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如此過了一月有餘,那個黑衣人依然如鴻飛冥冥,不知所蹤。顧惜朝卻也不急,只是加緊療傷。經過那夜一場笑話,練魔功的事卻也不提了。
一日深夜,顧惜朝找了處僻靜的城牆,坐在上面吹埙,忽然城牆下出現一個黑衣人,默然凝視他。
顧惜朝頓時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他飄下地來,站在黑衣人對面。
這人臉上蒙了面幕,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此時對面而站,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更是強烈。顧惜朝已猜到此人是誰,只是奇怪,此人不是已死?否則早已知道是他了。
良久良久,那人輕嘆一聲,道:“你又在吹這玩意了。我一直不明白,這像哀樂的東西哪裏好聽?”
顧惜朝雙眸似要噴出火來,道:“揭開你的面幕!”
那人緩緩揭開面幕。顧惜朝深吸了一口氣。“我沒有猜錯,果然是你,黃大人。”
黃金鱗凝視着他,半晌道:“我給你服的傷藥可有效?”
顧惜朝冷笑一聲:“多謝了,不過你若一劍劈死我我更要感謝你。”他目光驟然變得森冷如刀,“你當時沒有殺我,應該想得到後果如何。”
黃金鱗卻淡淡道:“今天,我是來送你一份大禮的。“
顧惜朝咬牙道:“确實是一份大禮!我想殺你,已經想得要發瘋了!“
黃金鱗笑道:“我今天來,本來想送給你的,就是我的人頭。我來了,就沒打算活着離開。不過,我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聽完了再動手,如何?“
顧惜朝已握住神哭小斧,看黃金鱗神色極是鄭重,便冷笑道:“你就算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一樣要你死。”
“大約二十年前,在京城一個有名的妓院裏,出現了一個神秘的小院。那裏面都是五六歲的男孩女孩,像個學堂,但學堂又怎麽會設在妓院裏?“
顧惜朝臉色變了,慘白如紙,握着神哭小斧的右手已被汗水浸透。
“那些孩子雖然年紀尚幼,但都看得出是美人胚子,長大了無一不是傾城之貌。但這些孩子所受的訓練不僅五花八門,而且慘酷無比。天文地理,兵法韬略,奇門術數,琴棋書畫,只要你想得到的,他們就要學。另外就是武功,每個孩子各自有名師教導,其中甚至網羅了當年以神哭小斧震懾江湖的大魔頭。”
顧惜朝臉色已變得比紙還白,整個人已在發抖。
“除此之外,這些孩子還有一樣要學的。就是媚術。對于女孩子,還好一些,女人的承受能力總比男人更強。可是對于男孩子,這便是地獄般的折磨了……”
“夠了!”顧惜朝突然狂吼一聲,“不要說了!”
“不想聽這些了?好罷,我便不再形容這人間最慘酷的一幕了,想來我是局外人,你更比我清楚得多。本來這些孩子訓練到十四五歲,便要被送出去完成某些任務的,可是,有一天,這個小院失火了。”
“這場火不算大,但燒得非常徹底。裏面的人沒有一個逃出來的,屍體全部面目全非,連是男是女都不易分辨……”
顧惜朝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
黃金鱗注視着他,慢慢道:“第一次殺那麽多人,還是毀屍滅跡,感覺不那麽好吧?想來你離開之後,你定是大吐特吐吧?教你神哭小斧的人,是那裏面第一高手,你當時最多也不會超過十五歲,以你那時武功,就算你偷襲也未必能得手,你是如何殺他的?在床上嗎?”
顧惜朝哇地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黃金鱗也不理會,仍然自顧自地說道:“你跟晚晴沒有圓房,別人不知,可瞞不了我。我那天就在你們房外,你是喝醉了罷,居然沒有發現?我聽到你對晚晴如此說,實在覺得奇怪,你愛她如此深,她又是少見的美人,你居然把持得住?那些理由都是廢話,你若一輩子是平民百姓,你們就一輩子做挂名夫妻?我不相信,于是,我開始調查。當我得知真情時,連我這種人,都不由得可憐你。也難怪,有了這般經歷,要你跟晚晴做正常的夫妻,恐怕不那麽容易吧?”
