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5 晶瑩剔透明是非
“好點兒了沒有哇?”
“妳瞧我全身上下哪裏不好?”
谷烨卿口吻惡劣,若不是來見他的聿珏亦是一臉憂色,他差點要連粗話都給蹦出口來;在她離開之後,那安太醫不曉得是瞧左右無人,還是看他年輕力盛,那力道幾乎全未收斂的壓了下來……何止是“有點”痛,橫豎是要把人榨得魂飛魄散的力道。
盡管給太醫這麽一整弄的确是舒緩許多,他卻是很不願意再受那痛楚折磨,不過既然有用,別說聿珏了,他爹娘肯定是要他每天都進宮來給安太醫診治……想到這兒就愁眉苦臉。
“你臉上哪裏寫了個‘好’字?我沒瞧見呀!”
“還說我哪!我在裏頭是哭爹喊娘、受苦受難……倒是妳不是瞧熱鬧去了,怎麽一張臉比我還苦?”他又瞧了瞧湘君,那身整齊官服像是在地上滾過一圈般,衣裳沾着幹了的泥屑不說,還皺巴巴的。而聿珏的碎花裙襬上,也沾惹了些許髒污。
聿珏嘆了一聲,直是将方纔發生過的事給他草草交代一回,“……我瞧大姊頰上挂着淚痕,卻反常的一臉平靜;原想探探母後去,她卻說母後還在生氣,攬着不讓我見;我是想起你呀……才先折回這兒來。”
她一手支着下颚,神色愀然。“母後與大姊究竟是談了些什麽哪……”
谷烨卿瞇起眼來,“我還道妳是為了咱擔心。”想不到是自作多情。
她白了他一眼,“我擔心你做啥?敢情安太醫還會把你給拆了不成?”
“妳就不明白那有多疼……”他一手撐着腰,轉而思忖着聿珏擔心的事;他越想越不對,趕忙在回到翠華齋前扣住了聿珏的手。“聿珏!見見皇後娘娘去!”
“你……怎麽啦?”
他挑起一眉,“妳說娘娘與長公主會晤時,是單獨關在寝宮裏的?”
“這是自然!萬一母後當真出手教訓起大姊,給左右撞見了,是何等羞辱?大姊乃是将來的太子,豈能不顧她臉面?”況且,真要說出醜,今兒個擊鞠惹出來的一切事端,還嫌不夠?
谷烨卿心頭一凜,這不明擺着事有蹊跷?“所以是長公主不給妳見娘娘!不見得是娘娘當真出了什麽差錯?”他一會兒便掐住重點。
“可是是大姊親口說……”聿珏本想再重複一回聿琤的話來,卻是忽地意會了。兩人對望一眼,“該不會是母後與大姊出了什麽沖突,母後她……不行!我、我再回去探探!湘君,随我一道!”
“殿下!”回過頭來,湘君少見的一臉慌張,她四下張望,似是找着什麽,“湘君……掉了東西,說不準是丢在草場那兒,我得去找找!”
“瞧妳慌張的,能掉什麽東西……腰牌麽?”少了腰牌便無法自由在宮中走動,确實麻煩。
湘君搖搖頭,“斷簪!”
聿珏微楞,“妳是說妳爹爹的……”見湘君忙不疊點頭,她不禁皺起眉來,“好,那妳去吧;谷烨卿,你陪我去面見母後。”
“多謝殿下!”湘君草草行了個禮,足尖輕點,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兩人眼前。
“莫怪她能自鐵蹄下救回長公主!”谷烨卿贊嘆湘君的輕功之餘,是也好奇起那遺失的東西來。“不過……敢情她是掉了什麽寶物?”一向淡泊灑脫的湘君,竟因一身外之物如此着急?
聿珏明白那斷簪之于湘君的重要,淡淡解釋道:“那是她爹給的,一把斷了的簪子……權充是睹物思人的紀念。”
“就那破玩意兒……”接獲聿珏捎來的一枚狠瞪,頓時令谷烨卿收了口。“當我沒說!”
“你最好是別亂說話!”顧及兩人交情,聿珏是輕輕放了下。
兩人快步回到了凰寧宮,才問及守門的太監,那太監卻是一臉憂色。“怎麽啦?莫非母後當真出了什麽岔子?”她心底一急,不顧左右阻攔就想沖進寝宮!
“二殿下,莫要沖動!”
聿珏哪裏管得了這麽多,直是扯着嗓子大喊,“母後!是我聿珏!珏兒來探望您啦!母後!就讓我見見您吧!”
“聿珏!妳這不是……擾了娘娘安寧?”
“不是,這太奇怪了!難道母後氣暈了頭,傷了自個兒?從馬背上跌下來,是我給她穩住身子的,那時的母後還好好的呀!”聿珏近日來武功長進不少,光是腰傷在身的谷烨卿與一太監,真要使将起來,恐怕是也難以制伏。
許是外頭鬧騰的聲響太大,未幾,那高頭大馬的內官自寝殿匆匆走出。
“韓內官!母後無恙否?”
韓馥亭快步走出時,臉色還有些凝重,“娘娘有令,傳二公主聿珏入內。”
聿珏聞言喜不自勝,提着裙襬就要進殿,谷烨卿也想跟上,卻給韓馥亭阻了去路。
“娘娘只說見二殿下,谷公子,請留步。”
聿珏望了谷烨卿一眼,只見他識相地笑道:“也好!我就在這兒候着,妳快去吧!”
