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孝義妃驟思故恩愛,巧欣馥妙語測心憂
孝義王妃午睡才起,侍婢羨書并上名繪上前,一左一右伺候着她起身。羨書先捧着茶與她漱口,後又捧着一盞牛奶茯苓霜來與她吃了。
孝義王妃吃了兩口,便推開說不吃了。另又問:“趙寬家的可回來了?”
羨書道:“一早回來了,方才來回話的時候王妃才睡下,我便叫周媽媽先下去歇着。王妃若想見她,我這邊去請。”
她想了想,另又伸手将那碗牛奶茯苓霜拿了過來,慢慢地吃着。吃了一半,方才說:“把她叫來罷。”
“是。”羨書領命下去,不多時便領着一個穿碎花衣裳的仆婦進來,正是趙寬家的。
趙寬家的才進了門,便請安道:“請王妃的安。”
孝義王妃才吃了一盞牛奶茯苓霜,正端了茶慢慢地吃。見她進來,也不動,仍舊捧着茶盞出神。趙寬家的也不敢饒她,只站在地下慢慢地等。等了一時她方才回神,整了整坐姿,問道:“你今日往林家去,可還順遂?”
“順遂。”趙寬家的咧嘴笑,上前一步回道:“林家太太接見了奴婢,言辭之間很客氣。”
孝義王妃聽了便點頭,趙寬家的又說:“奴婢瞧着,林家門風似與別家不同?”
她仍未打起精神,只懶懶道:“怎麽不同?”
“十分地規矩。”趙寬家的似有別意,又道:“難怪能養出林姑娘這樣玲珑剔透的姑娘來。”
孝義王妃這才來了興致,起身坐直了,贊道:“林姑娘的确養得好,我聽聞她家中還有個一母同胞的兄長,尚未及冠,你今可見着了?”
“奴婢不曾見着。”趙寬家的道:“今日同奴婢同去送賀禮的又有宮裏的皇長子,并上合睿王爺。兩位爺指明了賀禮贈的是林大爺,林家太太便命人領着往垂花門裏去見了,倒不曾喚他出來。”
寥寥數語,牽扯出後頭許多事來,此先按下不提。且說孝義王妃靜靜坐了一回,又因念及璨萏郡主,便起身往郡主的房裏去了。
三位姑娘也是午睡才起,正圍着小炕坐了,在一起吃小食。
近日因入深秋,氣候幹燥,林黛玉又咳了幾聲,孝義王妃便命日日炖一盅燕窩與她吃。今日璨萏郡主說也想吃了,小食便為三位姑娘上的是燕窩雞絲粥,另有備了幾樣點心。其中有一碟翡翠玫瑰饅頭,做成綠玫瑰的樣式,樣子好,吃起來也好,三人興致大好,一人用了兩朵。
孝義王妃進屋時因見三人性質正濃,便命伺候的人不必出聲,自緩步地進去。走至炕前,坐在裏側的黛玉才看見她,放了勺要起身行禮,便被她擡手制止:“不必行禮了,吃罷。”
她因素日裏都是寬和慈愛的,黛玉并迎春見了也不覺有異,仍舊端起碗來吃粥。
璨萏郡主用得快,一碗早見了底,捧着碗要命人再上一碗來,孝義王妃按住她的手嗔怪道:“今日夜間有你愛的蝦仁鍋巴,如今再吃一碗,用晚膳的時候你便別用了罷,瞧着黛玉他們吃。”
璨萏郡主立時将手縮回來,糯聲道:“我等了許久的,要吃的。”
孝義王妃取了手帕擦她額上的汗:“瞧瞧你,吃得這樣快。”擦過一回汗,又扶正了她額上的珍珠發釵,笑說:“如今才是個正經的模樣。”
她摟着璨萏郡主說了兩句話,那廂迎春并黛玉也用罷了,皆放了碗勺。孝義王妃命人将東西收拾下去,與黛玉說笑道:“林姑娘,我今兒派人去了你們林府,林家太太托趙媽媽傳話給你,說是家裏一切都好,不必你記挂着。”
林黛玉略颔首道:“謝王妃。”
“前些時候聽你提了一句兄長,我因想着那你們一母同胞,想必十分想念,原想叫趙媽媽也帶兩句你哥哥的的話來。誰料竟不曾見着。”
黛玉捧着茶盞含笑道:“勞王妃記挂着,哥哥一貫不愛見人的,若非不得已,尋常不肯見外人。”
“原當如此,你哥哥如今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着的。”
孝義王妃才說了這句,璨萏郡主便搖着她的手問:“母親,林姐姐有哥哥,我怎麽沒有?”
孝義王妃略愣了愣,旋即道:“只有你一個,娘只疼你一個,還不好麽?”