“我對你确實是着了迷,但我不敢碰你。你太心高氣傲,我當衆打你一百五十軍棍辱你,你可以咬牙受了,但若是碰了你,你必将殺我。那時我還不想死,也不想傷害晚晴。”
“兩年前,事情敗露之際,我才知道,我是傅宗書的私生兒子。他明知無幸,自盡于獄中,卻想法救了我走。朝廷追捕,我也無處可去,跑來這地方做山賊,卻誤打誤撞碰見了你,沒想到你重傷無力,天底下居然有這等現成便宜事,我再不碰你也就對不起自己了。”
顧惜朝本來臉色死白,現在又氣得滿臉通紅。“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黃金鱗笑道:“這件事雖然秘密,但,只要是有朝中有勢力的人,仍然是有跡可尋。否則我又怎會查出?主持此事之人已死,現在他兒子也在調查此事。”
“誰?”
“七王爺,趙佚.。”
顧惜朝哦地一聲,眼中有種奇怪的光彩。“是他?”
“不僅如此,當初我父親與遼國私相勾結,背後的支持者也是他。我父親野心太大,想自己登基,最後被諸葛先生扳倒,很難說這七王爺在背後做了什麽手腳。如今,我逃了,是他的心腹之患,你若帶了我的頭去,便是最好的禮物,。”
顧惜朝沒有答話,雙眼更是閃閃發光。
“只是這七王爺不僅雄才大略,而且精明過人,武功之高,恐怕你也及不上。你去,若是他信了你,你便可以一步登天。只要他肯保你,就算諸葛神侯,也奈你不何!若是他不信,你就決不會活着走出他的王爺府!”
顧惜朝忽然一笑,當真是眼波流動,百媚橫生,看得黃金鱗有些眩暈。“我會讓他相信的。”
黃金鱗又道:“路,我指給了你。你可以借他平步青雲,出将入相,封王封侯。也可以取得他信任,伺機殺他。我不懷疑你的本事,于你而言,這七王爺即使武功高強,你對付他還是要比對付我父親容易得多,因為你除了文才武功,你還有別的本錢!”
顧惜朝神哭小斧指定他:“我最恨有人對我說這種話。自我從那個地方走出來那一刻起,我就決定,我要憑我的學識才幹出人頭地,而不是憑這個。”
“看在你給我指了這條路份上,我給你個痛快。”
神哭小斧如電飛出,黃金鱗一顆頭顱平平飛起,揚起一串血珠,端端正正落在地上。他面上,竟似還帶着個神秘的笑容。
戚少商猛然驚醒。遠處只覺殺氣濃濃,血腥氣直逼大賬,難道神哭小斧竟又在連雲寨出手?對方是誰?
遠處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多日來承蒙大當家照顧,兄弟今天要告辭了。”
顧惜朝站在城牆上,衣袂與發絲一起在夜風在飄拂,當真似欲乘風而去。他微笑道:“城下有具屍身,煩勞大當家收殓。這人為我指了條明路,我就留他一個全屍,只不過少了個頭顱而已。”
戚少商注意到他手中提着一個黑色的包袱,隐隐還有血沁出。“你……殺了人,又為何要割下他的頭?”
顧惜朝淺笑道:“那就不勞大當家操心了,兄弟自有用處。”
“你要去哪裏?你既已殺了那個傷你之人……”
神哭小斧陡然出手,直襲戚少商面門。戚少商并未躲閃,那小斧到了面門,竟已自行轉彎,回到了顧惜朝手中。
“你為何不躲?”
“你肩上還負着那張琴。即使……弦已斷,無可續。”
嗖地一聲,顧惜朝将一柄劍朝他擲了過來。“我尋回了你的逆水寒,如今,物歸原主!從現在起,你還是戚少商,我還是顧惜朝!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去做你的大俠,我去追逐我的野心!戚少商,我們畢竟是兩種不同的人,注定了要不共戴天!若再相遇,你再阻擋我的路,我必将再次鏟平你連雲寨!”
戚少商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不要走,你能走到哪裏去?我對你如何你心中自知,為什麽你還要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
顧惜朝眼中掠過一絲傷感。“我生來便是這種人,你改變不了我。你已是大俠,萬人景仰;而我,生來就被人瞧不起,什麽都沒有。如今的我,還有什麽好失去的?”
戚少商心知無可挽回,咬牙道:“顧惜朝,若你還是作惡多端,不知悔改,最後你必将自食惡果!”
顧惜朝怒氣上湧,狂笑道:“如果有那一天,我甘願死在你逆水寒下,以酬知音!”
青影在夜色中一閃,顧惜朝躍下城牆,打馬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