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過完年,易光胖了。
幸(性)福的生活讓人不知不覺就削弱了對誘惑的抵抗力。然而新嚴身材還是那麽好,易光暗暗決定,下半學期開學後要繼續用充實的學習來甩掉寒假養出來的贅肉,兩個月後又是一條铮铮鐵骨的漢子。
很快就有了一個機會。有個校友師兄,畢業後進入一家電子商務公司做采購管理,已經做了一年多了。上管理學的老師邀請他回來給師弟師妹講一些實際案例,他講完之後,順口說了自己正在找助手,想從大三大四的師弟師妹中找兩個。易光一聽,就積極報名了,說自己雖然只是大一,但有過一點實踐經驗了,老師也誇易光是班裏學得最好的,師兄最後勉強同意了。
工商管理專業是管理學中的一個大類,新嚴的工作就是其中的物業管理方向。易光剛上大一,還沒有分具體的方向,而經營戰略制定跟內部行為管理兩個方面他都想嘗試一下。之前實習是在芳姐手下,芳姐是做項目的,所以他接觸了一點經營活動。上學期跟着師兄做項目的時候,雖然也是打下手而已,但也近距離觀摩了整個進程。
這一次是沒有做過的采購,易光仍是抱着菜鳥的自覺虛心學習。雖然如此,因為他還要兼顧學校的課程,所以很是忙碌。新嚴知道後勸過他先不必急着積累實踐經驗,可以将精力集中于校內課程,等到寒暑假再擴張實踐活動,這樣不容易出錯。但易光覺得自己可以兼顧,并且機會是他好不容易争取來的,不想放棄,所以還是堅持着。
果然,兩個月不到易光就瘦下來了,比年前還要瘦,回家的次數也少了,新嚴偶爾見見他,都很心疼,沒辦法,只好每次多做些好菜給他吃。
由于易光一直表現很好,也就漸漸地得到師兄的信任,交了一些客戶讓他負責維護。易光很高興,但實際操作後才知道還是不容易。尤其對方欺負他年輕,就想壓他,有時故意延遲交一些東西過來,還要他一催再催。跟公司其他部門的溝通雖然還算順利,但總感覺他們頤指氣使的,好像看他不順眼的樣子。有一次易光發錯了資料過去,雖然及時改正了,但還是被罵了一頓。
出來社會混果然不容易啊,易光心想,難道他之前在新嚴的公司那麽順暢完全是受了新嚴的照顧?
師兄要去出差,囑咐他們各自維護好客戶關系。之後客戶發了一張新的報價表過來,師兄在飛機上不能接電話,易光就拿去給其他同事看,同事說沒問題,易光就答複了客戶。結果等師兄出差回來發現新報價不合理,按照新報價公司每年要多花二百萬,但交易已經無法挽回了,毀約也要付違約金。
易光說問過某個同事了,結果那個同事說根本就沒有,還說易光是推卸責任,還在讀書的大學生就是不可靠,沒點責任心,出了錯也不敢承認。易光想找其他同事給他作證,結果其他人都說不知道這件事。
師兄雖然沒說什麽,但是看他的眼神已經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後的公司會議上,果然被點名批評了,公司不願損失那二百萬,跟客戶争吵,結果解約了,要付二十萬的違約金,而且由于易光是“擅自”簽約的,要承擔一半的違約金。易光被掃地出門不算,還要付十萬塊,他完全傻眼了。
易光當然沒有十萬塊,就算他再怎麽不願意,也只能給新嚴打電話了。
坐在車裏,易光第一次臉黑黑的,看着窗外,一句話都不說。很久沒有這麽低落過了,不但魯莽犯錯,連累別人,還讓新嚴花了冤枉錢。這種在學校鬧事,被老師訓斥後家長領回家的狀況,讓他重新意識到自己只是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而全程表現得客觀冷靜、不卑不亢的新嚴,在那群頤指氣使、氣急敗壞、蠅營狗茍的人襯托下,更加顯得富有魅力而且風度翩翩。
一路上新嚴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句:“你在公司跟其他人相處得怎麽樣?”
