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易光到底還是辭掉了酒吧的工作。生活回歸之前的軌道,又是重複的日子,兩人照例該上班的上班,該上課的上課,晚餐會一起吃,但交流更少了。酒吧的事誰都沒有再提起,然而折過的紙都會留下折痕,何況這件事還沒有過去。家裏的空氣比之前更冷了幾分,讓人感到十分壓抑。
林武全見易光把腳架到課桌上,背靠後桌閉目養神,就知道他心裏很不爽。
“怎麽了?打工還順利嗎?”
“別提了,你幫我找的什麽破酒吧,我已經辭掉了。”
“你才上了一次班啊大哥。”
“本來就是試試而已,不想去就不去了。”
林武全跟易光在一起混了十幾年,自然知道他不是這麽容易退縮的人。“在酒吧遇到什麽事了嗎?”
“……”易光沉默不語,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一樣。就在林武全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才聽見他慢悠悠地開口,“遇見那個人了。”
那個人?林武全在腦瓜裏把“那個人”的可能性過了一遍,莫非是……“叔叔?”
易光沉默不語,算是默認了。
哇,那可真是災難。
“其實你爸那麽疼你,你要錢可以直接找他要啊,幹嘛非得自己去打工找罪受?”
易光瞬間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瞪着他。
唉,又踩到雷區了。
易光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其實并不想這樣的,但要他來打破僵局顯然不可能。就在他懷疑兩人會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時候,又一個周末到了。
“小光,明天跟我去個地方吧。”晚餐即将結束的時候,新嚴終于開口。
“什麽地方?”
“去了就知道。”新嚴放下碗筷,就離開飯桌,不再多言。易光也默默收拾起來。
最近新嚴沒有再試圖與易光套近乎,兩人似乎培養起冷戰模式下的默契。
他,放棄了嗎?易光覺得自己該為耳根清淨感到高興,但實際上他反而有點氣憤。
第二天早上,新嚴帶着易光七拐八拐,走了許久,才在一扇大鐵門前停下。易光擡頭看,鐵門上方鑄有幾個大字“星星恤兒院”,原來是個孤兒院。
他們才一進入,就有人熱情地上來打招呼。
“新嚴,你來啦?”
來人是個矮胖的中年男,看起來倒是很樸實。
“一個多月沒來了,大家還好嗎?”新嚴也笑着迎上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老樣子。”
兩人邊聊邊走向裏面,沒有理會易光,像是把他忘記了,易光就自己跟在後面走進去,一邊打量孤兒院的環境。
易光還在疑慮新嚴帶他來此的目的,然後就被剛才那個中年男指派去打掃、曬被子、跟孩子玩游戲,然後被孩子帶去吃午飯,再一起洗碗,又給孩子講故事,直幹到傍晚時分。一整天忙活得團團轉,幸好他幹活也是幹慣了的,還應付得過來。
一整天新嚴也在幹同樣的活,兩人卻依然沒什麽交流。但顯然新嚴在這裏的人氣很高,不論走到哪都有一群孩子跟着。易光邊幹活邊觀察,看他跟孩子們嬉戲,看他教孩子們幹活,看他給争吵的孩子作裁判,甚至看到他擁抱一個正在哭泣的小孩。
還真是看到了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呢。那麽,他的目的是什麽?
難道單純是讓他來當個勞力的?
傍晚的時候,活都幹完了,拿出來曬的被子也都收好了。新嚴與易光兩人坐在院子的臺階上看孩子們玩。院長,也就是那個中年男,笑呵呵地遞給他們各一支汽水,說是今天的酬勞。
這樣的勞動力還真是廉價啊……
易光暗地裏搖頭笑了笑,擰開蓋子喝起來。
“我小時候也在孤兒院待過。”
“咳咳咳、咳、咳……”猝不及防飛來一條重磅消息,易光被汽水嗆到了,稍稍平穩下呼吸,才轉過臉朝新嚴看。新嚴還是平靜的表情跟淡淡的語氣,眼睛看着沙地裏堆城堡的小孩子,像是講述別人的故事一般。
“聽說因為家裏太窮,媽媽在我三歲的時候跟爸爸離婚改嫁了,所以我對她沒什麽印象。爸爸雖然努力工作,但因為好喝酒、賭博,家裏沒有一點積蓄。十歲的時候,爸爸因為中風去世了,爺爺奶奶也早就過世了,我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于是被送進了當時居委會辦的孤兒院。當時的孤兒院條件可沒有現在好。”新嚴在敘述中插了這麽句評論,甚至還微笑了一下。易光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他神情黯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們。
新嚴接着敘說:“在孤兒院住了大概一年多,好久不見的叔叔突然回來了。他跟家裏斷了幾年的聯系,這次是因為娶了媳婦,帶着媳婦回來看看,沒想到父母都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只剩一個侄兒在孤兒院裏。然後他就把我接回去跟他一起住,還供我上學。”
“叔叔雖然對我很好,但畢竟不是我父親,他有自己的家庭,我也不願意拖欠他太多。從初三開始,我就偷偷打工攢錢了。”易光心中一動,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也有過跟自己一樣的想法,甚至比自己更早地實施了行動。
新嚴擰開蓋子,仰起頭灌了一口,一些汽水從嘴角流下,流過滾動的喉結。
易光恍惚間看到了一點這個男人少年時候的影子。
“讀高中要住校,瞞着叔叔打工就更方便了,我從那時開始就半工半讀,一直到大學畢業。”
“……”
夕陽還在那裏茍延殘喘着,終于快要撐不住了。孩子們停了手中的游戲,過來跟新嚴打了招呼,洗手準備吃晚飯了。新嚴微笑着同他們招手。
“在孤兒院的經歷雖然不算美好,但我還是感恩它收留了無助的我,畢竟一個孩子的力量實在是太弱小了,連生存都是問題。所以工作之後我也常常到孤兒院幫忙,希望能幫助更多的孩子,希望孩子們在這裏的時光可以多一點笑容。這裏的孩子,有些是一出生就被遺棄的,有些是被拐賣走失的,有些是家裏遭受意外的,有些則是天災的幸存者,無論哪一個,都是失去了可以依靠的親人,不得不獨自堅強。他們中少數可能會被收養,大多數則是就這樣長大成人。”
跟孩子們混了一天,易光也多少感受到了他們的心情,然而被新嚴這樣娓娓道來,易光心頭更籠上一層哀戚。渴望又不敢渴望,不願堅強又不得不堅強。自己何嘗不是這樣?
