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張若菡覺得, 自己可能預感到了今夜會發生些什麽, 否則她又怎麽會輾轉反側地睡不着呢?雖然自從慈恩案後, 她就很難保持心如止水的狀态, 也再難獲得一個完整的覺了。
但她并沒有想到,她所預感的事情, 是發生在她自己的身上。
她後悔了,即便睡不着, 她也當呆在屋內, 哪怕真的很想去外面透透氣, 也當讓無涯和千鶴陪着,但是偏偏中了邪一般, 她獨自一人披了衣, 上了甲板。
夜裏的江風刀刮也似,割破厚厚衣物的阻隔,輕而易舉地侵入肌骨。冥冥夜天, 幽幽厚土,淼淼大江從西貫東, 濤聲徹夜, 規律地反複響起, 好似天地間的脈搏。這一切,使得她忽的覺得自己渺小不堪,與蝼蟻無異。
而當一只裹着塗抹藥粉的粗布條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時,她真的變作了任人宰割的蝼蟻,她無力掙紮, 無力反抗,氣力從身體中迅速溜走,意識也逐漸迷糊。鼻間充斥着一種難以形容的奇香,使得她頭腦瞬間好似灌入了水銀般,沉重起來。
誰對她動手?為何要迷暈她?他們要帶自己去哪裏?
連續三個問題在心底發起,但她的狀态不允許她思考并得出答案。意識模糊前最後的場景,是她失去了平衡,頭重腳輕地被人裹挾着,一頭栽進了江中。寒徹刺骨的江水瞬間将她細細密密地包裹起來,一絲縫隙也不留,那種冷,是一種好比淩遲之刑的冷,刀片一點一點地剮着皮肉,最後剮入白骨。她下意識地吞了好幾口江水,土腥氣刺激得她将欲作嘔。她不會凫水,手腳頓時被浪濤束縛,胡亂撲騰着,掙紮着,卻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她喘不上氣來,一張口就嗆進來好多的水,她就要窒息了。
終于,有一只手臂粗魯地勒住了她的脖頸,拖着她不知去向何方,她身不由己,這只胳膊也是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最後的最後,她好像聽到了千鶴的呼喊聲,但她已經無法回答了。
待她再度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處硬邦邦的木板之上,随即,肺中一陣鼓脹,她不由自主地嗆出來好多的水,随即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咳到她快要把肝膽都吐出來的地步。
“大哥,那女的醒了……”她聽到有一個男人在說話。
“醒了又如何,繩子綁着呢,這女人沒力氣反抗,你看好她就行。”另外一個男人回答道。
張若菡感到了手腕腳踝處勒進肌骨的繩索,她意識到自己雙手被反剪着,側躺在船板之上。
“大哥,我還是不放心。你說,讓阿茂、阿進他們走陸路跑,會不會出岔子啊。”
“出什麽岔子?閉上你的烏鴉嘴。有我們幾個駕舢板,吸引注意力,官兵肯定以為我們都走水路跑了。我和你,還有兩個娘們,四個老家夥,也活夠了,就算被官兵抓了,死了也就死了。阿茂、阿進、阿鐘、阿梅,他們四個小輩還年輕,不能斷了我周家的根。否則,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千辛萬苦地複仇?你忘了當年是誰屠了我們整個周家村?”
