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1 可知主兒意幽深
‘本宮這心頭肉……就交由你照護了。’
事後皇後究竟如何與雙親達成協議,他不清楚,反正他與聿珏的婚事,似乎就這麽定了;只待明年聿珏及笄,便是他倆的大喜之日。
瞧聿珏仍與湘君膩在一塊兒,谷烨卿忽然很想把皇後的盤算一股腦兒全給她知道,除了把兩人長年交誼的那份“兄弟”情誼給講明了,也好摸透她究竟打算拿湘君怎麽辦?
他這回算是奉了皇後之命保護聿珏出宮,司徒勒倒是明擺着因湘君而走這一遭;即便聿珏要是嫁給他,湘君便是要當作陪嫁一齊跟來,但他這好兄弟所打的“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如意算盤,恐怕有很大的機會要破局……
只是現下兩位姑娘間的情意尚未明朗,他也不好挑明就要司徒勒另覓對象……弄到頭來,只他才是知曉一切的明白人?
況且,眼下除了心系其餘三人間的糾葛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顧。
如今的聿珏、湘君脫離宮闱保護,若遇有心人士埋伏,只他們幾人恐怕是抵擋不住……因此能早一日回宮,就能少一分風險。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搖搖頭,依照着與司徒勒拟定的路線加緊趕路。
*
皇宮這廂,翠華齋正因丢失了主子而愁雲慘霧;捏着聿珏親筆短箋的柳莳松一張老臉蒼白如紙,連牙根都要給他咬斷。知更、畫眉二人的渾然未覺亦是令他為之氣結,兩人先罰了二十鞭不說,一憶起昨兒個湘君所言,那聿琤親自前來游說的過往,他是越想越覺心驚。
木已成舟,就算是把兩人皮給剝了也無濟于事;他趕忙進了凰寧宮,将這天大的意外告訴皇後知曉。
皇後聽見了亦是刷白了臉,她緊攥着衣袍,立馬失了聽戲的興致,她遣退戲班,領着柳莳松遠離左右,“這小妮子……淨給本宮惹麻煩!”
“皇後娘娘息怒!奴才沒能看緊二殿下!奴才掌嘴……”
她心煩意亂的拂袖,“得了、得了!”她踱至窗邊,緊握着窗棂,活像是要将此物給拆了。“她可帶了人上路?”
“短箋裏說了有谷家公子作陪。”柳莳松跪了下,呈上那短箋。
皇後細瞧後,即便一顆心七上八下,到底還是稍稍安了點心。“真行呀……還教你們如何瞞騙本宮!”一句“病了”若能使衆人信服,焉來這些個爾虞我詐?
“都走了大半日……”要派人去把聿珏抓回來,興許是來不及了。可若為了保護女兒而驚動皇帝,甚至傳到聿琤耳裏……那恐怕才是她最不願見到的事态。
‘您所親授的那門狠心絕情的學問,我終将青出于藍。’
聿琤的眼線遍布皇宮,一旦調動親衛、禁軍,只消出入宮門便會漏餡兒。
聿珏縱然離宮,還不是最糟的結果,有湘君随侍在側,又有谷烨卿的人馬,護衛她平安歸來應是綽綽有餘——只要消息別傳到聿琤耳裏,那便一切好談。
皇後咬牙,抹去額際汗水後,關上了窗子,“今天的日課,你怎麽說?”
“只得用身體不适草草交代過去……”
如此搪塞個一日、兩日還行,再多下去恐怕要令人起疑了。皇後很快地打定主意,“起來罷……你現在回去,将珏兒身邊那兩個ㄚ頭帶來本宮這兒,再找袁既琳過來。”
柳莳松瞠目,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皇後又望了短箋一眼,用力把紙張給揉進手心。
***
聿珏随湘君偷溜出宮,當天晚上直至司徒勒所熟識的馬家莊暫歇,待明兒個一早啓程,最快明兒個晚就能回到湘君的故裏。
如此一來,縱使湘君欲多留兩日,他們折回長安頂多也不過就是相隔七、八日,還不算太過份。
知曉谷烨卿盤算的聿珏忍不住抱怨道:“好容易出來一趟……怎地趕成這樣?”早已換上尋常衣裳的她一臉哀怨,自小待在宮裏養尊處優,哪裏嘗過舟車勞頓?前半日還與湘君有說有笑的,後來頂不住了,貼在湘君身上睡去,這不,現下還揉着腰腿,愁眉苦臉的。
谷烨卿也沒給她好臉色瞧。“就說這趟路不輕松!妳要想舒适那可是來錯地方了。”他壓低聲響,對上緊皺着俏臉的聿珏說:“妳這次出來,是名不正、言不順,為免夜長夢多,還是早點回宮才好!”
雖然不快,到底是勉強接受了,又餓又渴的聿珏沒興致再跟他讨價還價,“好吧……我想喝水,有沒有東西吃?”