等到易光疑惑地看過來時,新嚴只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辦公室也有辦公室政治。”易光陷入思索。
新嚴沒有開回家,而是直接開到酒吧找老郭。兩個老男人給易光作了分析,應該是遭人妒忌了。然而事情已經過去,吃一塹長一智,重要的是未來。
“我知道你很努力,但你還只是大一,很多理論知識都還不知道,目前應該以校內活動為主,實習還是放在寒暑假,四年的寒暑假足夠讓你積累經驗了,畢竟對于應屆生來說,你絕對會比其他人更優秀的。你總不能想着一畢業就去當副總吧,就算有經驗也得慢慢來。”
“還有你要盡快找出自己的發展方向,不能這樣東咬一口西咬一口,工商管理的方向還是很多的,要集中一點出力。”
“你有沒有對哪個方面特別感興趣的?”
“我想,做營銷管理吧。”
“有方向就好辦了,只管努力就是了。很多人不成功其實是因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像你能明确自己的發展方向,又這麽努力,一旦抓住機會,肯定會青雲直上,何愁将來不能更好?”
“所以現在還是要靜下心來打好基礎,這樣才能在抓住機會的時候發大力而不會後繼乏力。”
“另外一點也很重要,要知道,職場也就是人場,無論什麽行業,無論哪個公司,最重要的畢竟還是人,因為事情都是人做的,麻煩也都是人惹出來的,所以除了提升自己的技能,還要學會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老師也好,同學也好,同事也好,他們之中都可能扶你上來,也都有可能踩你下去,做人實在是一門學問。”
郭哥的事剛過去不久,這話說起來實在是很有說服力啊。
就這樣,這次事件以一場嚴肅的探讨結束了。雖然嚴肅,卻滿懷關愛。沒有責備,而是平等地交流職場心得。易光心想,自己到底也不是孩子了呢。
回到家,兩人都恢複到以往的相處模式了。然而經過這次事件,易光也認識到新嚴看他的眼光不但是戀人的,還有慈父的痕跡,只是一直以來新嚴都太過溫柔順從,讓他感到是他在主導他們之間的關系,而一點都沒有發覺新嚴對他的包容,以及自己多麽依賴這份包容。
易光想要一個人冷靜一下,所以今晚分開睡,新嚴同意了,分開之前抱住他,“光,不要忘了,這裏是你的家。你願意陪我慢慢變老,我也願意陪你慢慢成長。人生不長,不要太着急了。”
“嗯。”易光回抱。這個人,是他的珍寶。
易光那件事已經過去一個月了,所有一切都回到正常的軌道。老郭自己去創業了,芳姐也辭職嫁人了,感覺公司裏少了兩大知己。新嚴也漸漸感覺到同事對自己的排擠,因為年前他為老郭的事發過脾氣,之後又同老郭頻繁往來,有人就漸漸說閑話了。今年年初也沒有人到他家去,那時他就有所察覺。
多待了幾個月,越做越覺得沒意思,新嚴正考慮是不是要辭職,忽然就收到了叔叔過世的消息,連帶着想起一些往事。惆悵了一下午,下班之前就把辭職信打了出來交上去。
訃告信是叔叔的兒子從新西蘭寄過來的。新嚴很久沒有一個人去旅行了,就想趁此機會,遠赴國外去拜祭。雖然多年沒有來往了,但叔叔畢竟是他最後一個親人,而且小時候還蒙他收養過。
到新西蘭之後,堂弟來接他。當年他們移居國外的時候,堂弟才七八歲,二十幾年沒有見,彼此都認不出來了。
堂弟帶他去了墓園。“感謝你還特地飛過來,我爸爸最後還說起過你。”
“嬸嬸呢?”
“我媽媽前幾年也已經去世了,也是葬在這個墓園裏。”
“這樣呀……”
“哥,對不起,當年我家對你不好,後來我媽媽也很後悔。”
墓碑上的照片,叔叔比印象中的老了許多。二十幾年說長也長,說短也短。人都沒了,他還有什麽不能放下?
“沒有的事。都過去了。”
掃墓之後,堂弟還要作陪,新嚴婉拒了,說想要自己一個人到附近随意走走。
等到回到酒店,新嚴就看到易光帶着行李在門口等他。一看見他回來,就給了個大笑臉。
“光?你怎麽在這裏?”