“好兄弟!”她朝他露齒一笑。
待到皇後床前,紗帳已然降下,聿珏沒能一眼瞧見皇後,又是滿腹憂心。
“母後?”
隐于紗帳後的皇後開口了,“韓馥亭,讓本宮跟珏兒單獨說話,沒本宮的命令,別放任何人進來。”
那韓馥亭領命,随即退到外頭去;聿珏加緊腳步奔向床前,皇後這才微微撩開紗帳,露出臉面來。
“母後!母後!您無恙吧?怎麽突然說歇息就歇息,我聽大姊說了您的情狀時,還以為她在與咱說笑哪!”聿珏握住了皇後的手,才不過小別二刻有餘,此時的皇後臉容蒼白,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與先前在草場上那意氣風發的模樣有着天壤之別。
皇後回握着聿珏,重重的嘆了一聲,“說來話長……珏兒,為娘鄭重地要與妳說些體己話,妳別問,只要照做就行,知道否?”
“這,好罷……聿珏知道啦,您說吧!”
她心底掠過聿琤的臉面,硬起聲調道:“從今天起,離妳大姊遠一點,越遠越好。”
聿珏愕然,眼睜睜看着皇後說出這般決絕的話來,“母後何出此言?難道是大姊說了什麽過分的話,沖撞了您……”
“聽話!”皇後沉下臉面,“妳若還要同她親近,為娘的只怕到頭來受傷的,會是妳呀!”
“不是……母後,珏兒不明白呀!”靈透的眼瞪得忒大,她搖搖頭,試圖放軟了聲調,安撫皇後道:“大姊為了求勝,駕着馬沖撞了您是不應該,可是就要我與大姊不相往來……莫不是小題大作了?”
“我怎會小題大作?”皇後明白,若将事實真相和盤托出,以聿珏的性子,不是全然不信,便是急沖沖的去找聿琤對質,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更加速了姊妹間的對立。
可若不說,放任聿珏繼續與聿琤相處,以聿琤的城府,難保她不會在暗地裏對聿珏下手!
走得越近,越危險……皇後直是想方設法,要來保護小女兒;現下要勸聿琤回頭已不可能,唯一的法子便是要聿珏自個兒提高警覺,別要太相信自己的親姊姊。
壞就壞在……聿珏雖機敏,到底少了些戒心,尤其是面對打小與她如此親近的聿琤,她現下忽然提醒這一點,聿珏當真不明其意!
“妳……哎!”
“有件事兒,聿珏沒向您說。”聿珏脫了繡鞋,攬着皇後,撲進她懷裏撒嬌着說:“大姊先前曾經來找過我,問我一句,要是她跟聿璋兵戎相見,我是站她那邊,還是聿璋那邊?我說,當然是她那邊啦!大姊自幼待咱不薄,四姊弟妹裏,只我們倆是您親生的,聿珏不向着她,還能向着誰呢?”
聿琤這心思……究竟埋在她心底多久了?“她……什麽時候與妳說的?”皇後顫着聲調反問。
“就我出宮去探聿璋後的隔日!”聿珏不知皇後心底異樣,兀自天真爛漫的道:“母後擔心着的,聿珏都知道;您卻是怕咱們姊妹不和,要讓您與父皇心煩。我雖不明白您與大姊談了些什麽……若是她當真犯了您的忌諱,聿珏願意替大姊賠不是!只求母後別再生她的氣啦……”
皇後斂起眼來,非要極力克制着才能不與聿珏發怒。她攬着聿珏,好半晌之後才問:“誰與妳一道來?藺湘君還是柳莳松?”
“都不是!方纔聽大姊說您歇下了,聿珏先到太醫院裏去探望谷烨卿,湘君她……去給我辦點事了,所以如今是谷烨卿在殿外候着哪。”
谷烨卿……也好,興許現下最能夠保護聿珏的,并非是左右的人,皇後忖度了一會兒,很快便拿了主意。“妳去喚他進來,讓本宮與他單獨說幾句話。”
“聿珏明白了,我這就去。”她離開床榻幾步,沒預期的卻聽見了皇後的叫喚。
“珏兒。”
“母後還有吩咐?”
她語帶哽咽,“直到今日,為娘的才明白,娘待妳們姊妹的法子……當真是……大錯特錯了。”
聿珏頓覺心底哀凄,她強撐起一抹笑,悠悠地回道:“母後,是該多關心大姊一些的;她一個人撐在那兒很是辛苦,聿珏知道您一向對我好……我也有自知之明,自個兒到底是沒大姊能幹,不然我也願領個聖差,與她分憂解勞。”
想不到,她一心疼着、寵着的聿珏,竟能說出這番話來?“好……好,到底為娘的沒白疼妳!”皇後咬着唇,原來,聿珏并非渾然不知,只是這番話,此刻聽來,竟是說不出的諷刺……
為何連受寵的聿珏都明知道聿琤心底不平,她這做娘的,竟是渾然未覺?
“娘不光是疼聿珏,也教我明辨是非呀。”聿珏微微一笑,“那,聿珏去遣谷烨卿入殿啦?”
“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