“可是,跑就跑呗,你幹嘛要把這白衣女人也抓來。”此時,又響起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他們說的話都帶着濃郁的口音,讓頭腦昏沉的張若菡聽起來很費勁。
“無知娘們,你懂個屁!這女人就宿在官船上,看她一身的富貴,肯定是哪位大官的家眷。把她擄來,對我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那些大官肯定畏手畏腳,即便找到我們也不敢動手。難道你們還真想死嗎?我這是在給咱們找活路。”
“是啊,我也覺得擄來這個女人咱們就多一道保險。嫂子,你就相信大哥吧,他比我們懂這些。”另外一個女聲說道。
根據他們目前的對話,張若菡大概判斷出了他們的關系。一個大哥、一個弟弟,還有兩人的妻子,一共四個人,應該就是綁架她的歹徒全員了。她聽負責此案的官員們議論過案情,此時也猜出了他們的身份——周大、周三、周大妻鄭氏、周三妻馮氏。
“可是大哥,萬一官兵找不到我們,你把這女人帶在身邊,咱們還要多喂她口飯吃啊。”周三郎問道。
“你怎麽這麽蠢的?她一個女人能吃多少飯?每天随便喂她點糠米和水,能活着不死就行。待風頭徹底過去了,确實沒有官兵了,我們就把她殺了,悄悄地埋了,有誰會知道?”周大狠毒地說道,随即他擡手,揪起張若菡散亂濕潤的長發,拉起臉來看看。張若菡閉着眼,沒有反抗。那周大忽的猥瑣笑了:
“這女人長得真他媽美,說不定我兄弟倆在她臨死前還能享享福。”随即又憤憤将張若菡的頭發一甩,迫使張若菡的後腦撞在了船板之上,撞得她頭暈目眩,腦內漲得生疼。
周大怒道:
“哼!這些狗官,只知道自己享豔福,不給我們這些老百姓活路。我就要奪他們的命,搶他們的女人,讓他們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
周三暗中癟了癟嘴,周大現在說的話很霸氣,但當初他們是為了什麽潛水上官船的?最初他們根本就沒打算擄走這個女人,他們是打算上船,趁着那些官員都熟睡之際,把那個姓沈的官員給殺了。大哥很是忌憚這個人,說這個人很可能已經看穿了一切。
大哥最後還是沒敢,他說那個姓沈的官員身上有不弱的功夫,警覺性也很高,他潛入房裏去殺人,可能不會成功。恰逢那時,他們忽的看到了這個女人來到了甲板上,大哥才臨時起意,擄走了她。
“老三,這破布你怎麽還留着?趕緊扔了,別等會自己不小心吸進鼻子裏,把自己給迷暈了。”周大注意到周三手背上還纏着那塊用來蒙人的破布條,說道。
“大哥,你別說,你搞來的這迷藥還真厲害!”周三笑了下。
“哼,土包子,你懂什麽?這迷藥是聖女給我的,那可是仙家玩意兒,對付凡人還不是小菜一碟?”
“你老是提那聖女,我都沒見過,什麽女人啊,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麽狐貍精啊?”鄭氏忍不住說道。
“男人說話,女人插什麽嘴!聖女是神聖的主的代言人。聖女說罪惡之人必将遭到懲罰,這麽多事,都是聖女教我的,她是大預言家,什麽都知道。你看,我按照她教我的做,可不是把那些大官騙得團團轉啊?”
“但是,那個姓沈的官員就沒被那什麽聖女騙到。”鄭氏道。
“你給我閉嘴,再說我抽你嘴巴子!”周大惱怒不已,鄭氏不敢再說了,但還是暗暗地不服氣。
他們這邊正吵嚷的當,馮氏卻道:
“唉,我看這女人,身子弱,這才開春的,江水那麽冷,她凍得嘴唇都發紫了,會不會凍死啊。”
“你怎麽這麽婆婆媽媽的,你要怕她凍死,就找點東西給她裹着。”周三不耐煩道。一旁的周大沒搭話,取了自己的苗刀來,自顧自地磨着。
過了一會兒,張若菡聽到腳步聲,有人走近,接着有幹草一樣毛糙厚重的東西蓋在了她身上,她猜測那可能是蓑衣。
“姑娘,你別怪我們……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富貴人家,跟錯了人。”大概是看張若菡的模樣太過凄慘,馮氏低聲嘟囔着。
“你少廢話!給我回來!”周大警覺性很高,聽到馮氏與張若菡說話,立刻呵斥道。
馮氏不敢違抗,立刻離開了張若菡的身旁。
聽了馮氏的話,張若菡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忽的平靜了下來。她嘴角露出冷笑,默默閉着眼,開始誦念佛經。
無知刁民,只知怨天尤人,難成大事。她已然不屑于與他們一般見識,她與他們是完全活在兩個世界的人。不過今日,倒是讓她漲了見識,若不是跟着沈綏出這一趟遠門,估計她一輩子也不會遇上這種事。這世上,真是什麽人都有啊。
想起沈綏,張若菡的心緒忽的有些複雜起來,她現在之所以能如此平靜,是因為她發現她一直堅信,沈綏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救下她。但是究竟為何她會有這樣的信念,她自己卻不大清楚了。是因為見識過沈綏高超的偵察能力和思維能力嗎?還是因為……自己對她那不知所起的信任之情?
