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6 施恩竟成禍來由
湘君趕往禦林苑的路上還給那宮廷禁軍攔了下來,畢竟禦林苑的位置在宮闱之外,往返皆須通過宮門。
“這不是二公主身邊的俊俏護衛麽?瞧妳平常就與殿下焦孟不離……”為首的禁軍士卒對左右笑得揶揄,湘君只覺這群男人望着她的眼神如箭亦如刀,紮得她渾身不舒服。“要往禦林苑去做甚?”
“下官是前來尋殿下的貼身之物來着,還請守門大哥高擡貴手。”不得已,只得搬出聿珏的名號;湘君即便心底發急,到底知曉現下并非意氣用事的時候,只得耐着性子。
“喲?可有谕令?”
湘君一窒,面有難色地搖搖頭。“沒有。”還未到翠華齋,焉有筆墨可使!
“就憑妳一句話要想過宮門可沒這般容易。”那禁軍士卒吃吃一笑,靠近湘君一小步,“哎呀!失敬,咱都忘了她是何許人也!跟楊教頭尚且能鬥得不分高下,咱們才十個人!真要動起手來,恐怕是也攔不住妳吧?”
他輕佻的挑眉,甚至伸手去蹭她臉面!“啧啧……這麽俊的人兒,給二殿下這般疼愛,到底是可惜了點……”
“放肆!殿下冰清玉潔,豈容得了你開口污蔑!”湘君終于明白他們這是在揶揄什麽,是也沉下臉面。
“喲!發怒啦?我只是說說罷了,妳這麽較真是想吓唬誰……”他與弟兄互望,仰頭大笑,以致忘了瞧清湘君身後的來者身份——
“我說岳老五,莫不是守門恁的無趣,難得見着漂亮姑娘落單,就想伸手輕薄來着?”
湘君聞言回頭,卻是見着一名身着朱紅官服,手握拂塵的熟面孔。
裴、裴少懿?
除了她之外,身後還跟了兩名禁軍侍衛,衣着品秩一瞧就知高出守門士卒一截。
那差些碰着她臉面的岳老五瞧見裴少懿來到,趕忙陪笑拱手,“呃!這不是裴二姊麽……我只是、只是同這女豪傑說笑的,說笑罷了!裴二姊高擡貴手,不會與卑職較真吧?”
裴少懿掃了湘君一眼,那眼神好似在盯只蝼蟻般。“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該好好管管這張嘴了。”她靠近岳老五,遞出一紙手谕。“奉長公主之命,要到草場一趟……連她也一并帶上。”
“咦?可是她……”不是二公主身邊的人?
別說守門侍衛,就連湘君亦是訝異的緊;裴少懿不動聲色,僅是淡淡地說:“這是長公主的命令;還不趕快讓開?若耽擱了時辰,長公主怪罪下來,唯你們是問!”
“噫!打開宮門!”
偌大的宮門“咿呀”一聲的打開,裴少懿踏出幾步,見湘君并未跟上,冷聲提點。“還杵在那兒做什麽?不是有要事在身?”
湘君快步跟上,直到過了宮門,頓感松了一口氣,“多謝裴內官解圍。”
“不必謝,要謝就謝長公主才是。”裴少懿目不斜視,似乎就連與湘君視線交會都懶。“況且,若非妳方才出手相救,殿下恐怕兇多吉少。”
湘君斂眉,“那也是殿下吩咐在先,下官依命行事罷了。”
“依命行事?呵!随妳怎麽說。”裴少懿略掃了她一眼,“我說,妳莫不是為了自個兒的事要去禦林苑?”
“裴內官怎知道?”
“瞧妳連個手谕都沒,若真奉二公主命令,又怎會給人擋在門前?”她譏诮一笑,“到底是初來乍到,連如何出宮門都不懂;若我未及時趕到,妳莫不是真要硬闖?”
湘君一楞,“下官……下官沒想過。”
“妳沒想過的事情可多了!”與妳的主兒一個樣兒!裴少懿原想吼她,終究是理智勝過沖動,徑自快步走向林苑深處,湘君縱然再怎般遲鈍,亦是感受到了她的敵意。
興許是自己能入宮,恰恰就是犯在長公主身上?要不,裴少懿為何就連個好臉色都不願給?湘君自知沒趣,僅是默默跟在後頭。
場上還有幾匹馬在跑着,柳莳松候在一旁,見她與裴少懿一齊來到,很是訝異。“妳怎麽會跟她一塊兒來?”
“湘君亦不明白,她只說奉長公主之命……不說這麽許多了,柳公公,我找個東西!”
不管是否會打擾到練習擊鞠的貴族千金,湘君當真急切的回到救下聿琤的那處,回想起當時險境,那沖擊力道之大,饒是她以身相護,仍是在草場上滾了好幾圈……
莫非就是那時候掉了的?湘君揣了揣懷間,當真空無一物。憶及當時情狀,一明白長公主并無大礙之後,她就退了開,是也未曾想到會掉了東西;這不……場上衆人來來去去,難道是落在更遠的地方?
她像無頭蒼蠅似的張望,無奈竟是遍尋不着;柳莳松也好奇地趕來,“怎麽啦?瞧妳這般緊張。”
情急之下不好解釋,“我、我的巾帕……”湘君支支吾吾,視線所及,盡是長及腳踝的春草。或許是給草葉蓋住了?
