽胡來了。”
他的目光轉到她按在他肩膀的手指上,手背上齒痕猶在,他眸色一黯,阖上眼淡淡道,“勞殿下費心了。”
穆丹歆喉間一噎,他這個态度……是漠視她的存在甚而送客的意思嗎?
林影卧于衾被間阖目養神,凝白的臉色,眉心不自知地微擰着。
穆丹歆蹙了眉,沉默須臾,見他仍沒有開口的意思,腆着臉說,“林影,你可是還在與我置氣?我承認我那日口不擇言傷了你,但你将他的事隐瞞我至今難道就沒有錯,我們扯平。”
“殿下,我平日也是這般說話的。”林影睜了眼,狐疑地看着她,表情無辜極了。
穆丹歆一愣。是诶,林影的性子本就如此,諸事淡然,能讓他上心的事少之又少。她為何偏偏此時認定了他是在鬧情緒?為何一得知他病倒的消息第一個念頭便是他被她氣病了?她為此歉疚懊惱着,寝食難安了兩天,難道說其實這都只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而已,林影實則根本未曾将那日之事挂在心上?
推斷下來,竟得出這麽個結論。他若是還在生氣,她覺得鬧心;他若是大度豁達,全然不與她計較,想來她該慶幸有個寬容的丈夫,而實際上,卻是她不痛快得很,憋得快要吐血了。
穆丹歆煩躁地一甩袖,負手背過身去,“罷了,你身子若還好,坐得馬車,今日便随我回府去;若還難受得厲害,便在府上再将息一兩日,到時候我來接你便是了。”
“對了,我将你哥哥安置在郊外我名下的一處小院,他說想看看府上的菡萏,我打算接他過來住幾天再送他回去。”頓了頓,她還是決定親口告訴他,若由他人轉述這個消息,于他而言,怕是一種羞辱吧,雖然,她只是不想面對他或許會難過的事實。
林影垂眸半晌,靜聲道,“哥哥能恢複健康,全倚仗殿下照顧。我替他謝過殿下。”
他不動聲色,她胸口卻有些堵,“說這些做什麽?”
湖藍色的帷幔,水色的被褥,白衣墨發的清絕人影靠坐在床頭,面容清俊秀美,神态寧和,那畫面已不是單單美好二字能夠描繪。而除了美好之外,她分明還讀出了幾分落寞哀涼。
“是啊,哥哥與殿下之間何須我一個外人來相謝。”他甚少或者說從未這麽不冷不熱地說話。
“林影,你知道的,我本就……你嫁與我本就是……”
“殿下本就只在乎我哥一個人,我嫁給你,只是為了殿下方便想念我哥。我都知道的,殿下放心,我會好好配合,不會令殿下難做的。”他淡淡地說,鼻翼孩子氣地輕輕龛動。
“林影,你永遠是我唯一的丈夫。”
“那便多謝殿下。我沒事了,等會兒就能回去。只是現下有些乏了,想睡。”若他要的是地位,那這保證真如大旱天普降甘霖。他背過身去,手帕捂着嘴低咳了幾聲,單薄的肩顫得厲害。
“好。那你再歇會兒吧。”穆丹歆不問他為什麽願意回去,她此時心頭紛亂,竟不知如何面對。
她出門時手一招,墨硯立刻進門伺候着。
他走過門邊時被穆丹歆攔下,她叮囑,“看好他,不準他下床。”
墨硯若有所思,這麽瞧着,公主殿下對于二公子又是有幾分在乎的。
墨硯一面将老夫人命人送過來的幾味貴重的藥妥善裝好,一面眼珠子仍忍不住往林影身上轉悠。
他從進門便一直留意林影的神色,就怕他急怒攻心或者憂傷肺腑,傷了身子。
誰知林影臉色半分未動,只是輕輕扯開了唇角,吩咐墨硯收拾一下準備離開。
他憂心忡忡地嗫嚅道,“公子,這才幾天,大公子便登堂入室進了王府,說什麽勞什子大公子甚愛府內湖中的菡萏……這以後……”可還有公子的立錐之地?
他的聲音在林影注視下一分分低下去,終至沒了聲兒,面上的不滿更濃。
“殿下曾經那般在意哥哥,你我都看在眼中。她若是知道他尚在人世又近在咫尺,還無動于衷不曾有什麽舉動,未免涼薄了些。”
墨硯待還要再辯駁一二句,林影已揮揮手讓他退下,他轉身出去阖上門扉。
可是公子,适才那些話,是說來說服他的,還是說來說服你自己的呢?
吱呀的開門關門聲,伴随着一陣涼風灌入屋內,窗簾被吹得簌簌作響,掀起了一小片角落,幾縷光線從小角洩露進來。
林影一口涼氣嗆入肺中,他手指抵在口角,小小聲地咳嗽起來。
胃裏疼得尖銳,眼前壓頂的黑雲彌漫開去。
他餓了。
為五鬥米折腰委實是再正常不過了。無聲苦笑一聲,林影兀自搖了搖頭,手指扶着額頭耐心地等着這陣昏暗散去。
食盒倒是有人送過來,可惜放在距離床十來步距離的桌子上,而他此時又不想有人來打攪他,他也需要一些時間才能修補好溫潤平和的面具。若是看見哥哥和她并肩而立他該如何自處,若無其事地一笑置之他是做不到了。
掀開被子,晃晃悠悠地下床,間或輕咳兩聲。到底身子還虛着,他腳底下打滑,一個趔趄便向前跌去。
“小心——”一聲驚呼。
她放心不下他一個人呆着,進來看看,竟真讓她見着這驚魂一幕。
“殿下……”林影發現他壓在她身上,掌心下柔/軟的觸感提醒他,他正壓在她身上某處,立時挪開。
穆丹歆橫眉冷對,“你故意跟我唱反調是不是?我說了不準起身,你倒好,還下了床?”
“殿下……”
她美眸圓瞪,“閉嘴。”
林影聽話地噤了聲,幽幽地看着她。他只是想提醒她,該松開摟在他腰上的手,她不松手,他沒法起來。
就這樣子,她還要說,她不在乎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