谷烨卿指向車辇,湘君才提着裝滿水的羊皮囊回到車邊,遞給了滿臉堆笑的司徒勒一只;聿珏嘟着嘴,急沖沖趕了回去。
那副模樣活像是怕司徒勒把人給搶了似的,他暗笑幾聲,先去打點馬匹的糧秣去了。
馬家莊地處郊外,廣大的草場圈養了不少馬、羊等牲畜,也經營客棧生意;司徒勒随着族內長輩造訪過幾回,知道此處為趕路稍歇的絕佳地點。他才興致勃勃地與湘君解釋起周遭環境,不料聿珏忽地搶至二人跟前,“湘君!我也要喝!”
湘君原想奉上另外一個裝滿的,聿珏卻是接過她喝過的那一只,急忙就口飲了兩三口清水。她抹了抹唇,是也不拘小節,“有吃的麽?”
“出外畢竟不比……家裏,車內只有幹饅頭與幾塊粗面餅。”畢竟是應急用的粗食,聿珏想必吃不慣。“司徒公子,莊內既有客棧,可有熱湯或飯菜可用?”
“有的、有的!我這就去張羅,湘君與……小姐且在這兒稍等。”他點點頭,皮囊甩至馬鞍上,很快便走遠了。
見司徒勒走遠,聿珏才噘着唇回頭;湘君把水囊分送給其他親衛,折回來之後她連忙拉着人帶開些許距離。
馬家莊這回除了她們之外并無太多來客,莊園前庭一片碎石鋪成的平地供車馬停放之用,僅一栅欄之隔便是那豐美草場,幾匹未裝上馬鞍的駿馬奔跑着,西邊日頭将要落下,黃裏透紅得讓人聯想到鴨蛋黃。
“小姐這是怎麽啦?”感覺到手上的箝握遠較往常為緊,湘君心下疑惑,卻是輕笑着提問。
“妳、妳不覺……”聿珏咬唇,指向那司徒勒的坐騎,“他對妳的态度不一般?”
總算明白聿珏在忌憚着什麽的她挑着眉尾,低頭借着四下昏暗以掩神色。“您說怎麽個不一般法?”
沒料到湘君跟她裝胡塗,聿珏又是扯了扯,“就……我猜他是不是瞧妳瞧上眼啦?”
“湘君只覺得司徒公子人挺和善,待我也熱絡,先是随着您到神武營去的時候,與他共乘一騎,當時就已經同他說了不少話;在桃林那回,還是他來給咱解圍的;這回卻又是随着谷公子一道來送湘君返鄉……即便這是托您的福!”她笑了幾聲,回握聿珏。
“說來,湘君當真是福份不淺了,若您說得是真,以司徒公子的家世,要什麽樣的大家閨秀沒有……湘君知道自己出身不高,是也沒那臉面自作多情。”
聿珏聽着聽着,隐約聽出了她的意思,一雙明眸襯着晚霞餘晖,瞪得忒大。“聽妳這麽一說……難不成妳對他……”這不,郎有情妹有意的?
湘君忽地心口一熱,只因聿珏的眼色是那樣焦急訝異,失去了平常慣見的靈動淘氣。她沒回話,僅是單手順着辮子,微背對着聿珏。
雖未言語,這般嬌羞模樣卻像是在她頭上澆了盆冷水,凍得她渾身發顫。湘君難道真看上那愣頭愣腦的司徒勒?不對呀!事前一點征兆也沒有,她是早在之前讓湘君與他比試時,多少看出了他對湘君的一見鐘情,可是湘君一來是與她親近,二來也從未聽過她們有過什麽特別的交集——去神武營那回算是意外,只因湘君不懂馭馬,她又想給聿璋個驚喜,才會讓湘君去與司徒勒共乘——卻不想便宜了那二愣子!
湘君喜歡他?是麽?若真是這樣,而司徒勒要是臉皮厚一點,向她要人或是大方登門娶親,她允是不允?
湘君不知她心底鬧騰,目光放至幾匹靠近栅欄的馬兒,在瞥見這紅得不似平常的晚霞,微微攢緊了眉頭。“明兒個,莫不是要下雨來着……”她喃喃自語,就連跟在她身後的聿珏都沒能聽清。
“湘君!小姐!”司徒勒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兩人聞言回了頭。“天都快要暗了,我請莊主替咱們打點吃食,也備妥了雅房,咱們入內歇息一番,明兒個用上一天兼程趕路,說不準便能抵達湘君的故裏了。”
“多謝司徒公子相助。”
“哪裏……”
心底不平靜的聿珏直覺地就想把湘君帶走,豈由得了他在自己面前與湘君眉來眼去?“湘君,咱們吃飯去!”聿珏臨走前還瞪了司徒勒一眼,蠻橫的牽着湘君離開。
“這……招誰惹誰了我?”被瞪得莫名的司徒勒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姑娘們遠去,對于這刁蠻任性的公主一點辦法也沒。
他們一路上只是趕路,休息最多的是未出過遠門的聿珏,替整支行伍拿主意的谷烨卿又言明拂曉出發,因此親衛們,包含司徒勒與谷烨卿等人都是早早便擠在一塊兒睡了。
“就妳們兩個同房……沒問題吧?”雖然是擔心二人安危,谷烨卿只覺這話問來有些多餘;所幸馬家莊是司徒勒熟人的地盤,今日生意又冷清,應不至于弄到需要讓親衛輪番在她們房外看守。
湘君此行帶上了重新整弄過的柳葉刀,而聿珏即便出宮之舉決定得匆促又恣意妄為,到底是也想妥了自保之道,不管是穿在身上的軟甲,乃至于靴筒中的短匕一應俱全,遠較谷烨卿設想得要應當許多。
“起風了……”
聿珏擡眼,才脫下筒靴,只見湘君關上紙窗,神色憂慮的踅回床邊,“明兒個若是天氣轉壞,恐怕無法像今兒個這般順利趕路。”
“妳怎麽知道?”
