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0 為托愛女費思量
“快點稱贊我,說我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呀!”
一身太監打扮的聿珏指着自己臉面,得意洋洋的說,她們出宮後還沒到玄武大門,兩名男子騎着馬,後頭各跟了兩名親衛來迎接,卻不是她的“好兄弟”谷烨卿,以及許久沒見的宣節校尉司徒勒?
湘君這下真不知道該說聿珏是膽大妄為,還是古靈精怪得足以偷天換日,才就此換來一個“實踐諾言”——微服出宮——的機會?
“您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聿珏環着胸,把駕馬的缰繩分給她,一邊慢條斯理對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
昨天聽了湘君的請求之後她當真難過了一陣,可很快就振作起來,離開翠華齋不僅是去取她要讓湘君帶回去的東西,她還上了太醫院一趟,碰着了剛給安太醫整治妥當的谷烨卿。
‘妳別又要拉我下水……’聽見她計劃的谷烨卿差些沒跳起來!
‘這次不同一般!’聿珏食指碰着唇,扯着他的衣袖遠離太醫院。‘陪湘君一齊返鄉,是我早先應允過的,我說過要帶她回去一趟,可是卻是遲遲未能履行約定……’她咬唇,語帶自責。‘我對不起她,所以饒是想破了頭,我都要彌補過錯不可!’
‘妳別鬧了!堂堂一個公主送個身份卑微的女官返鄉?像什麽話!’
‘什麽卑微,好呀!瞧人家身份比你低,連賣我個面子都不願?’聿珏狠瞪他一眼,‘你真不幹?’
開玩笑!他也不是說走就走的呀!‘當然不!聿珏,這回可真是太過分了,妳別為難妳身邊的這群人好不?’
‘好,算我看錯你了!’她憤而拂袖,咬着牙一字一句斥道:‘我還以為你谷烨卿是條漢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講義氣又善解人意,虧我還當你是兄弟……卻沒想到平時說得這麽好聽,事到臨頭全是屁!你不去我去!湘君是我的影兒,哪有人離開影兒的道理……’她漸行漸遠,步伐卻是放得甚緩,還故意加大聲量讓他能全聽見。
‘別忘了,當初她闖進宮那夜欲要她性命的刺客,到現在都還沒抓着……先前是她命大,刺客欲行刺不成,給楊師傅射那一箭也攔不住她……但可別以為她每次都能有這般好運氣……’
‘妳……妳回來回來!’谷烨卿給她念着心煩,一雙劍眉打了個死結,對她招手。
聿珏心底暗笑,表面上卻仍是硬氣得很。‘喂!憑什麽要我過去,是你要過來吧?’想她堂堂大煌公主,比起個升陽侯之子……這身份上的差別豈能讓他呼來喚去的?
谷烨卿當真敗給這小妮子!他氣急敗壞的湊近,‘妳後頭那句話,可當真?’
她于是正起臉色,‘真的有人要湘君的命……何況我今兒個陪表姊去看那海東青,留湘君跟大姊她們一道,也不明白她們之間是否究竟說了些什麽?我瞧湘君的臉色不大對。’到底已有裴少懿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放在前頭,聿珏的确希望湘君在宮中露臉,但卻說什麽都不願将她出讓。
即便是自個兒大姊當面要人都一樣。
‘妳還真在意藺湘君!’谷烨卿沒好氣地挽着胸,語氣裏倒是夾了點酸味兒。‘所以,妳這次陪她走定了?’
‘當然……你不跟便罷,別壞了我的好事兒!如果、如果你走漏了風聲,咱們兄弟就別做了!’聿珏沉下臉來,知道此回茲事體大,要是給柳莳松或誰知曉,她肯定無法瞞天過海。
‘就在意湘君,卻是把我置于何地……’
她皺眉,‘你說什麽?’
‘不,沒事……好吧!就、就當作是陪妳走一趟!’
拗谷烨卿跟着她不過是一個順便,到底她沒出過這麽遠的門,也不曉得湘君識不識路,果然這兄弟不僅是人到了,連護衛都給她找齊,說不準一路上的盤纏都不用愁啦!
