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斷雙翼
春日正好,斑駁的陽光灑在鱗次致比的閣樓檐角,琉璃瓦映出五彩缤紛的光暈。
栖凰閣的小院,光線穿過層層樹葉,打在一張翩若驚鴻的臉上。
院中恰好有一塊平整的巨石。畫紙平鋪在巨石上,用一方黃玉鎮紙壓着,風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畫紙不安分地簌簌飛動。那人不得不用手壓着,另一只手繼續執筆在紙上一揮而就。
他細細審視紙上畫技平平的畫作,難得地微微皺起了眉。果然某些事的确是要靠天分的。他怎麽都比不上林栖,林栖才華橫溢,文采斐然,亦能畫得一手好畫,連國學大師金年平也贊不絕口。
極輕淺地嘆一口氣,正想将畫紙收起來。
“在做什麽?”一道清冷的嗓音在寧靜的午後響起。
林影卷着畫卷的手指動作停在了那裏,有着飄逸弧線的下颔緩緩揚起,靜湖一般的眼望過來時籠上了一層江南水鄉的薄霧,目色迷離地凝視着她。
以往他謹守禮儀總是避開直視她,今日到有些個不同。後來,她才知道,他會有如此失态的表現,是因為他從娘胎裏帶了心疾,那天他正有些犯暈。
當時,她卻是被他那奇特的眼神吸引住了,那一霎那,穆丹歆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個人,的确當得起“風神俊秀、淡若遠山”這八個字的評價。若是林栖,便該用暖如朝陽、驚才絕豔,忍不住想若是林栖,見了她,一定不會這般無動于衷,清高得讓人覺得輕慢。
穆丹歆來本是要交代些事情,她想着心事,不由皺了眉。
風瞅準了時機,頑皮地卷起畫紙,在空中轉圈玩。
“見過公主殿下。”林影從一陣暈眩中緩過神來,立刻行了個标準的禮。
他吐字的速度,彎腰的弧度,垂眸的姿态,每一個細節堪稱完美,堪當典範。因為挑不出毛病,所以,讓人更想挑出他的毛病。
穆丹歆視線追逐着飛蕩的畫卷,畫卷落在她腳邊,林影邁開步子,見她先一步俯身去撿,便住了腳。
她雙手拿着畫軸,将畫卷徐徐展開。
那是一張即興而作的山水畫,幽山野水,筆随意動,意随心動,筆力所到之處,随性灑脫至極。那冷寂清疏,遠離塵世的隐逸山水仿佛近在眼前。一草一木山山水水都帶着強烈的奔放之氣,高礦的視野,清高的傲氣。
讓她真正留意注目卻是他的題詩。
“随意塗鴉之作,拙劣不堪難以入目,恐污了殿下的眼,還請殿下還給我。”
“你寫的?”穆丹歆未擡眸,忘形地 着那幾行鐵畫銀鈎的狂草,心不在焉地低應。
這一手字飄若浮雲,矯若驚龍,卻又真率夷曠……
即使是她,也寫不出如此清癯雅脫、不羁疏狂的氣勢。若不是親眼所見,她實在很難相信,這幅畫,這幅字,出自她的驸馬之手,一個清和荏弱的男子,氣質溫文的男子。
書,心畫也。難道他內心執着的竟不是名利權勢地位嗎,那他一心成為她的驸馬,是為了什麽?
“殿下?”
穆丹歆沉吟半晌,将畫卷用鎮紙壓在石桌上,拊掌而嘆,“不錯,不錯,字很不錯。”她來來回回竟說了三聲不錯。
“殿下謬贊了。”林影波瀾不驚地說。
“不想我的驸馬,竟是如此人物……”穆丹歆勾起唇,極輕地低喃,望向他的目光帶了一份興味和深思。
林影萬年無波的臉上驚現一抹錯愕和慌亂,像是完美如璧的美玉劃下了一道細縫。
穆丹歆只當他是錯愕,破天荒地微笑了一下,很淺很迅速,但那的确稱得上一個笑容,“怎麽,難不成以為本宮就只會對着你撒氣嗎?”
林影轉瞬間神色恢複如常,“只是有些意外罷了。”若說畫技超絕,當推殿下心頭唯一的那人。他該說這一句,推出林栖,轉移她的注意力,好消除她的疑心的,可他竟沒有。是因為此刻的寧和太難能可貴,他不舍得破壞嗎?
“本宮的确對你有偏見,但不影響本宮對你才華的判斷。這一手字就是拿給太傅看,他的評價也只會更高。舉賢不避親仇,本宮若連這點胸懷都沒有,他日如何做到知人善任,又如何治理天下?”
親仇,他自然是仇了。林影避過她的話頭,淡笑着平平開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殿下若是喜歡那畫卷,我贈與殿下便是了。”
“好啊。本宮的書法有待加強,驸馬的字正好拿來讓本宮臨摹。驸馬肯割愛自是再好不過了。”卷起收好,手指輕彈了彈畫軸,遞于立在她身後的錦寧,穆丹歆氣定神閑地說道。
聞言,林影目光略微凝滞,按照他對于穆丹歆的了解,他若是主動送給她,她反而不會想要,今日怎地這般反常?
