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憶章
陽光,無處不在的陽光。
不知從何時開始,索爾養成了避光的習慣。
起初,他只是讨厭明媚陽光的嚣張。光芒生得太亮,亮得每一個阿斯加德人在光下都顯得像是假象,衆多光鮮亮麗的假象。他們平凡地生活,無悲無喜,無懼無怒,人偶一般機械地生活着,保持着最原始的作息,維持着最原始的生命。
有時候索爾會想:我的阿斯加德住着一群活死人,一堆軀殼。
在這堆軀殼之中,唯有他是鮮活的,是活生生的,是擁有着信念的。
陽光将他們的希望都給熔化了,索爾想。
于是他開始躲着光。他關上閃電宮的所有門窗,拉實每一副窗簾,阻絕任何接觸到陽光的可能性。
我可不能失去信念。
索爾靜坐在空蕩蕩的宮殿裏,沒有任何一盞水晶燈膽敢照亮他的面龐。
我還有人要等。
黑暗侵蝕着他的身軀,他的信念卻在濃稠的永夜裏愈發膨脹。
他似乎聽見來自父王與母後的呼喚,但那呼喚聲太弱、太含糊,被夜風一吹,就成了四散的雜音。嗚咽的聲音響在雪夜裏,雪片裹挾着聲音,重重地在他緊閉的殿門上敲擊。
從不緊不慢,漸漸變成氣急敗壞,最後,成為有氣無力。
索爾在黑暗中靜坐着。
父王的怒吼,母後的啜泣,以及,并不是很親密的希芙的咒罵,都逸散在時間裏。
他将無止盡的黑暗吸入肺腑,再将它們和着濕漉漉的水汽呼出。也許他本身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在毫無着落點的空間裏漫無目的地游蕩着。
他與黑暗達成了共識,卻在某一天忽然夢見了金光。
“瓦爾哈納。”
來自英靈殿的呼喚點亮了暗夜之中的長路,在路的盡頭漠不關己地閃爍着。
索爾猛地站起,卻因為久坐而跌跪在地。他撐着冰冷的地板,迫不及待地昂首眺望着,眺望着那顆星子模樣的亮光。
“瓦爾哈納。”
我該去瓦爾哈納看看的。
索爾懊惱不已,為自己浪費時間于逃避而羞愧。
我該去看看他過得怎麽樣。
索爾想起這,胸腔之中一股酸意便彌散開來。
我真是個不稱職的王。
當門扉洞開之時,索爾的雙目同時落下兩顆淚滴。
一身戎裝的希芙嘲諷的嘴角最先映入眼簾,緊接着,就是她盤起的長發。
“你的金發呢,希芙?”
索爾如今的記憶被困住了。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被困在了哪一天。唯一能夠知曉的,就是那份可憐的記憶之中,必然有着某個已故王子的身影。
“您總算願意出來了。”
希芙對他的問話避而不答,反倒是收起長劍冷漠地笑了笑。
“那麽,您這一次又有什麽吩咐呢?”
“吩咐?不,不需要吩咐。”
索爾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她,不明白為什麽這位夥伴說話如此刻薄。
“阿斯加德很好,每個人都活得很好,九界也很安定,要什麽吩咐呢?”
“是嗎?”希芙的手掌搭在劍柄上,緊跟着他的話僵硬地勾起嘴角,“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是啊,再好不過了。
索爾看着希芙被陽光照得雪白的脖頸,總覺得有什麽蟄伏在那平坦的肌膚之下。
“我要去瓦爾哈納看看。”
“那很好啊,我的王。”希芙的語氣毫無起伏,聽不出悲哀,也聽不出歡欣。
阿斯加德的喪鐘早已在洛基的屍體毀滅之時敲響,終結之日日複一日地逼近着。無處可逃,也無人能逃。
“我也覺得是個好主意。”索爾很開心地笑了,笑得都有些稚氣的樣子。
久違的期待和喜悅充斥着他的心髒,那塊堅不可摧的小地方忽地輕了,輕得如同雲絮一般瘋長。
他又重新學會了幻想。
到時候,我該說些什麽呢?
