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嚴從班主任張老師那裏聽說,小光的情況良好,漸漸恢複了笑容。其實他已經不擔心了,小光的改變誰能比他體會更深呢。他就在他身邊啊,看着他從略顯羞澀和生硬地挑起話題,到他真心開心地喊“爸”,露出陽光的笑臉,新嚴的心裏就幸福滿滿。那笑臉很年輕,帶着熟悉的□□,讓他忍不住想起曾經。
易光在客廳裏做練習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構成一幅歲月靜好的美好畫面,宛如不可觸及的夢境。
二十年前,有一張與他同樣年輕的面孔,也曾經這樣孜孜不倦,帶着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向身邊的人散布着樂觀開朗的光輝。如今,往事已如煙。
然而,一代人走了,一代新人又來了,生生不息,冥冥中低訴着生命的意義。
見易光皺眉思索,似乎遇上了難題,新嚴來了興趣,問:“怎麽了?解不開嗎?”
易光把練習題拿給他看,說:“我在做物理題,這道題的題幹有點繞,我還在理清邏輯。”新嚴接過來一看,只見:
有一傾角為θ的斜面,其底端固定一檔板,另有三塊木板A、B、C,質量分別為m、m、3m,它們與斜面間的動摩擦因數相同,其中木塊A連接一輕彈簧放于斜面上,并與擋板M相連,靜止在P點,彈簧出于自然拉伸狀态。木塊B在Q點以初速度V0向下運動,P、Q距離為L,木塊B在下滑時做勻速直線運動,與木塊A相碰後一起向下運動,但不粘連,它們到達一個最低點後又向上運動,木塊B向上運動剛好能回到Q點。若木塊A靜止于P點,木塊C從Q點開始以初速度(三分之根號二)V0向下運動,經歷同樣過程,最後木塊C停在斜面上的R點,求P、R間的距離。
新嚴還沒看完心裏就內流滿面了,現在的高中題目這麽兇殘了嗎?本來還想給小光指導一下的,現在他能看懂就不錯了,這還多虧了他的語文功底深厚。
易光看新嚴一臉石化的表情,笑道:“現在的課程跟你們以前很不一樣了,是不是看不懂呀?”
新嚴清咳一聲,慢慢解說:“木塊B從Q點以某個初速度勻速向下運動,與木塊A相碰後壓縮彈簧,運動勢能轉移到彈簧上,而且能量守恒,反彈使木塊A、B都回到原點。第二次把B換成一個重量三倍的C,以另一個初速度向下運動。關鍵在于兩次運動的彈簧勢能。”
易光臉上現出驚訝,“爸,你不是文科生嗎?你做得出來?”
新嚴一笑,“我是不會做啊,但是我能讀懂題目。其實很多人在綜合題失分并不是不會做,而是沒有理解題意,所以語文對于理科生也很重要。”
雖然新嚴這麽說,但易光聽得出來他可不只是理解題意那麽簡單,他想到了新嚴書櫃裏的那一排書,默然了。他點點頭,接回練習冊開始演算。過一會,新嚴看到那比題幹還長得多的解題過程以及最後的答案,由衷地感慨稱贊:“太牛了,小光你好厲害!”
本來解出難題就很讓人快樂了,新嚴的一句話更是讓小光飄飄然起來。“小菜一碟!”終于知道為什麽小小的表揚就能讓人産生上進的動力了,因為還想再聽到這樣的表揚,他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在理科方面新嚴幫不了易光太多,但語文是易光是弱項,尤其是作文,而新嚴看過很多書,文學素養很好,正好能輔導易光。于是每晚他們都會抽一到兩個小時時間探讨語文知識。一個多星期後,易光的作文本上破天荒出現了一個“優”。
易光拿着作文本,翻到有個紅紅的“優”字的那一頁,然後在林武全面前晃來晃去,“優!你有嗎?”
林武全不相信地拿過來看,“你小子難道去賄賂語文老師了嗎?”
“哼,這有什麽難的,以前我是隐藏實力。”林武全才不相信呢,他都可以看見易光的鼻子瞬間長到天際了。看這語句跟行文結構,他猜想不是叔叔給他請了家教就是叔叔親自輔導,叔叔身上有這種氣質。
雖然他們父子和好他也替朋友高興,但是易光這小子最近嘚瑟得很欠揍啊,真想踹他一腳。要不是考慮到待會可能打不過他,手裏的作文本早就摔到他臉上了。
“要不要借個麥克風給您廣播一下啊,”林武全清喉嚨裝作廣播的聲音,“萬年沒得優的易光同學終于得了個優啦,可喜可賀,普天同慶,主愛世人,世界和平。”
時光在嬉鬧中推移,從易光時不時的言談中,林武全感覺得出來,他對爸爸的崇拜與日俱增,連帶地對于數學老師也親近了起來。這是好事,但林武全心裏似乎産生了一絲異樣的感覺,卻搞不清楚那是什麽。
葬禮後百日,新嚴跟小光去祭奠逝人。
兩人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人笑靥如花,讓人無法相信她已永遠離開。
易光盯着那笑臉看了很久,就算這段時間他很快樂并不孤單,他依然十分想念她,此刻更是悲痛得心都揪起來了,如果她可以跟他們在一起該多好啊。
“爸,你們當初,為什麽要離婚呢?”這段時間他們什麽都聊了,除了這個問題。是誰在刻意逃避?