接下來她是又打點了太監那兒,施點小惠買通人手就不消說,最後只需易容坐在車上等候,待宮門一開便能堂而皇之離開皇宮。
“那柳公公與知更、畫眉該怎麽辦?”湘君吓得臉色發白,差點連缰繩都抓不穩。
“我留了短箋,就說……本宮病了!”她揮了揮手,看在湘君眼底又是一陣嘆息;擺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爛攤子全丢給了柳莳松收拾。“哎呀!我說過要陪妳回鄉的嘛,當個公主豈能言而無信?況且……”她挽着湘君臂膀,壓低聲響道:“妳一人離宮,勢單力孤的,沒想過會給人盯上?”
“殿下說的是……”
“就,妳說在入宮那夜追着妳的刺客。”
湘君心頭一凜,“都過了這麽些時日……湘君當真沒想得這麽遠。”
“我就知道!”聿珏努努唇,末了笑開,與他一同持着缰繩。“不怕!咱們這麽些人,諒他們不敢亂來!是說,我還真沒想到事情這般順利,就這樣與妳出了宮……”她眨着眼,凝望着湘君的側臉;風吹得湘君一頭辮子紛飛,輕裝簡行的她彷佛又恢複了初見時的俠女姿态,與正經八百的官服大異其趣。
湘君不知她心底波蕩,沒聽見話尾,瞥了聿珏一眼,卻發現她瞅着她笑,那眼神很專注清朗,卻瞧得她心底慌慌。“殿下……這樣瞧湘君,可是有話?”
她別開視線,眼睛于是笑彎了。“是有很多話,但不急于一時!”
此去返鄉,想必有很多機會可講!
領在最前頭的是谷烨卿跟司徒勒;谷烨卿回過頭,但見兩位姑娘一齊駕車,非但有說有笑,甚至彼此貼靠在一塊兒,眼色不由沉了下。
“殿下與她,感情還是這般好。”司徒勒沒想這麽許多,徑自下了結論。“話說烨卿,你這回作陪倒是挺幹脆?”
“是呀!連我爹娘也都答應得很幹脆!”他仰起頭,挺直了背脊;多虧連續幾日進宮推拿,他腰間傷勢已經好上不少,這才能騎着馬随聿珏走這一趟。
“說的對……不是!”猛然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司徒勒不禁大駭。“你真向王爺、夫人他們禀告了?”
他下巴一努,指向跟在馬車兩側、後頭的四名親衛。“不然他們會給我帶人來?”
都怪他一聽見要陪湘君返鄉,便興沖沖的跟來,啥都不管了,直到現下見着了人,思緒冷靜下來,才發現事情未免太過順利。“你怎生交代?”
這種事還能瞞麽?“實話實說咯!”谷烨卿捏了捏鼻,似是看穿司徒勒心中仍有疑惑,擺了擺手。“如你要問我爹娘為何會答應……這就說來話長了。”
“哦?”
出了長安城,圍繞在四周的就是一連串農家景象;清風拂面,雖然猶在春天尾巴,臉頰已能稍稍感覺到暑意。谷烨卿仰望天色,思緒卻是飄回日前,陪着聿珏急沖沖回凰寧宮去的那一日。
皇後獨自召見他,語重心長地說出那番話來——
*
‘烨卿,本宮問你一句……你對珏兒,可是有意了?’
如何也想不到皇後單獨召見,居然是關心起他跟聿珏之間的感情來着?谷烨卿是又驚又羞,只得俯低身子掩飾尴尬。‘我……回娘娘的話,我與聿珏……不,二公主!從小一起打鬧長大,您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皇後淺笑,披着袍子起身,随侍在側的韓馥亭要來攙,給她勸退了。‘不必改口,本宮知道你們幾個孩子一向不興那什麽身份之別的,尤其是你跟聿珏之間;起來罷!’
‘微臣謝娘娘恩典。’
‘幾年不見……都快要長得比本宮還高了?’皇後打量着他那修長結實的身材,點了點頭。‘知道為何本宮這般唐突的問你麽?’