在自己被擄走暈厥的前一刻,她腦海裏第一時間浮現的人,不是千鶴,不是無涯,居然也不是赤糸,而是沈綏。是沈綏無措地站在自己面前捂着面頰,羞慚萬分的景象;是這一路來,沈綏對自己百般照顧遷就的景象;是上元佳節,那個銀面郎君眼疾手快,幫助她解圍的景象;也是她們在慈恩梅園中初次相逢時的景象。
自從這個人出現,就牢牢地占據了她的腦海和心扉,心緒紊亂,使得她的內心再也無法保持古井無波。她反複地告誡自己:你是為了赤糸,才會如此在意他。但是她知道的,自己會如此在意這個人,并不止于此。她,好像對他産生了某種難以啓齒的、她極其不願承認的感情。這讓她感到極度的羞恥和愧疚,因為她從未想到自己有一日會背叛對赤糸的情感。
雖然她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人,但她明白,她的心已經出現了一道裂縫,再也不是鐵壁一塊了。
抛開這些不提,不論怎麽說,目下她幾乎沒有自救的辦法。藥物依舊殘留着對她的影響,現在她手腳綿軟,毫無力量;她身處一艘船上,身邊是兇惡的歹徒,船外是滾滾波濤,她又不會凫水,即便掙脫開束縛,落入水中也是死路一條。或許,上了岸她還有機會擺脫險境,但是這四個人究竟要把她帶去哪裏,她也不清楚。
她只能寄希望于沈綏。既然生的希望掌握在他人手中,她也就不必着急了,生死有命,若她命不該絕,今日她就不會有事;若她命絕于此,她也認了,這是上天要收了她,她張若菡尚無逆天改命的本領。或許是上天憐憫她在此世枯等了太久,是要招她去和赤糸團聚,她也合該開心才是。只是,她此世做了個萬般不孝的女兒,只能來世還欠親人之債了。
心情雖然平靜,但她的身體卻遭受了不能承受之刺激。她本就在每個月女人最痛苦的時期之中,突然遭遇此事,落入初春的寒江之中,周身濕冷無比。現在,已經在不住地打擺子。她感覺自己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反倒是面部、額頭,燒得滾熱滾熱。腹部,一陣一陣鑽心的絞痛,那種極端的痛,讓她渾身冷汗直冒,汗水與打濕全身的江水融合,她就好似一條上岸後垂死的魚,經歷着人世間最痛苦的折磨。如果此時,有人解開罩在她身上的鬥笠蓑衣,能看到她渾身的膚色吓人得白,白得發青,就好似死屍一般。
最要命的是,她身上的白衣,遮掩不住下身逐漸滲紅,月事帶浸了水,失去了吸濕的功能。她絕對不能讓那幾個歹徒看到她如今的狼狽樣,那比殺了她還難受。她是嶺南張氏的後裔,是張九齡張曲江的女兒,身份何其清貴,對她來說,身份的驕傲融進了骨子裏,她不能允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侮辱。她在人前的姿态,必須永遠優雅高貴,而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失态。
如果,她的人格因此而被侮辱,這對她來說,将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即便此後她真的被解救了,她也會被今日所受之屈辱折磨心靈,難以得解脫。
這麽想着,她的心愈發冷了,冷到迸發了殺意。這是繼當年那場慘劇之後,她心底第一次湧出了殺意。
她知道她破戒了,修行十六載,心靈失守,功虧一篑。或許,她也從未守過戒,她知道這麽多年來,她內心深處一直保有着仇恨與乖戾的種子。修佛,不能徹底化去這些,只能暫時将其掩埋,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當年南海神尼見到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必須學會控制自己的戾氣,否則,你會毀了你們全家人。”
如此這般熬着,時間的流逝她幾乎感覺不到,她開始耳鳴了,意識越來越模糊,疼痛幾乎要讓她承受不住,她知道自己又快要暈過去了。但她支撐着,努力支撐着,想要再聽清歹徒的對話。可惜,她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了。
混沌之間,好似經歷了整個鴻蒙流轉,終于,船停了,她聽到了“咚咚”,腳步在船板上的聲響,随即有聲音由遠及近,逐漸清晰起來。