不,我該如何開口呢?
索爾的心髒怦怦跳得飛快,敲得轟響。說不明白是基于緊張還是期望。
他從未覺得金宮與閃電宮離得如此之遠,遠到哪怕他像是一陣疾風刮過長長、長長的回廊,催促的聲音都一直在耳邊回蕩。
那聲音呢喃着,蠱惑着說:
快點,再快點。
神聖的瓦爾哈納裏有人在等你。
索爾真是要溺死在這種被人等候的甜蜜裏了。那一定是個英俊潇灑,有着一雙綠眼睛的神明,這樣沉重的等待,這樣無聲的等待,思及如此,索爾的心裏便融進了一汪春水。
柔柔的,暖暖的,将冰天雪地都襯成春暖花開。
奧丁已經無法再将目光放到曾被自己所看好的長子身上了。那對他而言是最可怕的酷刑。每一次注視,索爾那無辜的目光都如同冰刀霜劍,無時無刻提醒着他犯下的滔天罪行。
神王是沒有忏悔的機會的。
他只能在諸神黃昏之前,在氣弱游絲之前,無用地撇過頭去,當一個逃兵。也許從一開始,從他捧起那個小小的,軟若無骨的藍色小孩時,命運的紡線就已經将阿斯加德和他纏在了一起。只可惜那時的他就如索爾一般狂妄,從不将既定放在眼裏。
奧丁承認,他從不是一位合格的父親。
無論是對洛基而言,還是對索爾而言,都不是。
他帶領阿斯加德走到如今的地步,都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哪怕終有一天,索爾會用那雙湛藍的眼睛無辜地說:我要毀滅阿斯加德。
他也無話可說。
此時,他拄着權杖,背微微弓起,全然一副老态龍鐘之相。
“你去不了瓦爾哈納的,索爾。”
奧丁的眼神在索爾散亂的金發上游離着。
這個可憐的孩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或者說,才肯看清,洛基死亡的現實呢?
“我能夠去。”
索爾似乎只是前來給予奧丁一聲知會。盡管聽起來傲慢無比,實際上他卻是帶着溫暖的笑意說出的。
“我當然能夠去。”
這真是個笑話。
奧丁甚至開始祈求,祈求毀滅的那一天盡快地到來。
這個金碧輝煌的地方,藏着太多太多混亂無序的真相。
所有人都瘋了,有的比索爾更甚。
“我想借您的號角一用。”索爾對奧丁的愁苦視若罔聞,燦爛的笑意直達眼底。他似乎又成了當初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的模樣,說不定還帶着點兒妄自尊大。
他單膝跪地,孩子氣地沖奧丁仰着臉蛋,幾乎叫人無法從他面上找出一絲一毫作僞的痕跡。
這個小太陽快活地在金宮照耀着,将奧丁行将就木的軀體照得愈加枯槁。
“去吧……去吧……”
奧丁茫然又空洞地揮手給他。
也許,你就是需要一些刻骨銘心的教訓才肯醒過來吧。
奧丁不失惡毒地想。
索爾也許說得沒錯,這阿斯加德裏都只剩下了軀殼。每一個軀殼都在索爾溫暖又快活的光下顯現出惡毒。他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帶着瘋狂和悲哀去祝福索爾這一次的旅行一帆風順。
去吧,去吧。
去看清自己醜陋的面目,去看清自己不堪的內在,去失望,去悲傷,去瘋狂。
所有人沐浴在陽光下,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真正的源自那顆星球的光芒,還是來自索爾的希望之光。
索爾舉着號角,快活地如同一個呼朋喚友準備出游的孩童。
瓦爾哈納的幾百扇殿門寂靜無聲。
我要找的人住在哪一扇門裏面呢?
他在哪一扇門裏面等着我呢?