“哎!那東西丢了便罷,宮裏這東西可多了。”
“不!不能丢的……”
“妳這樣危險!”萬一擋着了哪位千金的去路,一頭撞上該怎生是好?柳莳松不讓她再找,一把将她拉至草場邊。“什麽東西這麽重要?”
湘君掩面,失落的道:“那是,爹爹給咱的……”
“一方巾帕?”
“重要的是帕裏的簪子……”眼角一瞥,卻見裴少懿手握馬鞭,在草場邊緣處默默盯着她。
裴少懿默默收回視線,料定了湘君還會繼續找;她已經尋着了她要找的東西,至于湘君還要尋覓多久才會死心,則絲毫不在她理會的範圍之內。
不過她能肯定,不管費多大的氣力,藺湘君也肯定沒法找着丢失了的東西。
離草場越遠,裴少懿卻是想起了,當聿琤從懷裏掏出那方巾帕時的模樣——
‘這是什麽?’她不解地問了,而聿琤朱唇輕勾,笑得很是歡喜。
‘本宮也不清楚,不過,是從藺湘君身上得來的。’聿琤将之攤在手心,展開後定睛一瞧,卻是一把斷了的簪子?
‘這簪子……’裴少懿湊近瞧了幾眼,是個不頂值錢的平凡木簪。‘莫不是救殿下時給折斷的?’
‘那可未必。’聿琤撚起其中一段,仔細瞧了瞧斷面。‘依本宮言,這肯定是斷開多時了。’
‘殿下怎知道?’
聿琤白了她一眼,指着其中一頭斷面,‘妳仔細瞧,這斷面已是變了色,又卡了一點污漬,可見給她把玩過一段時日;又,若木簪完好,她又怎會以巾帕包覆,就這樣收在懷裏?’
裴少懿定睛在她掌中斷成兩截的簪子,不一會兒,聿琤仔細的把帕子折妥,重新收進懷裏,好似在對待什麽珍寶似的。‘殿下要留這東西?’
‘嗯!當然留,一把斷了的簪子還能給她留在身上,想必是很要緊的,本宮不消猜便知,她肯定要回頭去找……’聿琤自信一笑,踱到案牍前忽地擊掌,‘正巧我的皮鞭跟鞠槌也丢在那兒;少懿,妳去給咱跑一趟。’
不知怎地,裴少懿竟是明白,聿琤當真在意的,絕非是那些身外之物。
聿琤草草寫妥了手谕,将之交到她手上。‘若妳瞧見了藺湘君,便能證實本宮的想法無誤。’
‘今日她施展了一手好輕功,救殿下于鐵蹄之下……莫不是給了您一點好印象?’少懿咬唇,語調裏夾了絲絲酸氣。‘可少懿想說,不管是梅公子遭左遷,或是在聖上面前丢了臉面也罷,其罪魁禍首,都是那藺湘君……’惹得禍。
‘她畢竟救了本宮一命。’聿琤淡淡地說,裴少懿縱使還有着滿腹牢騷,亦只得摸摸鼻子,認命替主子跑腿。
想不到才靠近順泰門,便是撞見了那藺湘君,接着又瞧她在草場上尋尋覓覓,即能證實聿琤所言非虛。
那把斷簪究竟是何來歷,她沒興趣知道;她在意的,是聿琤的态度。聿琤原先對此人是抱持着冷淡、看好戲的心态,但在接二連三的碰面下,對藺湘君的好感不減反增,尤其今日又受了一次救命之恩,連談論起此人的語調都不同了。
藺湘君……這容貌俊俏、武藝高強的姑娘與聿珏過從甚密,早已不是新鮮事兒,甚至還傳出,近日來主仆兩人經常同床共枕……莫不是早早給聿珏“收”了?
但她也清楚得很,聿琤若想得到一個人,以她的身分跟手腕,絕對是要想方設法地把人給弄來身邊……就像當年自皇後那兒把她給找來一樣。
若藺湘君也來到聿琤身邊,那又是怎般光景?
裴少懿攥緊了馬鞭,光是想到了藺湘君摟着聿琤,卿卿我我的情景……那便是給梅穆摟着更令她難受百倍!
可有法子阻止這件事兒?她得好好想想才行……
墨竹齋裏,速速将公務告一段落的聿琤踱至窗邊透透氣,沒來由的,竟是又想起了在草場上翻滾數圈,最後定睛于藺湘君眸心底的那記凝視。
那清麗澄澈的眸子,她瞧來倒覺與聿珏有幾分神似,只是在那樣情急慌亂的場面下,卻還能如此波瀾不興……她方寸一顫,掌心貼近胸口,觸及那今日才意外獲得的,藺湘君視若珍寶的斷簪。
即便是結怨在先,中間還橫了個聿珏,但只要是她皇甫聿琤想弄到的人,她無論如何,定要弄到手。
然而,她究竟是沒忘記,藺湘君是如何自一遭罷黜的罪臣之女,搖身一變成了随侍在公主身邊的內官。
她擡頭,仰望那高懸燦亮的春陽。
“高風亮節……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