新嚴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你想不想聽我跟你媽媽的戀愛故事?”
——
“新生杯籃球賽,今年的看點在哪裏?主辦方腦洞大開,決賽竟是男女混打。戰況如何?我們現在将鏡頭轉至現場~!”新生籃球決賽就在某個人的裝模作樣的報道中開始了。
易隊長邊運球邊在心裏埋怨,主辦方真的是腦殘嗎,居然讓男生隊的第一名跟女生隊的第一名合并打亂重組,一隊兩男三女一隊三男兩女來比賽,都沒有一起練習過,雙方甚至都互相不認識好嗎,這種比賽要怎麽打?
比賽前半個小時,新隊友先相互認識了,至少記住球服號免得到時候球傳錯人,然後一起交流分析對方的實力和特點(此時不賣隊友更待何時),再根據己方的情況分配任務,制定攻守策略。
易隊長運着球尋找時機突進,攔在前面的正是敵方的隊長林婉梅。啧,居然讓女生當了隊長,還是個身材不算高大的女生。
反身假動作,再快速一個假動作,突破運球快跑兩步,投籃,得分!EASY!
林隊傳球配合得好,投籃,得分!
易隊實力突進,得分!
林隊得分!
……
離比賽結束還有2分鐘,現在兩隊是平手,這個結果還真是讓易隊長驚訝,看來小看對方的策略了。守住眼前這球,至少可以争取到加時賽。不過一整場下來,林隊長也知道自己被盯住很難突進投籃,所以一直在把球傳出去,現在只要趁她傳球的時候搶到球,再投一顆就可以贏了,雖然是險勝,好歹能勝。
來了,在左邊。易隊長向左前傾去攔球,林隊長卻靈活從他腋下鑽了過去。糟了!
之後林隊長把球傳給了右前方的男生,男生投籃被阻,球又快速傳給了跑到籃板下的林隊長,接球,跳躍,投籃。
比賽結束,林隊勝。
呵呵,易隊長承認,以後再也不敢小瞧對手了,不管對方是男生還是女生。
還有,林婉梅,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比賽結束之後,兩隊一起去吃吃喝喝,還高呼“比賽第二,友誼第一”,這才終于熟絡了起來。之後的日子十個人又重新組隊打了幾場球賽,最後還成就了兩對姻緣。
“我還記得你媽媽因為奔跑而漲紅的臉,汗珠從臉上淌下來,一雙眼睛卻緊緊盯着對手的每一個動作,就像一只準備撲食的小豹。”易新嚴說着就笑了。
易光聽說媽媽曾經會打籃球,而且還是隊長,甚至還打贏了爸爸領導的隊伍,感覺很不可思議。
“那個時候我常說,這是球場失意情場得意。”新嚴又笑了一下,但很快笑容就暗淡、消失了,眼裏浮起落寞。
“……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要離婚。”假裝沒有看到那份落寞,易光把焦點拉回問題。
“……”
“有什麽不能說的理由嗎?”易光看着他,堅持追問。
“小光,這個問題暫時擱置起來吧,等到你有了喜歡的人,到你結婚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猶豫了一會,易光又提出一個問題,一個讓他糾結了很久的問題。“爸,那你為什麽沒有再婚?”
“你希望我再婚嗎?”新嚴依然沒有正面回答。
“……”易光扪心自問,不管以前還是現在,都不希望有另外的女人站在新嚴的身邊。
新嚴盯着易光沉默的側臉看了一會,又把目光移向廣闊的天空。“其實我一直都希望能跟你媽媽複婚的。”聲音泛出缥缈的意味。
易光吃驚地擡起頭盯着新嚴看。一直希望複婚?那為什麽……難道說是媽媽不願意複婚?明明每次相見他們都相談甚歡的樣子,到底是有什麽理由?
易光突然想起在酒吧後巷新嚴說的那句話,以及那時的表情。
——不被需要的人,是我啊。
新嚴把目光移回到小光身上,看到了意料中的驚訝和疑惑神情,“離婚的理由和不複婚的理由,等你結婚的時候我會一起告訴你的。……實際上也是一回事。”
易光知道新嚴暫時不會松口,也不勉強,任他把話題轉到其他方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