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話雖帶着恐吓與威懾,但是彼岸花周身卻并沒有都帶着絲毫的殺氣與惡意。
月牙轉過身準備離開,背對着他的彼岸花卻出了聲。
“你真的不想留在這裏嗎?我很中意你。”
她問。
“我可以讓你變成妖,和我一樣。”
月牙自然是不願意的,于是他說:“人間很有趣。”
雖然那個小少爺任性嚣張沒有頭腦,月牙最開始伺候他每一日腦袋都是系在褲腰帶上讨生活的,但總的來說即使是無慘也尚且有些可愛之處。
就連臉也是頗為賞心悅目的。
除此之外,人間有花有草有烈日有月光,有風光美景也有紙醉金迷。雖然活在這世上的大多人都渾渾噩噩不知世事,但是人間依然美好。
美好的足以讓妖心向往之。
這是枯燥的地獄沒有的。
取得彼岸花的過程相當的順利,但這并不會讓月牙降低絲毫的防備心,行走在黃泉的道路上,手中的彼岸花閃着幽冷的紅光,月牙看着手中的彼岸花嘆了口氣。
醫生說能夠治愈無慘病症的只有青色彼岸花,但是按着彼岸花口中所言,青色彼岸花早已經被幾十年前的醫生師父取走,現在青色彼岸花還沒有長出來,只有彼岸花親手用妖力凝結的花朵能夠交差。
卻不知道,這朵妖力凝結的彼岸花是否有效。
道路兩旁沒有活物,皆是碎石嶙嶙和幹枯如同焦炭一般的枯木張牙舞爪的在四周延伸,一片荒蕪之景更加重了凄慘之感,月牙覺得自己有些冷,朝自己的雙手哈了一口氣。
黃泉地獄本就不宜生人進入,若非安倍晴明所給的符咒能夠阻擋黃泉瘴氣和人的活氣,只怕月牙一旦踏入黃泉就會被沒有神智的小鬼怪當場生吞活剝,只是月牙領口放置的符咒也只怕也無法抵擋,原本溫暖的溫度正逐漸消退。
感受到四周正蠢蠢欲動的陰影,月牙強作鎮定,想到了安倍晴明交給他的傳送符。
将傳送符拿出,月牙心中默念安倍晴明告訴他的口訣,只是瞬間傳送符便爆發出一陣強光,這陣強光籠罩着月牙所在的一小片地獄,寥寥數秒光芒便消失不見,而被這陣光包圍的月牙也同樣消失無蹤。
身處彼岸花海的彼岸花指尖輕撫過周身搖曳的花草,緋色的眼睛瞧見了月牙離開時的那道光,鮮紅的唇翹起一個弧度,像是覺得有趣似的。
“陣仗真大啊。”彼岸花輕聲說:“但是,我的東西,哪有那麽好拿呢?”
伴随着彼岸花銀鈴一般的笑聲,三途川旁的花海繼續搖曳起來,若有幽靈或鬼怪瞧見,便會發現原本身處花叢的彼岸花轉瞬便消失不見了。
在黃泉比良坂的入口處等待着的衆人已經心生不耐,換句話說惶恐不安更為合适。
畢竟是傳說中冥界的入口,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呢?若是忽然從出口冒出來了妖鬼,只不過是凡人的他們怎麽能夠抵擋?
派遣而來的武士惶恐不安,作為家主的産屋敷将吾也是如此,只不過他要比那些人更加沉的住氣,此時已經過了午時,但是黃泉比良坂的出口卻依然沒有什麽動靜,讓他不免懷疑月牙興許已經死在了深不可測的黃泉之中。
“晴明,為何月牙還沒有出來?”
最後還是産屋敷空良忍不住出聲問,眉宇之間帶着憂慮。
既是對将無辜的月牙推入火坑的歉疚,更是想到無慘或許此時已經知道真相的後的痛苦。
安倍晴明蹙着眉頭思索,就在這時,黃泉比良坂的出口出卻緩緩顯現了一個身影。
正是産屋敷空良想着的還未從地獄中出來的月牙。
月牙使用傳送符被那陣光包圍的瞬間便覺得頭暈目眩。腳一落地還感覺有些輕飄飄地不現實,因為迅速傳送而頭昏腦脹,知道看到眼前的一點微光才反應過來自己到了出口。
他沒有發現,一條綠色的枝蔓正纏繞在他的腳腕上隐于層層疊疊的衣物之間。
踏出了洞口,鼻端濃厚的腐臭味才逐漸轉淡,月牙才嗅到了屬于人世間的正常空氣,越深入地獄那股腐臭味越淡,但是卻只覺得壓抑沉悶,如今踏上真正的土地,月牙才無端覺得安心。
輕咳兩聲,原本躲在遠遠的地方的産屋敷将吾和産屋敷空良看到了月牙出現,心中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便是難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還是安倍晴明先行一步走到了月牙面前,從頭至尾觀察了一番臉上露出了放松的笑意。
“看來你很幸運。”安倍晴明笑着說:“彼岸花沒有為難你這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月牙心中苦笑,雖然彼岸花并沒有為難他但他卻也不覺得事情是這樣好解決的。
更何況,他并沒有取到青色彼岸花。
月牙向前行走兩步,産屋敷空良和産屋敷将吾已經邁着急促的步伐走了過來。
“如何,青色彼岸花取到了嗎?”
産屋敷将吾語速極快,一雙威嚴的眼緊盯着月牙好像能将他看透。
月牙将手中的放着彼岸花的口袋拿出,輕聲說:“并未。”
将口袋中的花朵取出,紅色的彼岸花安穩地躺在月牙手心伸展着花瓣。
“我見到了彼岸花,她說青色彼岸花一千年才有一朵,上一朵幾十年前便已經被拿走了。”
“只有……她的妖力凝結出的這朵花。”
也不知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産屋敷将吾如遭雷擊一般僵在原地,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他看向一旁的安倍晴明,像是在詢問。
“晴明公,這花與青色彼岸花功效一樣嗎?”