“老三你先上去,把繩子放下來。然後你們倆全都一起給我上去,我最後帶這個白衣女人上去。”
身邊又吵嚷了好一段時間,中途有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女人止不住的驚呼聲,最終,她感覺到有人把她扶了起來,綁縛她雙手雙腳的繩索被解開了,有繩子穿過她的腋下,在腰腹間繞了好幾道,緊接着,濃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難以抑制的臭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她好像被綁在了那個周大的身上,緊接着,周大帶着她緩慢地一點一點往上爬。
懸空的感覺很不好受,她身子沉墜,沒有一絲借力。這周大卻像是毫不在意似的,身上有着一股可怕的蠻力,帶着她一點一點向上爬。中途,張若菡努力地睜開眼,驚吓随之襲來,她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黑洞洞的穴窟之中,四周都是岩壁,正對面的岩壁上有一個長長的裂縫,那是入口。腳下是溢滿洞窟的江水,她估摸着自己懸在十好幾米高的懸崖上,那艘舢板,漆黑中已經很難辨認。
而在微弱的天光之中,她能看到,四面的崖壁之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懸棺,無序地排列着,洞穴中灌入寒風,嗚嗚作響,好似冤魂的哭嚎。
一陣心悸,她再次閉上了眼。
時間真是漫長,當周大終于背着她來到崖壁之上,她以為終于可以松一口氣。卻沒想到,意外突然發生。
她忽的聽到周大驚悚大呵一聲:
“誰!”
緊接着,她感覺到,周大開始裹挾着她向左方快速奔跑。但是沒跑幾步,她就忽然聽到了周大的慘嚎聲,緊接着她跟随着周大失控倒地,血腥味撲來,她感受到周大的身軀在可怖的顫抖中快速死去。
将她與周大綁縛在一起的繩索忽的被挑開,她聞到了一股從未聞過的異香撲面而來,她掙紮着睜開眼,看到的卻是一張慘白可怖的修羅假面。假面仿佛在笑,卻又似在哭,透着一股無比的虛僞和陰邪。戴着假面的人是一個瘦高的人,從頭至尾罩着厚重的大袍子,頭上蓋着兜帽,看不出身材如何。他的手帶着手套,好似鐵爪般,氣力比周大還可怖,忽的掐住張若菡的脖子,單手将她舉了起來。
緊接着,他就這樣舉着張若菡再次回到了周大爬上來的懸崖邊,将張若菡懸在崖外。只要他一松手,張若菡必将掉下去。
這人一言不發,只是單手将張若菡懸在崖邊,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也不知他何時會放手。張若菡被巨大的恐懼攫住,無論她如何掙紮,都好似在做無用功。她對周大并無畏懼,但她卻對面前的這個假面人感到無比的恐懼。生平第一次,她如此的恐懼一個實體,恐懼面前的人。這人好似在靜靜地欣賞她的垂死掙紮,在欣賞一個生命體在即将死亡時徒勞無功的求生欲,品味着屠宰對象身上散發出的對他的恐懼。
“放開她!”忽的一聲暴呵聲響起,天雷一般炸響。假面人并未吃驚,但就在此刻,他仿佛掐準時機般松手了,張若菡立刻失去唯一的支撐,腳下一空,落下了懸崖。
“啊!!!!”她聽到暴怒的吼聲在崖上響起,“铮”的一聲,刀劍出鞘的聲音,“锵”,刀兵相接的聲音,一切都是閃電般的快。
然後,一個青衣身影躍出崖壁,出現在她的上空。那人并攏四肢,一頭猛紮而下,向她追來。她墜落的速度比她快多了,很快就欺近了她。
“蓮婢!!!!”來人大喊,她的面容,仿佛與記憶中的某個人重合了。
“赤糸……救我……”她伸出了手,眼角的淚第一次向上飛滾,砸在了來人的面頰之上。
随即,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人在危難之境中,有怎樣的心理活動,最能看出她的本質是如何的。張若菡,她有多剛烈,就有多脆弱;有多平和,就有多冷酷;有多淡泊,就有多偏執;有多低調,就有多驕傲;有多癡心,就有多矛盾。她有無數的優點,也有致命的弱點,她能飽含勇氣、希望和光明,也會恐懼、迷惘甚至絕望,她是一個活生生的凡人,同時她也是一個不平凡的人。
你們都關心姨媽的問題,然而我寫了,你們就說虐不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