‘微臣不知,請娘娘解惑。’
‘哎……珏兒明年及笄,一旦聖上給了食邑、封號,一幹貴族才俊便要上門提親……可你是知道的!憑珏兒那驕縱性子,怕是要讓人敬而遠之。’
瞥見皇後嘴角的苦笑,谷烨卿差些就要點頭贊同!他支支吾吾,把頭垂得更低,‘聿珏她是任性……可到底是娘娘的掌上明珠,不愁無人提親的。’
‘就因為她是本宮的心頭肉,我更不能輕易應允了……烨卿,莫要怪本宮一廂情願;在本宮眼裏,你便是珏兒的如意郎君。’
谷烨卿心底打了個突,并非不願,皇後這般心思,他也多少有幾分明了,只是當面對他這般講明,還未曾有過。‘聿珏她,只道微臣是兄弟……’
‘姑娘家害臊、臉皮薄,烨卿應是不至于聽不出罷?’
他倒認為聿珏不屬此類,思及此,卻是又想起了方纔聿珏知曉湘君掉了東西,二話不說讓她找去……那副憂心又縱容的模樣。
見谷烨卿不為所動,皇後只得又道:‘本宮就與你把話給說透吧……韓馥亭,妳先下去。’
待韓內官離去後,皇後拉起他的手,眼眉間盡是慈愛。‘烨卿,你打三歲起便時常出入宮中,與珏兒又情同手足,本宮,早已不将你當作是外人。’
‘微臣多謝娘娘厚愛。’
皇後換上了憂心忡忡的神色,把自己與聿琤所說的那些話,近乎毫無保留的告訴他來;谷烨卿于是臉色刷白,一張嘴嗫嚅着,好半晌才找回嗓音。‘這……長公主卻是何意呀?’
‘本宮不知道;不過現下咱們母女間算是撕破了臉面,她的性子我明白,一旦心意已決,無論誰來說都難令她回心轉意。’
‘所、所以娘娘才會……’單獨召見他?
她點點頭,重重的拍了他的肩膀。‘你爹雖然已不涉足沙場,你兄長谷烨樊倒是克紹箕裘,沒給你爹丢了臉面;論兵部裏的勢力,除那聶氏一枝獨秀,再來就是你們谷家了。若非意外腰傷,你這回不也早入營歷練去?’
谷烨卿睜大了眼,吃驚地盯着眼前對朝廷局勢、百官派系知之甚詳的皇後。‘只要聿珏嫁入你家,離開皇宮也就等于脫離琤兒的管控,聿璋雖在聶琰麾下,到底還不成氣候;你是既能替本宮保護珏兒,又能牽制住朝中另一半兵力,若能再拉攏國舅爺那頭……’
‘等、等等!恕微臣冒犯,娘娘難道是要拱聿珏……’他不敢言明,僅是手指東方;所幸皇後搖頭否決,不得不說,這倒是讓他松了一口氣。
‘珏兒雖機敏,到底太容易輕信他人……’她再度搖頭嘆息,‘本宮只要她平安無事,其他的并不做太多奢求……也期盼琤兒莫要将路走絕了,只要姊妹兩人好生合作,縱使他人對那皇位虎視眈眈又有何懼?’她說這番話時眉頭深鎖;谷烨卿心頭一沉,竟是默默聽懂了她的意思。
‘不說這麽遠了;烨卿,總歸一句,你願意否?’皇後再度詢問,這次多給了這麽點兒壓力。‘替本宮保護珏兒,讓她遠離琤兒,同時又成為琤兒登基後的助力……我明白這番要求确實強人所難,可,本宮左思右想,只有這麽做才是最善之策……’
‘若只要迎娶聿珏就能達成娘娘的請托,尚且不難……’谷烨卿低頭,沒發覺在他說出這番話之後,皇後喜形于色。‘不過,微臣娘親那頭,對聿珏倒是有些成見,而聿珏那頭……’也不知願不願下嫁予他?
‘只要你願意那便足矣!不管是你爹娘那兒,還是珏兒那頭,都交由本宮來辦。’皇後胸有成竹的道,把他到口的話語又逼了回去。
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了地,她不住點頭,嘉許輕拍他的肩膀。
‘本宮這心頭肉……就交由你照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