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氏家主
林府坐落于京城西面近近郊處,府中院落鱗次栉比,亭臺樓榭林立,奇石流水格局精巧不凡。曾幾何時,京中的名流高官往來不絕,日日車馬盈門。如今,到寂靜得近乎蕭條,暗紅色的大門緊閉着,散發着古樸的氣韻,大門兩側各擺了一頭怒目圓睜形态猙獰的石獅子,望之森然。
墨硯扣了扣門上的銅環,厚重的大門徐徐開了三分之一,聲響沉悶粗犷。
“你是?”
林影和林栖容貌上的區別僅在于他眉心的朱砂血痣,旁人不知曉,府上見過他們二人的卻是能分辨出來。林影大婚後,為防止人多口雜洩露消息,林府上下的小厮婢女除了幾個親信幸免,其餘的一概被清洗處理,這新來的小厮竟不認識他。
“去禀告夫人,大公子回來了。”
新來的小厮唯唯諾諾地應了,拔腿進去回話。
林影被攙扶着跨進大門,府內人聲沉寂。他已有年餘未回過這裏,院中桃柳結了一季的果,湖中的菡萏敗了又開。一時間,恍如隔世。
“公子……”清姿奔出佛堂外,只見那抹白影緩步而來。
清姿按捺着等他走近,見他整個人比年前消瘦了許多,不由心頭一酸,別過臉去抹了把淚。
“清姿,我回來了,你該高興,哭什麽,多不吉利。”
“是,是,是。”她又哭又笑的,見到他,胸口積攢了許久的情緒終于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實在壓抑不住。
她堪堪停在他身前,保持兩步的距離,“公子,你身體沒事了嗎?前段時間聽說你中了毒,我吓都吓死了。”
“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林影白着臉淡淡微笑。清姿是母親撥過來照顧她的,後來他成了親,按規矩女丁不能陪嫁跟去公主府,便回了母親身邊。
“公子,你在公主府待得可還好?若是不如意你便回來吧。這裏總歸是你家,夫人再嚴厲也是公子的母親,母子之間哪裏有過不去的坎,只要公子低頭認個錯給她個臺階下,她也就原諒你了。”當初嫁到公主府的人本是大公子,哪知他臨時變卦出了私奔這一遭。莫說京城,便是皇宮裏的動靜夫人也掌控得清楚,何況這小小的林府。三百親衛悄然出府逮人,卻是二公子帶人一力攔下。後來,二公子和夫人的意見不知如何達成一致。于是,林家除了出了個光宗耀祖的驸馬之外,還出了個有辱門楣于兄長婚宴上私奔的不肖子孫。
“清姿,我很好。”林影皺眉,指腹揉/按太陽穴,那淨白的手指如玉生煙,好看得緊。
“公子騙人,如果好,你的臉色怎麽會差成這樣,怎麽會瘦了那麽多?公子,你根本不快樂。是不是公主殿下待你不好?你明知她要的人是大……”
大公子……
林影本邁向屋內,聞言猛地轉過頭,那冷白的面上透着清冷疏離,“清姿,帝家之事豈是能拿來說長道短的,這話我不想再聽到。”
聲緩而沉,挾着威懾。
清姿愣在當場,她與他相處數年,她知道二公子慣來是寬容的,他從未對她疾言厲色過。
清姿咬了唇,“是。”
“進來吧。”一道平和無波的聲音。
內屋香煙袅袅,佛堂中央供了張觀音像。林氏家主,林禾,他威嚴冷漠的母親,此時跪坐在廟堂中間的蒲團上,閉目專心地默念着經文。若不是她手的手指在撥着念珠,幾乎要讓人以為她是睡着了,或者幹脆就是一座雕像。
墨硯、墨臺留在外面沒有入內,林影安靜地伫立在她身影後方。
林禾一直不說話,林影便耐心等着。濃郁的熏香讓他愈發喘不過氣,頭暈目眩得厲害,林影捂着嘴低低咳了幾聲,視線已是一片模糊,他身子晃了晃,恍惚地撐了一下堂屋中間的方柱才站住。
默誦完大般若經,林禾睜開眼,幽幽嘆了口氣,“我幾次三番叫人傳信與你,回來與我見面,你置若罔聞。穆丹歆剛找到了栖兒,你恰恰在這個時候回來,可是死了心要來向我服軟?”