璨萏郡主因道:“林姐姐說她哥哥最疼她的,我也想要個哥哥疼我。”
孝義王妃撫着她的臉道:“凝凝你乖,你林姐姐體弱,又是如此的品貌。上天因憐惜她,才給了她一個哥哥護着她。你膽大心細,是上天賜來保護娘的,不可同日而語。”
聞言,璨萏郡主似懂非懂地颔首:“是,凝凝乖。”
林黛玉恐她再念及此事,便命雪雀将九連環取來。三人圍坐着解九連環,一時倒也忘了旁的。孝義王妃在旁坐着看了一回,因見三人其樂融融,這才起身靜靜地走了。
走至門外,擡頭看了一眼碧澄的天空,面色悵然,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她也不回房,只往花園子裏走。羨書伸手去扶她,她也不要,只說:“起風了,你往房裏去取我的鬥篷來。”
花園裏百花已殘,不知覺中竟又至深秋。她又往前走了幾步,繞過一個轉角,卻見前頭一個水榭裏,沈側妃正帶着府裏的二姑娘。二姑娘乳名青菀,只比璨萏郡主小上半個月。當日先太子急病而去,孝義王妃并沈側妃都有孕在身。先太子去後,二人先後産女。只嘆他們二人都沒有福分,竟不能得子,未曾為先太子留下一息。
孝義王妃後将青菀也接入正房養着,權做半個嫡女。只青菀同璨萏郡主不知怎麽,竟不能十分和睦。她這才動了另請世家女來陪璨萏郡主的心思。
孝義王妃遙遙隔着半個園子呢喃道:“永寧……我這樣地想念你……”竟是語至淚欲下。
“王妃?”羨書取了披風來,卻見孝義王妃面上悲苦,嚴重帶淚,不由地低喚了一聲。
她眨了眨眼,取了帕子來擦淚,帶着笑說:“這風冷得很,罷了,回房罷。”
“是。”羨書也不多問,只上前将手中鬥篷為她披上,細細系上帶子,再扶着她回房。
涼風瑟瑟,秋已至深,竟叫人連心都覺着有些冷。
合睿王騎着馬回了莊子,邢季來牽馬,他翻身下馬,将馬鞭送到邢季手裏。邢季跟着上前,道:“王爺,欣馥已經回來了。”
“知道了。”他随意應了,便往莊子裏走。一面走一面道:“那個璎珞,給我瞧好了。再叫聽見逃跑的話,你這差事也算是做到頭了。務必把她的嘴撬開,珠珰的事,我要詳詳細細都知道。”
“是。”
他随意揮手:“不必跟來了,去辦事。”
邢季果然止住步子,再不往前跟了。合睿王兀自進了垂花門,又一路進了正屋。欣馥才換了衣裳,便聽見動靜,趕忙上前來伺候。
合睿王在外奔波了一日,已覺乏累,便道:“備水。”
“是。”欣馥轉身去門口傳話,命人傳熱水進來。又轉過身去,服侍他除了外裳。
合睿王星目半眯,任由她動作,道:“你今日往林府去,可見着了子景?”
“見着了。”欣馥回道:“奴婢将王爺的話都與林大爺說了,還碰見了孝義王府的趙媽媽,并上大皇子身側的鐘杏,都是往林府送禮的。”
“大皇子?”合睿王挑眉問:“送的是什麽?”
“一方白玉簫,上頭像是刻着一行字,奴婢不曾瞧得真切。”
欣馥不明白,合睿王卻知道。想必就是沅妃贈他的那一支,未料他竟然舍得拿出來贈了林玦。
“子景何應?”
“林大爺寫了字回大皇子,溫柔在側伺候,說寫的是‘揮醉墨,問枯榮’。”
合睿王聞言,不由蹙眉,凝眉想了一時,才道:“當日叫子景來府裏為大皇子念書,如今竟叫我有些悔。他們志趣相投,年歲相差又不遠,我聽鐘杏說,二人私下皆以表字相稱。原念着并無大礙,如今想來,卻是有些相見恨晚的意思在裏頭。”
欣馥勸他別多心,合睿王冷笑說:“這種事裏,怕的從不是多心,而是你肯不肯用心去想。”又說:“大皇子其人,面上瞧着可親,實則內裏也是個揀人相交的。旁的不說,這些年,太後為他擇了陪伴的世家公子多少,什麽人在他身側能待上三日?你又何曾見過,他對一個人這樣上心?”
欣馥聽了,也略皺眉。一時甘卿又令人擡了熱水進來,合睿王暫收了話,往裏間去了。
“不必跟着。”欣馥待要跟進去,卻聞此語。只得停住,卻又念及一事,喚道:“王爺!”
見他步子停了,欣馥自懷內取出一個湖藍的荷包來,邊盤金線,上繡竹葉紋,瞧着十分精巧。“王爺交代的東西就在裏頭,另有一阕小詞,是林大爺寫的。溫柔小心謄了,叫奴婢帶與王爺看。”
合睿王接過去,随意在懷中藏了,輕聲“嗯”了一聲,便往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