索爾鼓着臉頰拼命地吹起了號角,嘹亮又渾厚的聲音響徹整個阿斯加德。
那些殿門起初不為所動,但索爾拼了命地去吹,将自己的雙目都吹得通紅。繼承了奧丁之力的他即使技巧生澀,也同樣擁有着命令這些可恨的殿門打開的權力。
終于,在某一個檐角的積雪滑落的嘭聲裏,所有的殿門同時洞開,無數璀璨的金光直射而出,流星一般劃過阿斯加德的天空。
絢麗的夢境醒了過來,所有的阿斯加德人卻開始入睡。
索爾走在盛筵的金宮裏。
他當然知道這是一場華麗又紛雜的夢境。
不過何必在乎呢?
索爾聽見自己愈發快的心跳聲響在擁擠人群裏。面目模糊的各色人等交杯歡唱,身姿搖曳,将來自水晶燈的璀璨裁成纖細易折的光線。難以分辨清晰的香氣與美酒的氣息逐漸交融,互滲,最後反而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
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這一切都與我無甚相關。
索爾游魚般在人海裏穿梭着,很難想象以他壯碩的身軀竟能夠在如此場地游刃有餘。人群浪一樣被他撥開,又浪一樣毫無滞澀地回歸原樣。他像是溶在海裏的一顆特立獨行的水滴,清醒又冷酷地拒絕同流合污。
有人在王座上等着我。
光是想到這一點,索爾就又有了點淚意。
他幾乎成了個孩子,為一切能夠流淚的而流淚,為一切能感激的而感激。
愈是朝王座走,他的眼睛就越亮。搖晃的碎光落在其中,成為遼闊藍海之中的星子。
某一瞬間,索爾朝前一個踉跄,改天換地一般,闖進了無聲無息的空間裏。
王座靜悄悄,斜坐于王座之上的神明亦是靜悄悄。
哪怕是垂着頭,視野裏剛剛出現一雙赤裸的腳,索爾就一下子知道,這就是那個候着他的人。
那是怎樣的一雙腳啊,冰雪砌成似的在燈下幾乎微微發光。指頭蒼白得很,也不圓潤,卻将分明的指節襯得有些可愛。從那微弓的指頭望上去,光潔的腳背下是幾根延伸出來的青筋,讓人又擔心又向往。
索爾有一種跪地親吻它的沖動。
這有什麽呢?
不過是出于純粹的,對美的崇高敬意罷了。
那雙被精心雕琢出的腳動了動,換了個方向,也換了個上下。
索爾聽着繁瑣衣物的窸窣聲逐漸直起身,擡起頭,直到一雙深若寒潭的綠眼睛看進了他眼裏。
一見那雙眼睛,索爾就知道,沒錯了。
就該是他了。
王座上的人不說話,眼睛一眨一眨。他似乎習慣了等待,習慣了在衆人的喧嚣之中獨自消受寂寞。
他是愛寂寞的嗎?
一半一半吧。
如果無論身處何地,何地就成為寂寞的牢籠,那還不如苦中作樂,裝作能從寂寞之中得到點兒快樂。
他及肩的黑發散在鮮紅的披風上,兩種極端顏色的相撞,幾乎刺痛了索爾的雙眼。黑色在無邊的紅色上蔓延着,無邊的鮮紅包容着勢單力薄的黑。它們出乎意料地和諧,或者說,充滿着詭異的和諧。
王座上的人撐着頭,嘴角似彎非彎。這種極細微的表情對于一向大大咧咧的索爾而言過于難懂,甚至算得上艱深。不過索爾卻依然興致勃勃地在心中揣測着這表情究竟表達了一種怎樣的情緒。
對他而言,這種無聲的對望已經足夠寶貴了,如果再去奢求什麽交流,就有些不知好歹的意味。只要讓他靜靜地看着他,看着他盈盈的綠眼睛,看着他薄得無色的唇瓣,看着他瘦削俊朗的臉龐,他就已經心滿意足。
呵,作為一位受着百般寵愛長大的王子,他可真是頭一次将自己的姿态擺得如此卑微。
索爾卻不曾想過卑微二字。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在這樣的人面前,我難道還能有除此以外的姿态嗎?
我愛他、敬他、重他,正因如此,難道還有比這姿态更妥當的嗎?