胃裏火殺火燎地疼,像燒紅了的烙鐵在裏邊穿梭,手掌忍不住握拳抵在胃上,他勉力提聲道,“非也,母親,我今日來此,是想勸你及早收手。當今聖上勤政愛民,朝綱清肅,百姓安居樂業,母親你要做的事情,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絕不會認同。”
“逆子!”林禾霍然轉頭,看向這個外人以為不受寵實則從小為她看重的兒子,怒氣令她胸口急劇起伏。
她的目色晦暗難辨,像蘊着狂風驟雨。
林禾深吸一口氣,旋即一笑,笑得意味深長,她典雅精致的容貌随着時間的推移愈發淩厲,即使笑着,那氣場強大得極具有壓迫性。
“勤政愛民,朝綱清肅,那可未必。”她培養了許久的棋子該粉墨登場,發揮效用回報于她了。
林影抿唇,強迫自己放下手來,背脊挺得像平整的牆面,額角卻是有汗珠不斷滴落。
他倔強地與她對視,“若您一意孤行,漱玉齋将不會再無節制地為您提供銀兩。”秘密建造地下基地,煉制兵器,招攬死士,哪一樣不是需要大把大把燒銀子的事情。漱玉齋,本是他母親創建起來斂財之用,後來母親發現他在商業上的天賦,一度放權,漸漸将漱玉齋交由他全權打理。當時,母親對他極之信任愛重。
林禾冷笑連連,“你威脅我?真是我的好兒子。”
“兒子不敢。”林影驀地跪下來,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可漱玉齋在我手中一日,我便容不得它以為虎作伥。您既然将漱玉齋交給我,便該想到有這一日。”
“你若真非阻我不可,回去向你的愛妻檢舉便罷,告訴她,她的丈夫母家涉嫌謀逆造反,讓她将我們林家滿門抄斬,挫骨揚灰。”林禾語氣森寒得像尖銳的冰淩直刺入人心。她在朝在野烜赫一時,若非那件事情之後,她主動退下來,如今依然是叱咤風雲的人物。
讓林栖嫁給穆丹歆是她一手籌劃。她知道林栖與方曦兩人有情,他嫁了過去,心卻不會過去,他為了和方曦兩廂厮守,定會不餘遺力助她一臂之力。不想最後關頭被林影攪了局,壞了她全盤打算,真真是讓她氣瘋了。
“母親,有時候我真的懷疑,您真的是我的母親嗎?”林影目中流露出一絲哀傷,苦笑道。
“你這話什麽意思?”
“天下間的母親莫不疼愛自己的骨肉,錢財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只願自己的孩子一生幸福安康。我的母親,愛我至深,我愛她敬她,若有一日,需要我為她去死,林影絕無怨言。可您呢,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要算計……都利用得徹底。天下間可有這樣的母親?母親,你醒醒,兒子求您,你已經瘋魔了,我不想您執迷不悟,到頭來懊悔終生。”
他真的覺得她很陌生。在她親口承認她的野心和計劃,在她親手喂他服下毒藥,在她親自封了他的內力,他便覺得不認識她了。
林禾優雅的唇冷冷地勾起,“是,我瘋了,從十年前,那個人死的時候,我就已經瘋了。”從十年前,她便與穆氏皇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林影捂着胸口,倚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面上,母親說的話他漸漸聽不清,他身子蜷縮成一團,“嘶……”
他慣是能忍的,他肯在人前如此,必是因為不舒服到了極限了。
林禾見他情況不對,蹲下去攙起他,手指搭在他腕上把了把脈,皺眉道,“你的藥呢?”
坐在地上的人軟軟地往她肩頭倒去,已經昏迷,嘴角流下一縷刺目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