“時節轉變,每當午後聽聞雷聲便極易有雨;夕色若是如血紅般燦亮亮的,又雲腳如棉絮般散亂,只怕要遇上大風雨來……”湘君擰着眉,随口說出孩提時從長輩那兒聽來的經驗談。
聿珏聽得分明,末了潇灑一笑,“天有不測風雲,或許妳說的有幾分道理,但也未必真給咱們遇上;總之見招拆招,不怕不怕!”
湘君給她沒什麽道理卻信心十足的輕快語調逗樂了,“殿……小姐說得極是,反顯得湘君是庸人自擾了。”
湘君先服侍聿珏躺上床,正準備和衣就寝時,按着了失而複得的斷簪。
現下,怕是還不到與聿珏交代她與聿琤那番對談的時候;她不着痕跡的收妥,挂起了袍子,卻聞躺上床的聿珏嘆了一聲,“這床好硬!還帶了點兒黴味,稍微翻個身子還會晃哪……”
湘君不禁失笑,熄了盞油燈後爬上床畔,“都是這樣的;您在宮裏,舉凡用度、吃食都是上上之選,出外到底不比家裏舒适,難為您了。”
湘君此話說來并無不妥,聽在聿珏耳裏卻像是在說自己吃不了苦。“我……我只是不自覺比較起來罷了,車上這麽晃我都能睡了!在這兒将就一晚又算得了什麽?”
“您那時怕是真累了,挂在湘君身上的,甚至說了些夢話哪。”湘君側躺着面向她來,憶及聿珏于趕路時套着那身太監衣袍,張嘴打呼的模樣,忍不住又是一笑。
“我、我說了什麽?”
“您呀!念着您的海東青!”
一想起必須闊別幾日不見那雪白小鷹,聿珏惋惜的一嘆,揚起眉頭卻道:“那鷹兒是神俊可愛……跟妳卻是沒得比的。”
聽聿珏這聲調便知對宮裏事物是有些想念了。海東青方從任芷嬛那兒得來,還算是新寵,可為了湘君,她二話不說,花了好些功夫偷溜出宮,與其說她貪玩,倒不如說她對湘君的重視,确實極不尋常。
‘瞧那樣子,不像是走了個随侍在側的內官,卻像那燕爾夫妻即将離別……’
燕爾夫妻……這話應是出自畫眉之口;此四字輕于鴻毛,卻像是在湘君的心湖裏掀起滔天巨浪。昨兒個一宿未睡,今日起了大早,舟車勞頓至此,應是疲倦不堪,但就因有聿珏來伴,她差些要把滿身疲倦都要忘了。
“殿下……”她潤潤唇,此刻萬籁俱寂,除了偶爾傳來陣陣風聲,只聞彼此之間的鼻息。“湘君想問,您是為何要冒這般風險,說什麽都要陪咱返鄉?”
聿珏随手把玩着湘君的發辮,聽見這句問話,揚起唇角來,“這什麽問題……我不是說了麽?我答應過妳的,無論如何我都要做到!”她松開發辮,偎近湘君些許,床板經她這麽一動,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響。“這床……莫不是睡一睡要散了呀?”
湘君噗哧一笑,她掩唇,“不至于吧?這兒是舊了些,環境卻不算差了。”
“妳還真能将就!”
“出門在外,諸多不便;既來之,則安之。”
兩人笑望,沉默一會兒後繞回原來的話題。“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聿珏凝望着她,伸手去牽。“我說什麽都不願離開妳……就算只是一日、一個時辰,乃至于一刻都不願。”
“殿下,莫不是真将湘君當作影兒了哪?”
聿珏但笑不答,她收緊手心,兩人直是額碰着額,膝抵着膝,一陣難以言說的親昵感圍繞在她們之間,許久許久,直到湘君吐着輕淺氣息,身邊的聿珏兀自神采奕奕的。她嘆了一聲,喃喃自語:“若我說……我喜愛着妳……希望妳眼底也只我一人,妳又将怎麽看我呢……”
回答着聿珏的,僅是窗外呼呼的風聲。她閉上眼,吸進滿腔專屬于湘君的淡雅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