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慘手在床褥上亂摸,摸到的卻是空蕩蕩的一片。
他猛地張開眼睛,清晨的陽光亮的晃眼,刺的無慘眯了眯眼睛,眼淚都逼出來了。
沒看見月牙讓他有些不開心,呆呆地坐在床褥上回神,想着月牙好像對他說拿藥去了,無慘才稍微有了些精氣神。
下人大概是聽到了他的動靜,輕輕地拉開拉門問無慘:“大人,是要起床嗎?”
無慘皺了皺眉,然後從鼻腔裏用氣音發出一聲:“嗯。”
等着下人收拾好東西,無慘衣服也換了,飯也吃了,卻遲遲不見月牙的蹤影。
無慘眉頭皺的更緊,周身的氣勢也變得陰沉起來,心裏想着只是拿個藥而已,為什麽月牙遲遲不來?
太陽穴突突的跳,無慘頭有些疼但是還可以忍耐,只是心中卻略微覺得有些不安。
伸出手摸了摸胸口,無慘心中狐疑。
大概是想着藥吧,無慘今日的藥才珊珊來遲,聽到障子門拉開的聲音,嗅到熟悉的湯藥味,無慘翹了翹嘴角擡頭看去,本以為看到的會是月牙,但是手中端着藥碗的卻是沒什麽印象的一個侍女。
無慘原本聽到聲音而翹起的嘴角瞬間就拉平了。
無慘想着月牙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躲着他,為什麽?他不是喜歡他嗎?
無慘甚至生氣的想自己是不是太過放縱月牙才會讓這個小小的傭人在他這裏得寸進尺,既然月牙躲他,那麽他也不見月牙就是了,反正月牙肯定會忍不住跑來找他的。
無慘這樣自信的想。
他可能選擇性地忘了以前是誰每次撒完氣又巴巴的在月牙面前刷存在感想引起月牙注意的是誰了。
但是奇怪的是,無慘耐着性子忍了好幾個時辰,往常無論怎麽樣還是會出現的月牙依舊沒有出現。
這就奇怪了。無慘沉思。是自己吓到他了嗎?
但是月牙明明就是很開心的神色。
無慘端着的少爺的矜持和高傲崩不住了,他想見月牙,想的心髒疼。
于是他喝完杯中的茶水開口了。
“月牙呢?”
這個問題好像捅破了什麽簍子似的,一屋子的下人戰戰兢兢地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無慘原本拿着杯子的手一僵,覺得不妙。
“怎麽了。”無慘咬着牙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臉色陰森而恐怖。
“給我說!”
為首的傭人怕無慘怕得很,形容一下大概就是老鼠見了貓的那種,他看見無慘陡然變得猙獰陰沉的表情吓得臉都白了,就算這小少爺身體病重還是對他們震懾深重。
傭人跪在地上結結巴巴的說:“月牙……月牙就是為您取青色彼岸花的人啊。”
無慘差點沒聽清,不,更恰當的是,他聽清了,但是他不信。
“胡說八道!”無慘身邊沒東西可以砸,于是順手就把手裏的杯子砸了出去,也不管是不是從了千金才買來的名貴瓷器,就這樣在榻榻米上摔了個稀碎聽響。
跪在屋裏的下人們更是心驚膽顫,但是月牙确實不在,也确實是給無慘取青色彼岸花去了,這是事實,他們撒謊也沒用啊。
為首的痛哭流涕,不明白無慘氣什麽,能活下來不是很嗎?
“大人,我們沒說謊啊,月牙真的是給您去取青色彼岸花了!”
底下傭人的聲音此起彼伏,吵得無慘腦袋疼,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了起來。
大概也是見識過無慘的脾氣,傭人們看到無慘臉色越來越不好就趕緊噤了聲,生怕無慘抓住苗頭讓他們好看。
無慘想着昨天晚上月牙笑着對他說你會好好活下去的模樣,想不通。
怎麽回事呢?就是幾個時辰而已,月牙居然就這樣消失了?
這樣想來,昨晚的月牙确實不太對勁。再往更深處想一想,從那天月牙從父親那裏回來似乎就怪怪的,只是無慘因為那晚月牙的親吻而頭腦昏沉再加上知道自己快要治好的消息而将這些奇怪的疑點都視而不見了。
無慘靠在牆上,他現在腦子混混沉沉的,呼吸好像都變得是一種負擔。
世界天旋地轉,無慘不知道是自己的問題還是什麽原因。
“他多會兒離開的?”無慘咬着舌尖讓自己冷靜,問底下跪着的下人。
“在……在天才剛亮的時候!”
一個早早起床上廁所的傭人說道。他上廁所的時候看到了月牙出了院子離開的背影。
那個時間就是月牙離開他的時間,無慘深吸兩口氣,但是耳朵裏嗡嗡作響的聲音停不下來。
喉嚨又開始癢了起來,無慘捂着嘴巴咳嗽了兩聲,本以為這咳嗽會停下卻沒想到開始變本加厲起來,嘴巴裏滿是血腥味,無慘就這樣硬生生的再次嘔了一口血出來。
無慘看着手中的血跡,但是這次沒有人會給他擦去了。
無慘吐血這件事吓到所有下人,但是這次無慘卻出奇的冷靜,命令下人将水端上來,無慘用清水漱口洗了手便讓所有下人都出去了。
他不想看那些人,只想自己一個人靜靜的待着,想着想着倒也冷靜了。
閉着眼睛躺在床上想着月牙離開前的種種跡象,無慘嘴角噙着冷笑。
“死了……也是活該。”
“為了我而死,也算是盡忠職守。”
無慘嘴中喃喃自語,但是嘴巴上雖是這樣說的,他卻覺得自己遍體生寒,胸口悶得喘不上氣便罷了,就連心髒也空落落的。
無慘聽不到自己心髒裂開的聲響,但是那些隐蔽在暗處的東西聽得到,他們嬉笑着再次讓無慘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中。
視線所及之處皆是黑暗,但是光明不在。
“您說……什麽?”