他斟酌着說,“殿下也以為那幅畫類兒郎也,怎能再拿出來讓我丢人現眼。承蒙殿下看得起我,若您不嫌棄,待我今晚認真滕寫一份《金剛經》,明日交與殿下,可好?”
“一個晚上夠嗎?別忘了下午要同本宮進宮為王君祝壽。”穆丹歆難得為他着想。《金剛經》嗎?她真心想要了。
“夠的。”林影的手肘不着痕跡地搭着巨石,最多是他晚睡一會兒。
穆丹歆嘴角不自覺噙着一絲戲谑,“那本宮等着。”
“殿下特意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要吩咐嗎?”穆丹歆不可能來他的院子裏和他拉家常。
“哦……”這麽一攪和,她到把來的本意忘了,“周彬素來體質不好,昨日在你殿外多站了一時半刻,吹了些許冷風,晚間便感染了風寒。我準許他以後不用向你日日請安,你也別再為難他。”
“我管教下人無方,是我的疏漏累他得病,請殿下責罰。”林影雲淡風輕的說,連眉都沒有皺一下。
穆丹歆凝視着他,突然厭惡起他的無動于衷,“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有。”林影擡眼。
“說來聽聽。”穆丹歆期待地看着他,軟柿子捏久了終于也有了幾分火氣,成日看着他不驚波濤死氣沉沉的樣子,她看得膩味。
“按照府上的規矩,主子管教五下無方,下人當罰,主子也難辭其咎,罰月銀一至三個月,我身為驸馬,未能做好表率,懲罰理應加倍,便罰我閉門思過一月,罰月銀半年,殿下以為如此是否公正?”
“公正。”慕丹歆道,心說:他就這麽完事了,什麽委屈都往自個兒肚子裏咽?
“既然我在閉門思過,那麽府中幾位公子便不用向我問安了吧?”
穆丹歆沉默注視着這人一點一點白下去的臉色,看着他的目光晦澀不明。須臾,她有些挫敗地說,“好,你說什麽便是什麽吧,晚上的宮宴不要忘了,下午出發前會有人來接你。”
“是,躬送公主殿下。”林影彎腰行禮,起身時腦中襲來一陣強烈的眩暈,手扶着石頭才勉強站穩。
“驸馬!”青寧趕緊扶住他,只見他額頭汗泠泠一片,低着頭努力喘息着。而那錦衣雲鬓的女子廣袖輕揚,已經翩然遠去。
林影借着他的力走到石凳上坐下。
“驸馬,為什麽不向殿下解釋昨日您晨起不舒服,難受得連床都下不了。您明明交代下去,讓來了的人都回去,若是沒來的便不用來了。是周公子非要在那兒站着,殿下怎麽能因此指責您呢?”
林影輕瞥他一眼,無所謂地笑笑,垂眸低道,“你以為殿下當真不知道嗎?”
青寧愣了愣,他的主子面朝着陽光,那側影看起來那麽得沉靜溫文,卻總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感覺,尤其是這雙平靜到漠然的眼。這一刻,青寧終于可以确定,驸馬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殿下放在他身邊的眼線,卻依然做什麽都不曾避諱自己。
“青寧,你說一只鳥為了停駐在一棵特別喜歡的樹上而折斷了羽翼,從此徹底失去飛翔的能力,是不是特別傻?”
青寧不明白,“它好端端折斷翅膀做什麽,不折斷難道就不能留在這棵樹上嗎?”
“是,不能。”林影修長白皙的手指覆在眼前,指腹輕柔地按着穴位,唇邊的笑意清涼如水。
“那,好像是有一點傻。”
“是啊,傻透了。”可他不後悔。林影手扶着額,倦倦地望着牆圍,淡淡的落寞掉落了一地。
他神态帶着濃濃的自嘲,好像被人說傻的人就是他。青寧不安起來,“驸馬,小的胡說的,請您別放在心上。”
“沒什麽,我們不過是在說樹和鳥而已。”林影安撫地一笑,鳳栖梧,梧桐樹也只樂意被鳳凰栖息,重點是那棵驕傲高貴的梧桐樹要的不是他這只蒙混過關的鳥。
“青寧,你說,我們這些人的興衰榮辱,全寄托在公主殿下一個人身上,那是不是很可悲?”
“小的,小的不知。”青寧嗫嚅着回道。
林影沒有再看他,似乎根本不關心他說了些什麽,只是靜靜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裏。
夜涼如水。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更夫拉開嗓子竄過阡陌縱橫的小巷,月光寂然,在他身後留下細長的影子。
他忽覺身側一陣陰風刮過,眼前極快地晃過一道黑影,恍若鬼魅。
他心下發憷,深更半夜,最适合鬼魂出沒,不禁打了個寒顫。
夜色掩映下,那道黑影避過衆人耳目翻過公主府的圍牆,悄無聲息潛入驸馬的寝居,公主府的層層守衛對他來說竟然形同無物。
“公子,那副畫卷是否需要屬下即刻調換回來?”那畫自不是普通的畫,卷軸中另藏玄機。
只聽見一聲漫不經心的低喃自層層素色帷幔內響起,“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