這種事便是安倍晴明也不知曉,他蹙着眉頭凝視着月牙手心的花朵,無奈的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如今鬼舞辻無慘的性命危在旦夕,看着同樣是從彼岸花身上取來的花朵,産屋敷将吾只猶豫了一瞬便目露堅定之色。
“也罷,如今之計,就算不是青色彼岸花也要試上一試。”
即便産屋敷将吾對月牙不過是利用和威脅,但是某種層面上說,他也是有着慈父心腸的普通人。
雖然青色彼岸花并沒有拿到手,但也并不是空手而歸,衆人收拾整齊便準備返回産屋敷家,安倍晴明雙手結印正要将人帶回的時候,原本隐藏于月牙腳腕上的枝蔓卻忽然抖動起來,将還不知道發生什麽的月牙拉出了安倍晴明的範圍。
術法已經開始是不能被中斷的,産屋敷空良在月牙被拽出術法的範圍直視便想伸手将他拉住,但是速度還是慢了一步,産屋敷空良只來得及抓住袖子月牙卻已經被枝蔓重新拉入了黃泉比良坂之中。
“晴明……他便作為交換彼岸花的報酬吧。”
一陣風吹過,将彼岸花空靈的話語吹入了所有人的耳中,然後消失不見。
待到無慘從昏睡中醒來,産屋敷空良就坐在他身邊低頭看他。
“無慘,彼岸花拿到手了。你的病馬上就可以治好了!”
這是個好消息才對,但是産屋敷空良清澈的黑瞳中藏着無法訴說的憂傷之色,讓無慘更是胸口悶痛不願再看。
厭煩的閉上了雙眼,無慘咳嗽兩聲問:“月牙呢?”
他下意識的忽略月牙不出現在他身邊的那個沉重的答案。
産屋敷空良知道這件事是無法隐瞞的,他張了張嘴,為無慘判了死刑。
“月牙……在黃泉殒命。”
密密麻麻的痛楚在心髒處蔓延,無慘忽的張開雙眼,一雙玫紅的眸中沒有波動,就算聽聞産屋敷空良這樣說他依然保持着冷靜沉穩的神色。
“我知道了。”
這話實在過于冷漠,讓産屋敷空良本人都有些驚訝。
“無慘……”
就在産屋敷空良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無慘已經率先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不必再說了兄長。”
無慘撐着身子坐在了榻榻米上,“彼岸花已經拿到了手,現在我只想快點将病治好。”
“……你先,出去吧。”
産屋敷空良不信無慘沒有任何波動,但是無慘的逐客令已經說出了口,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離開了無慘的房間。
這種事情的發生雖然早已預料,但痛苦無法抹消,或許只有時間能夠抹平傷痛。
産屋敷空良離開了。
原本空蕩蕩的屋子越發顯得寂靜了起來。
無慘坐在床褥上輕合雙眼,腦中卻不經意想起了月牙看着他時含笑的眼。
心髒撕裂般的痛楚,無慘揪着衣領咬着唇瓣,對着虛空無聲的說:“小騙子。”
本就昏暗的房間中,亮着的燭火閃爍兩下便在無風的環境中自動熄滅了。
那聲音又出現了,數不清是第幾次。
無慘不想聽,可是那聲音卻好像無孔不入一般環繞在他周身,嘲諷着他的虛弱和無能,愚蠢和傲慢。
“瞧瞧……真是個可憐蟲。”
“他躺在地獄裏該有多冷啊?”
“黃泉的瘴氣會腐蝕他的身體,讓他一寸寸的腐爛。”
“那些妖鬼會吃掉他。”
“将月牙的血肉連皮帶骨的一寸寸咀嚼。”
他捂着耳朵,不想聽但是卻不得不聽,厚重的被子包裹不住溫暖驅散不了寒意,無慘竟然開始瑟瑟發抖了起來。
人類的生命太脆弱了,比如他,比如月牙。
黃泉真的很冷,并非是人間冬季時下雪之後的寒冷,哪種寒冷只要烤着火便能驅散,而黃泉地獄的寒冷是深入骨髓,由內而外的冷。
月牙躺在豔麗的花叢中迷茫的瞧着四周,他不知道這是哪裏,也忘記了自己是誰。
他記得自己的名字是月牙,但是剩下的全都一無所知。
微涼的指尖觸碰着月牙的臉細細摩挲,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張白皙細膩國色天香的一張面孔,美的很,是讓人足以屏住呼吸的美貌。
“你醒了?”
那個女人開口,一颦一笑都帶着風情。
月牙覺得她有些眼熟,但是卻又想不起來。
他蹙着眉頭看着眼前的女性,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又迅速偏轉。
月牙下意識覺得直視衣着大膽的這位女性是不太好的。
“你是?”月牙問。
他不記得一切。
彼岸花在将月牙拉入黃泉之時并不覺的愧疚,妖怪本就随心所欲的生活,而月牙拿了她的東西她又怎麽會不索要報酬呢?
不過人類不能在地獄生活,妖卻可以。
于是彼岸花将自己的種子讓月牙混合着孟婆湯吞下,只等轉變完成,月牙以後便是半妖。
如此說來,便是彼岸花的孩子也不為過。
這倒是稀奇的體驗。
于是彼岸花難得惡趣味的笑了笑,伸出手戳了戳月牙的眉心,對着茫然的月牙開口說。
“按人類的話來說……我是你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