月牙瞧着彼岸花對自己聽到的事情表示懷疑。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彼岸花用自己白皙如玉的指頭挑起了月牙的下巴,緋色的眼看着月牙的黑眸勾唇一笑。
“眼睛也好看,不如留在地獄陪我好了。”
彼岸花的語氣可不像開玩笑,聽起來她像是真的想這樣做的。
“彼岸花大人,我是活人,怎麽能留在地獄呢?”月牙輕聲說。
彼岸花可不在意這些,就算是活人也有死的一天,難得有了這麽有趣的人,說什麽她也不想放過。
“活人不能留,死人不就好了?”
彼岸花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這一片茂盛豔麗好像連綿不絕的火焰一般的花叢說道:“你以為我這花是怎麽長的?”
月牙當然知道,稍有名氣的大妖怪的傳聞基本上人人皆知,彼岸花自然也不例外。
他看着眼前這個一颦一笑皆是美貌風情的女妖,越美的妖怪越強大,這連綿不斷的彼岸花海幾乎能夠染紅整條三途川,這花海底下不知吞噬了多少不知好歹的妖與鬼怪。
“這花海很美了,我想一定不缺我這一個凡人了。”
月牙朝彼岸花露了個笑臉,心想着自己也是厲害,居然能在這種關頭對着彼岸花笑出來。
“好吧。”
彼岸花無趣的撇撇嘴,離開月牙的身邊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坐了起來,她周身的花朵輕輕搖曳着身姿,花朵輕拂過她的下巴好像在安慰她似的。
“不過,你想要青色彼岸花做什麽?”
彼岸花眯起眼睛語氣疑惑,就像幾十年前那個向她索要青色彼岸花的人一般,月牙也給出了相同的回答。
“要救一個人。”
這答案太無趣了,毫無新意。
“那個人和你什麽關系?”彼岸花問,為了救人還跑到地獄和妖怪做交易,這種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除了血緣相系的親人,就是生死相伴的愛人,亦或是同生共死的摯友。
很可惜,無慘一個都沾不上邊。
月牙垂下眼睑笑了笑,并不言語。
彼岸花很好奇,語氣裏滿是試探:“是親人?”
月牙臉上的神情毫無波動,彼岸花心想,看來不是。
“是摯友?”看起來還不是。
“那就是愛人了。”
彼岸花湊近月牙身上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藥草味。
“看起來生病很厲害呢。”
月牙眼皮顫了顫,奇怪的看向了彼岸花。
“您為什麽會這樣想?”月牙說話輕飄飄的:“我不喜歡他,為他取藥也是被逼無奈。”
彼岸花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回答,用眼神示意月牙繼續說。
月牙嘆了口氣,心想這個傳說中的大妖怪怎麽比人類還八卦,看來是平時真的閑的無聊。
于是月牙緩緩地将無慘的情況說了出來,結尾還特地添上一句:“現在只差您的青色彼岸花了。”
彼岸花聽得認真,一邊聽還一邊想,她雖然沒喜歡過人,但是沒喜歡過又不是沒見過,她瞧着月牙說:“那個人喜歡你吧?”
月牙想着無慘看他的眼神,點了點頭沒否認。
事實如此,無需辯駁。
“可憐。”彼岸花搖頭嘆息,“你卻不喜歡他。”
月牙的安放在膝上的手神經質地動了動,沒說話。
“但是……”彼岸花輕撫着身邊的花朵,面露可惜的意味。
“青色彼岸花一千年才有那麽一朵。”
“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被人取走了。”
月牙不敢置信,擡起頭震驚地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大妖怪。
“什麽?”
彼岸花并沒有騙了人的羞慚,面露無辜像月牙逼迫她一般。
“确實沒有了,我本來想逗逗你,不過青色彼岸花沒有……”
她伸出自己的手,手心朝着月牙的方向輕輕笑了起來。
白皙手心發出了紅光然後緩緩出現了一個花骨朵,短短幾秒這花骨朵便迅速的開始綻放,一根根花瓣綻開最後成了一朵鮮豔而富有生命力的彼岸花。
“青色彼岸花是凝聚着我的妖力而形成的,這朵彼岸花雖然不是青色彼岸花,但是也同樣是由我的妖力凝結的。”
“這樣,可以嗎?”
月牙看着面前的美麗的花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這朵花是否和青色彼岸花有同樣的功效,但是總歸都是彼岸花妖力凝結而成,再怎麽樣差別或許也是不大的。
這樣想着,月牙便猶豫的點點頭。
“謝謝,彼岸花大人。”
他伸出手,彼岸花将自己手中的花朵輕輕放在了月牙的掌心。
“行了,你走吧?”
彼岸花轉過身朝月牙揮揮手,看起來是不想再看他了。
月牙胸口中的符咒溫暖的溫度正逐漸降低,月牙心知時效或許将要過了,握緊了手中的花向背對着他的彼岸花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變成幽靈的話,我說不定會來看看您。”
月牙笑着對彼岸花的背影說道。
“快走,不然一會兒我就把你留下來吃了。”
彼岸花彎下腰看着自己的花叢,沒回頭看。
妖怪,總是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