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若說這世上能夠奪人性命的東西,除了殺人的利劍和穿腸的劇毒,就只剩下連銅牆鐵壁也阻擋不了的流言蜚語。
月牙在産屋敷家人人驚懼的魔鬼手下活了足有三個月,除了最開始被滿身是血的擡出來之外,就再也沒見過月牙受過什麽傷,甚至日子一天天過去,月牙連地位和生活水平都要隐隐越出身為管事的井上一個頭。
其實想來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哄主人開心這也是各憑本事,你有本事你自然上位,只是無論如何也讓這些同為傭人的人不甘心的是,明明之前還不過是與他們一起當個小雜役甚至被他們隐隐有些看不起的人就這樣不知不覺間爬到了他們的頭頂上,甚至他們還要去巴結月牙。
不過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屁孩,哪裏來的哪種本事哄住那個大人?
一定是他用了什麽不幹淨的手段。
用那張臉爬上那位大人的床了吧?
或許是因為月牙在的原因,無慘這幾個月沒再動怒殺人讓這些傭人的膽子都大了起來,肆無忌憚的到處說着這些不知所謂的流言,最後竟然逐漸散布開來。
花子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當然不信,她不相信月牙會是這些傳言裏形容的人,只是這些流言一旦傳進了家主、夫人或者大少爺耳中,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月牙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于是在醫生那裏遇到來取藥的月牙時,花子忍不住了。
現在已經是初夏,太陽溫暖卻并不熱烈,道路四周的灌木樹林都開起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在溫暖的陽光下肆意而燦爛的綻放着自己的美好。
月牙伸出手摸了摸正孤零零獨自綻放的一朵花,他其實并不太認得這是什麽花,只是單純覺得有些好看。因為無慘那裏不許有任何花出現,只有單調乏味的碧綠。
花上正趴着一只螞蟻,或許是覺着有東西靠過來了,就慌亂地四處游走,結果卻順着月牙的指尖就爬上了月牙的掌心在月牙的手中漫無目的的四處亂走,月牙凝視着在手心中左沖右撞的螞蟻,嘴角還帶着笑意。
他想着自己最開始剛來産屋敷家這座大宅時,就和這螞蟻一樣吧。
迷茫、弱小,輕輕一捏就會屍骨無存死得無聲無息。
只是現在卻有些不同了,不,是完全不一樣。
月牙想着這兩天斷斷續續聽到的傳言,無聲的勾起了嘴角。
“月牙!”花子隔着十幾米的路程朝月牙大喊,然後提起衣擺小跑着到了月牙的身邊。
月牙聽到了花子的喊聲,然後将手中的螞蟻放到了地上,然後轉過身看着已經跑到了他的面前的花子。
“有什麽事嗎?花子。”
現在月牙的聲音比起剛見到無慘的那時已經好聽很多了,興許是變聲期過了,聲音也從最開始的稚氣變得清朗動聽了起來,只是一句簡短的詢問讓花子都感覺是一種耳朵上的享受。
但是現在的重點可不是這些。
穿着木屐跑步并不容易,花子差點扭到了腳,所幸被月牙眼疾手快的扶住了,确定花子站穩月牙便放開了手垂在身邊,一只手還提着給無慘喝的藥包。
“謝謝。”花子站穩了向月牙道了謝,然後看着月牙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但是看到月牙那雙溫和的雙眸花子卻讷讷的說不出話來。
但是還是要說的。
花子攥緊了手,憂心地看着月牙低着聲音說:“這些天關于你和那位大人的流言,你知道嗎?”
花子覺得月牙應該是不知道的,如果月牙知道才不會是這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知道。”
“你不知道……”花子聽到月牙的回應還沒反應過來,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直到反應過來月牙的意思。
“你知道?!!”花子驚訝地說。
“可是你怎麽不阻止呢?若是被家主他們聽到你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月牙點了點頭,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看起來并不把流言放在心上。倒是顯得花子有些過于緊張擔憂了,也不知道流言的中心究竟是誰。
“不用擔心,只是小事,我會解決的。”
月牙向花子道了謝就準備離開了,他借着來醫生這裏取藥的機會散散步,但是若是拖延的太久無慘大概就不會高興了。
“可是你怎麽解決啊!”花子心慌意亂,她不希望月牙因為這種莫須有的流言而死于非命。
“那種流言會要了你的命的。”
“我明白。”月牙沒看花子,彎下腰摘下了那朵不知名的花朵,手指輕輕撫摸着脆弱的花瓣。
他怎麽會不知道這種流言的後果?
他對于流言的威力再清楚不過了。
他還沒來産屋敷家的時候,村子裏就有一位新嫁不久的新婦,因為年輕貌美多的是不幹不淨的男人日日夜夜在她家門口徘徊,就算自己的丈夫再怎麽驅趕也沒用。
那位婦人是個很溫柔的女人,月牙還記得她撫摸着自己的腦袋時臉上的溫柔的微笑。
但是美貌可以吸引人,也是傷人的利器。街坊鄰居的婦人看不慣新婦的年輕貌美勾的自家丈夫兒子魂不守舍,在新婦的丈夫離家的時候四處編造流言,說那女人和別人不幹不淨。
最後那個女人臉上的微笑不見了,整日閉門不出以淚洗面,最後吊死在了房梁上以證清白。
他那時候還小,卻已經明白了什麽叫做殺人于無形。
“謝謝你,花子。”月牙将那朵紅花放在了衣領裏,扭過頭朝花子笑了笑。
“我不會有事的。”
“再見,花子。”
和花子道了別,月牙朝花子揮了揮手就拿着藥順着來時的路離開了。
花子站在原地,看着月牙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說不上話來。
月牙有些不一樣了,花子想,但是她也說不上來有哪裏不一樣。
也或許,月牙本來就是這樣,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流言雖說傳的沸沸揚揚,但是也就僅限于無慘院子之外了,再怎麽樣也是不敢讓無慘本人聽到這些話的。索性無慘本人也整日足不出戶,想讓他聽到本就不易,沒有什麽機會。
只是沒有機會,月牙也要創造出機會。
月牙将藥拿回來就交給了侍女,然後端着藥碗去了無慘的屋子。
這并非潤喉的藥,是無慘喝了治病的,雖然喝了許多年也不見什麽成效。
“端下去吧。”
無慘将喝完的藥碗放下,躺在躺椅上厭惡地閉上了眼睛。
他早已經厭煩了,喝了一年又一年的藥卻沒有絲毫的用處,但是他更惜命,就算再怎麽厭煩也還是忍了下去。
侍女畢恭畢敬地将藥碗端下去,屋子裏又只剩下了月牙和無慘兩人。
“大人不舒服嗎。”
月牙跪坐在地上将無慘散亂的書桌仔細整理了一番,然後偏過頭看向了無慘。
“要是不舒服,要出去看看風景嗎?”
靠在軟榻上的無慘睜開了眼睛,嗤笑一聲說道:“有什麽好看的。”
就算看見了又能如何,這對活不了多久的他來說,多看一分一毫都是一種折磨。
月牙将放在懷裏的花拿了出來,輕輕放在了無慘的手上。
“我知道大人聞不得花粉,但是遠遠的看看也是好的。”
紅色的花剛從枝頭摘下還未曾褶皺枯黃,花瓣帶着嬌豔欲滴的色澤,就這樣放在無慘的掌心,豔麗的紅色與無慘蒼白的掌心相對比,竟帶着凄豔的美感。
月牙看着無慘拿着花的手,眼神微微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