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交換
屋子裏黑漆漆一片, 布滿潮濕的氣味。
正值寒冬臘月, 冷得滲人。小女孩只穿了件破爛布衣, 畏縮在角落裏。
窗戶被木條死死釘上,沒有一絲光線透進來。整個房間中最亮的就是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叽叽叽…”耗子根本不怕人,光明正大從她腳邊跑過。略硬的腳爪踩過薄薄的布料, 觸感清晰,她甚至能夠感受到它的體溫。
整整三日滴水未進, 嘴唇早已幹裂, 腹中空空如也, 隔一陣子便要大唱幾曲空城計。
女孩巴掌大的臉上有兩道淚痕,眼睛幹澀得發紅, 她心底明明滿是悲憤,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渾身力氣都被抽離出來,四肢軟綿,動一下都艱難萬分。
顧清漪就這樣靜靜坐在那兒, 雙手環抱膝蓋, 把頭搭在臂彎裏, 一動不動地盯着前方。
房屋是木制的, 隔音效果并不出衆。
門外一片歡聲笑語,沒有任何遺漏, 盡數傳進房間。
她手腳冰涼似雪, 指甲凍得烏青,嘴唇像被暴雨擊打後的花瓣,不住顫抖着。
今日是顧婉儀的生辰, 顧府喜迎賓客,熱鬧得好像神仙盛宴。
同樣是顧家小姐,為什麽她可以幸幸福福過日子,受萬人敬仰,百寵千嬌,而自己卻要承受喪母之痛,無人搭理,甚至還要被丢到這破爛屋子自生自滅…
貝齒無意識的碾過唇瓣,帶來一股鐵鏽味道。
無盡的黑暗籠罩着她,一日複一日,看不見日升月落,分不清季節變換。她憑着一丁點食物殘喘度日,在那個角落裏,無數次夢魇,無數次驚醒。
夢越來越遠,眼前的黑暗依然如此濃郁。
顧清漪醒了。
她從熟悉的夢境中蘇醒過來,睜眼的瞬間便要去摸索劍的位置。
還好,劍就放在身側。
不着痕跡地舒口氣,掩去所有情緒,直起身子将周圍打量一番。
這裏是處山洞,入眼之景皆為石壁。
地面很硬,可能是想她睡得舒服些,有人收集了許多樹葉,把它們攤開鋪在她身下,形成軟軟的一層。
起身的時候衣料與葉面摩擦,發出細微的動靜。
許是聽到了聲音,從洞口探出個腦袋,小小一只,仔細看去五官漂亮得不成樣子,饒是清冷如她,也不由露出驚訝的神色。
見她安然醒來,黑衣少年喜上眉梢,勾腰鑽進來,歡喜地說:“姑娘醒啦?”
是他…
顧清漪還殘留了些許昏迷前的記憶,印象中正是這個少年把她從雷電獸口下救出。
她向來知恩圖報,對待救命恩人,當即便要道謝。
少年‘啊’了聲,急忙往前走兩步,虛虛一扶:“舉手之勞而已,不用行這麽大個禮。”
看她那架勢,甄微自覺受不起如此一拜,擋都擋不及。
女子垂眸,淡淡道:“萍水相逢,互不相識,我不喜歡欠人人情…公子有什麽想要的盡管說,我會盡力達成。”
還好還好,和原著一樣。
甄微拍了拍胸口,覺得心情大好。
小說裏不都愛這麽寫嗎?什麽原女主其實是個腦殘綠茶妹,把女配惡心得半死不活。
在和小顧正面接觸前,她真的擔心女主崩人設,變成自己無法忍耐的樣子。不過這會兒疑慮盡消,因為顧清漪和作者寫得完全一樣嘛。
堅毅果決,睚眦必報,明辨是非。
多好,妥妥的玄幻文女主标配。
和這種人交往,只要沒懷什麽惡意,其他事情就變得很簡單。她不會藏什麽禍心,也不會暗地裏謀劃些害人的東西,交往起來輕松加愉悅。
心裏的小人快樂地轉起了風車,少年臉上也挂起了燦爛的笑容:
“既然姑娘如此直率,甄某也不跟你客氣了。”她眨眨眼,接着問道,“隐香花還有剩的嗎?”
顧清漪眼底的驚訝稍縱即逝。
她沒有去問對方如何知道自己身上藏着隐香花,其實也沒有必要問,反正對她來說,答案并不是很重要。
“我為了捕捉雷電獸用掉了一瓣,還剩五瓣,你都拿去吧。”她掌心抹過儲物袋,下一刻,一株米色花植憑空出現在手上。
她把花遞了過去。
少年接過隐香花,笑眯眯地說:“姑娘腕間戴着紅繩銀鈴,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來自不歸海。”
不歸海位于沼國南部,是歸屬于沼國的海域,有萬獸守護,若非馭獸宗允許,旁人難以接近半步。
顧清漪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我看姑娘對那小怪物窮追不舍,冒着大風險也要對付它,想必它對你而言有很重要的意義。”甄微摸摸下巴,往空中一抓,變出個半人高的鐵籠,裏面關着只白面紫絨的貓兒。
它之前一直關在密閉空間裏,好不容易被放出來。一嗅到新鮮空氣,立即龇牙咧嘴開始亂蹿。
女子訝然:“雷電獸…”
她之前分明看到那位白衣男子将它一劍刺穿,難道在那樣的攻勢下還能活命?