索爾想着想着便笑了,整個人都輕了,快活得飄起來似的。
王座上的人眼睛眨了眨,用一聲冷笑把他壓到泥濘裏。
偌大的金宮忽地靜了,數不盡的水晶燈開始閃爍,緊接着便是數不盡的破碎聲。清脆的破碎聲以及清脆的落地聲,全都一股腦地湧進索爾的耳朵裏。
擁擠的人群卻毫無聲息。
索爾下意識地飛撲過去,将王座上的人擁在懷裏保護着。
王座上的人不閃也不避,甚至就連撐在金色王座上的手臂都不曾收起。他就像一尊無悲無喜的雕塑,既冷漠,又仿佛含着幾分憐意。也許他是可憐着這個傻小子的,故而他任憑這金發的傻瓜施為。
索爾的警惕一下子消融在懷抱中的冰冰涼裏。
那股透徹的寒意尖刀一般刺進皮膚骨肉裏,并且還在不斷地、瘋狂地朝裏鑽。
為什麽會這樣呢?
索爾有些說不出的委屈。
明明不應該這樣的。
應該,應該。
這位阿斯加德的大王子總是将一切視為理所應當。當任何人、事超出預料時,他便開始習慣性地委屈。誰叫他從小到大,恨不得是長在蜜罐子裏頭呢?
沒有人肯叫他接觸到一星半點的風沙的。
光一下子暗了下來,獨留王座之上的燈還亮着,索爾臉上的棱角都被它照得模糊,他幾乎睜不開眼來。
王座上的人終于動了。他伸出手,攬着索爾的腰,将他帶到王座上同坐。
随便吧,随便它發生什麽!
索爾捉住那只手,感覺挨着那人的身體部位都在變僵。
可他的心髒沸騰着,幾乎要将他整個胸腔都熔化。
一只冰冷的手掌從索爾的腰腹處爬上來,猛地掐住了他的下巴,随即便将他的頭轉向了如今黑洞洞的大廳。
黑暗濃霧一般湧動着,索爾卻從中看出了無數的眼睛。
無數模糊的,空洞的眼睛。
很快,除了眼睛之外,一張張碩大又猙獰的嘴也出現了。它們吞吐着黑暗,又被黑暗吞食。
“說出那個名字!”
那一張張嘴無聲地嘶吼着,聲音直達索爾的腦海深處,又尖又利,在說不清究竟的那一塊剮蹭着,硬生生地将某些封存的記憶磨開。
“說出那個名字!”
那些眼睛嘴巴近了,愈來愈近,恨不得貼上索爾的臉、貼上索爾的耳,将惡意灌溉在無措的花田裏。
索爾抱緊了懷中的身體,倒有些不為所動的鎮定。
可在他下巴上的那只手又使了勁,一聲陰恻恻的疑問伴着疼痛響起。
“說出我的名字。”
那聲音幾乎是舔在他耳朵上,微涼的呼吸裹着耳朵,讓他那剛剛升起的一丁點癢凍僵。
“拜托……”
索爾低聲懇求着。
“拜托……”
他也許已經想起了那個名字,也許沒有。卑微的喘息卡在他的喉頭,讓他狼狽又無力地搖搖頭。
可是黑暗不願意讓他逃避,如今在他懷裏的人也不會。
“說出來吧,我的王子。”
索爾幾乎分不清這聲音究竟是來自那些嘴巴的和聲,還是來自身後那人冰涼的嘴唇。
“不,求你。”
索爾垂着頭,負隅頑抗。
可是每一個人的同情都是有着限度的。他總是這麽貪心,這麽不知滿足。難道還指望黑暗裏能夠有一雙救贖的手伸出來,捧着他的臉蛋說一聲安慰嗎?
另一只手攀上來,撫摸着他的喉嚨。
“說吧,說出來吧。”
那聲音有些蠱惑,更多的是誘導,柔滑得像是一條曾在夢中出現過的小溪。
“我的……我的哥哥。”
索爾的腦海忽然炸響,他打了個顫,茫然地擡頭四望。
“洛基?”
空蕩蕩的瓦爾哈納看着他空蕩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