“因為你在這裏啊。”原來易光知道新嚴要來祭拜之後,馬上定了下一班次也跟過來了。至于為什麽知道确切的地點,是因為易光從訃告信上拿到堂弟的聯系方式,通過他知道的。
把行李放好之後,新嚴開始“埋怨”,“都說了我一個人過來就可以了,你還非要翹課。”
易光抱住就親,“變成啰嗦的老婆就不好了。我們也兩個星期沒見了,你不想我嗎?”
“不想。”
“哦?”易光的手往褲裆摸去,“這裏也不想嗎?”
“呃……”
打鬧一陣之後,易光抱着新嚴躺在床上。靜靜躺了一會,新嚴忽然問:“光,你為什麽要來?”
“因為你在這裏啊。”
“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易光在新嚴耳垂輕吻了一下,“你為什麽要來?”
“我當然是來祭拜叔叔。”
“……”
“……”
兩人靜了好一會,易光依然沒有主動說話的打算。問他為什麽要來?其實應該問新嚴為什麽不想要他來。雖然他們的關系已經這麽親密了,但關于在叔叔家的生活始終是新嚴回避的話題。易光也意識到了,其實新嚴心裏一直都有着自卑,是因為曾經孤獨無親吧,害怕被遺棄。就算對孤兒院的孩子們很好,也沒有想過要收養一個,也許是曾經留下陰影。
“他畢竟是我叔叔。”新嚴的語氣裏已經開始顯現惆悵。
“叔叔對你好嗎?”“叔叔對我很好。”如果真的好,他為什麽要去偷偷打工?
“那嬸嬸對你好嗎?”
“……”
“告訴我。新嚴,把你的過去都告訴我。”
“嬸嬸……不是壞人,只是當年有點自私罷了。畢竟,是他們家的錢。”
“都告訴我吧。”
……
在易光懷裏,新嚴絮絮叨叨,說一句停一句,把從來沒有跟人說過的話都說了出來。以為早已忘記的往事,一旦說起來卻清晰如昨,就連一些很小的細節,很小的情緒,都随着敘述而鮮明起來。說到最後,新嚴已經開始抽泣了。
“媽媽、爸爸、叔叔,還有梅子,他們都不需要我。”
“我需要你。”一直沒有打斷的易光,此時翻身起來直視新嚴的眼睛,認真地道。
“我知道。”新嚴雖然眼角仍然帶着淚珠,卻笑得很開心。
易光又猛抱住他,“對不起,沒能早點來到你身邊,讓你孤單了那麽多年。”只有他自己那麽幸運地,在不到二十歲時就能擁有摯愛。
新嚴的心一瞬間揪痛,他的神正說出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話,輕輕一吻,“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有你,就夠了。”不論等了多少年,你終究來到了我身邊,帶着幸福。我已經滿足了。
我不負你,你也不負我。不離不棄。
易光睜開眼睛,就看到新嚴面窗而立,恬靜安适。這樣背光的角度看去,新嚴就像天使。
當天,他們散步到小鎮的教堂裏,易光拉着他到講臺前,像新婚夫妻一樣相對而立。易光在新嚴面前單膝跪下,抓着他的雙手,仰視着新嚴。
“親愛的,你是我的北極星,你是我的指南針,你是我人生的指引,我崇拜你,你就是我的神。”
新嚴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過了好一會,眼裏就抑制不住地泛起霧水,凝結成琉璃。
新嚴雙手搭在易光的臉上,捧住他的頭,在他額間輕輕落下一吻。“這是來自神的吻。”四目相對,看到新嚴眼中的淚光還萦繞未散,易光輕輕笑了笑,新嚴又接着覆了下來,“然後,”這次唇落在唇上,“這是戀人的……”
兩人正深情對視,這時手機不識趣地響起來,易光頭冒黑線,難得他即興發揮得這麽好,都被破壞了,這麽狗血的小說劇情還真的就這麽發生了,千萬不要是10086打過來的,他會砸手機。
新嚴拿出來一看,原來是老郭。
“要不要來我這裏做物業管理部門的總監?”一通話就聽到老郭這樣說。
“好啊。”
“看來你沒事呀。”
“我沒事了。老郭,謝謝你。”
“行,下周上班。”
工作的問題就這麽輕易地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