這得有多強的生命力才行。
黑衣少年挑眉,不由分說地把籠子塞到她手裏:“甄某自作主張捉住這只小怪物,姑娘贈我隐香花,作為交換,我把它給你,咱們兩清,你也不用報什麽恩了。”
少年拍拍籠子,前一秒還在低聲咆哮的惡貓登時收聲,乖巧地蹭了蹭欄杆。
不等她說其他話,少年背過身子,大步朝外走去。
山洞是個相對密閉的空間,比起外面,空氣質量要差很多。
從洞裏出來後,甄微打了個呵欠,看向前面湖邊的白衣公子。
黑發如瀑,抱劍而立。
她看此處山明水秀,湖水清澈,青山妩媚,卻又覺得都不如他好看。
心神一動,慢慢走到男人跟前。
晉簡不用回頭就感知到那抹熟悉的氣息靠近,他靜靜注視着湖面,道:“如果是想等價交換,你已經救她一命,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把那只貓給她?”
他天資卓絕,劍道早已修之臻境。只要不是刻意留情,神雪劍素來是一劍必殺。
受他一擊,雷電獸本來當場就要殒命,結果硬是被甄微用渡長生從鬼門關那兒生拉硬拽回來。
而且她不僅救了它,還為它輸送大量生機入體。晉簡很容易便看出那只小怪物因禍得福,修為不退反進。
她的舉動有點怪異,至少他想不明白。
聽了大俠的疑問,甄微笑笑,蹲下摘了朵小野花,放在鼻間輕輕聞了聞,道:“原著中我們沒來救她,顧清漪還是活了下來,說明即使沒有我們,她還有其他逃生辦法。拿這種事兒和她交換,總覺得是在占便宜…所以我只好用小貓兒作條件咯。”
奇怪的邏輯。
“不是說她和康王世子會追殺你嗎?她應該算你的仇人,為何願意幫她。”
在江湖上闖蕩多年,晉簡對各方門派都有一定了解。
若論劍法,馭獸宗只算末流,根本排不上名號。可要真打起來,也沒幾個門派敢說自己贏得過對方。
馭獸宗,顧名思義擅長馭獸。那只雷電獸是很難遇到的變異魔獸,遠遠強于其他獸類,如果顧清漪能把它訓化,實力毫無疑問将會增長一大截。
所以甄微把小東西交給她,完完全全擔得起那個‘幫’字。
少年撓撓頭,擡眼看了看天,感覺烏雲聚攏,又要下雨的樣子。
“他們又不是無緣無故追殺我,是因為我搶了辭枝簪嘛。這麽重要的東西,換作是你肯定也要追殺的…”
晉簡薄唇輕掀,糾正她:“得罪我的人當場就死了,無須追殺。”
“……”得得得,您真牛皮。
這話怎麽聽怎麽像反派,甄微懶得吐槽,繼續說:“你只要知道我不讨厭她就行。”
對待自己不讨厭的人,幫幫忙有什麽問題嗎?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他還是覺得難以理解。
江湖中處處都是腥風血雨,自小在這種你死我活的環境中長大,他的世界觀早就潛移默化形成。雖然不至于濫殺無辜,但對于有機會威脅到自己的人也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像甄微這樣大張旗鼓承認不讨厭‘敵人’,他還真沒見過。
不過也許這樣才正常。
她本來就奇奇怪怪,喜歡說些噎死人不償命的話,做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事。
盡管如此,還是不妨礙她可可愛愛。
湖面如鏡,映出男人那張俊俏的臉龐,和他若有若無的淺笑。
等晉簡回過頭的時候,那抹笑容已經隐去。
他說:“一瓣隐香花的效果最多不超過半個月,顧清漪手上大概還有四、五瓣,兩月之後只能再想辦法。你別急,西海道人還有件法寶,我去取…”
話還沒說完,就見甄微從儲物袋裏把花扒拉出來擺在掌心上。
少年沖他甜甜一笑,那五片花瓣立即興奮地抖了抖,眨眼間,旁邊的空隙裏又長出來一瓣。
晉簡愣了愣,旋即,短促笑一聲:“分別太久,倒是忘了你有這項能力。”
她一笑便開花,完全就是個行走的植物催生機。
隐香花顏值特別高,乍一看是米色,湊近又會發現花瓣透着點淺淺的粉,形狀小巧可愛,真讓人愛不釋手。
甄微忙着逗弄花瓣,随口回複道:“也沒分開多久吧,才七個月而已。”
他這種大佬随随便便能活個三百歲,半年多算什麽。
不久嗎?
眼波微動,晉簡莫名有些不悅。
他冷淡地說:“三月可熟稻,十月能産子,鬥轉星移,一息萬變,你也算入了道門,怎麽還能說出七個月不算長這種話?”
末了,還嫌不夠,再加一聲批評:
“不惜歲月,遂生惰怠之心,難怪這麽久還沒什麽長進,連條蛇都打不過。”
“……”
什麽鬼,你前幾天才說我進步很大的!
莫名被罵的甄微一臉懵逼。
作者有話要說: 吃瓜吃到吐0v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