“他們都是可憐又可愛的孩子,即使命運不公,依然頑強地活着,想要獲得快樂和幸福。”新嚴的聲音帶着贊賞,似乎讓人升騰起希望,接下來他卻話風一轉,“但是,小光,你跟他們不一樣——你還有我。”
易光心裏一震,感受到新嚴的目光,但他沒有動,只是定定地盯着地面,等待着接下來的宣言。
“從你出生開始,就在我生命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十幾年來未曾改變,即使我無法陪伴在你身旁,我也從未想過要抛棄你。現在你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人了。我希望能夠成為你的依靠。”
最重要的人!他說的!他說了!
易光雙手環抱靠在膝蓋,頭埋進手臂之間,掩蓋住不斷顫動的心。旁邊的臺階上,汽水的表面凝結了一些水珠,水珠彙集起來,流出一條痕跡。耳邊,他還在訴求,“小光,給我個機會,讓我彌補你。”
周日,易光一整天都不在家。昨天傍晚他們一起走回來,易光卻始終一句話也沒說。
易光漫無目的地閑逛,只是為了避開新嚴,然而不論他在公園、在商場還是在街上,新嚴的身影、聲音總在他腦子裏浮現。他心裏亂得很,像是有兩個小人在吵架,一個把他往新嚴那邊拉,一個苦苦掙紮往回扯。
黃昏的時候突然下起雨來,還很大,而且看起來一時半會不會停。易光什麽都沒帶,只好冒雨回家。結果半夜就開始感冒發燒了。
易光不會輕易感冒,但一旦感冒就比旁人嚴重。到了周一的早上,他感覺頭痛、喉嚨痛,全身乏力,懶懶地不想起床。
新嚴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了,見易光居然還沒起來,覺得異常,便去敲門。結果敲了半天都沒有回應,打了易光的手機,鈴聲從房間裏響起來。
“小光,小光,你怎麽了?”門從內部上鎖了,新嚴只能着急地敲門叫喚。
易光其實早就聽見了,只是沒辦法大聲回應,只好掙紮起來去開門。
房門一打開,易光就看到新嚴焦急的臉,然後身體一軟,似乎就要倒下去。新嚴趕緊過去扶住,觸手的肌膚都是熱的,一張臉更是因為發燒而顯得紅彤彤了。
“你感冒了!”新嚴馬上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然後去翻家裏常備的藥箱,翻出體溫計跟感冒藥來。
易光覺得昏昏沉沉的,大概知道了有人幫自己量體溫。
“38.7度。得去醫院!”
“不去醫院……”易光聽見一個哼哼唧唧的聲音從自己嘴裏出來。
“好好,不去,但你得吃藥。”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之後,易光被扶起來,靠在一個胸懷裏,一只手掌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小光,吃藥。”
嘴裏含進藥片,又喝了兩口水,然後就又躺下了。
一個身影在眼前晃動,柔聲說:“你安心睡覺,我幫你請假了。”
易光昏昏沉沉地睡去,夢見孤兒院、汽水流過喉結,夢見酒吧那個落寞的背影,夢見林武全說“他難道不會覺得寂寞嗎”,還夢見小時候爸爸帶他去游樂園玩。這些片段來來回回,一會兒是小學同學在嘲笑,一會兒又聽見他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讓我補償你”。快要醒的時候,夢見了媽媽,媽媽擔憂地問:“小光,你感冒了嗎?現在感覺怎麽樣?”
一只手搭在額頭上。易光睜開眼,看到了新嚴臉上的擔憂,跟媽媽的表情一模一樣。
“小光,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吃過藥,又睡了段時間,易光已經好多了,此時卻愣愣地看着新嚴,像是不能理解他說的話。
新嚴看易光這個樣子,更加擔憂了。“我再倒杯水給你。”說着就要走開,才起身卻發現被易光拉住了衣角。看易光掙紮着要坐起來,便坐到床沿扶他。易光被他扶坐起來後,順勢就靠在他懷裏,側過身子,雙手環着他的腰。
新嚴被這意外的舉動驚到了,忽然有點激動,果然就聽到胸前傳來一聲低低的聲音,“爸……”
新嚴頓時心潮澎湃,眼淚都快要忍不住了。易光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卻從對方身體的戰栗中感受到了激動。
“爸爸在,爸爸在。”新嚴擁抱着小光,一只手來回撫摸他的背,就像哄一個小孩子一樣。這真是一種美好的感覺。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易光想。陌生,但是讓人感覺舒服。
“爸……酒吧……對不起……”
“沒關系,沒關系。”
“爸,媽媽……走了……”易光在新嚴的懷裏泣不成聲。
終于哭出來了。新嚴哀傷而欣慰,一遍一遍地撫摸他的背,直到懷裏聲音漸歇,小光再次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