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姒
深夜, 亮着燈的客廳裏, 剛剛解決了一場潛在危機的家中又一次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廚房內炖着的雞湯面依稀飄散出誘人的香味,被大半夜回到家的秦舅媽一鏟子拍暈, 此刻又很随便地用臉盆扣在地板上的二重身, 則時不時發出接近人類慘叫破音時才會産生的嘶鳴聲。
“嘶……你們……都得死……你們這些該死的活人統統都不得好死……”
這些光聽着就覺得有些頭皮發麻的尖叫和詛咒聲, 一般人家裏要是進了一個肯定都得吓得半死,但這顯然吓不着我們的行走百科全書, 對各個時代的妖魔古怪都信手捏來的晉大舅和他家原本就是邪祟界最臭名昭著黑社會大哥的家屬。
而區別于用鍋鏟直接背後偷襲別人的秦舅媽, 因為過去曾經有過學醫的經歷,所以從來都極富人道主義精神的他大舅則顯得要客氣了很多。
不過這個客氣的意思也僅僅只是相對于秦舅媽之前對它的那頓暴揍而言, 所以等彎着腰像個老大夫似的用家庭聽診器大概檢查了一下地上這只二重身的各項生命體征, 過了會兒, 确定它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的晉衡才若有所思地皺起眉,又盯着地上那已然變成一灘的二重身淡淡地開了口。
“眉郎和燈芯老人派你過來的?”
原本還蠕動着肮髒的身體掙紮從地上撕開自己的手指和腳掌慘叫着,被晉衡這麽意有所指一問,二重身反而一整團都奇怪地顫抖了起來。
而見狀的晉衡也有些疑問地皺了皺眉, 因為他實在想不通如果不是與他和秦艽都有仇的燈芯老人, 又會是誰想故意找他們麻煩, 偏偏這來路不明的二重身似乎是故意在回避自己找上他們一家的原因,所以只顧着一臉猙獰地對着晉衡龇牙咧嘴,卻始終都沒有正面明确回答他的問題。
可無論他究竟是不是眉郎和燈芯派來的,這顯然和它鬼鬼祟祟隐藏自己的氣味,并跟在自己和兩個孩子身後一天,還趁着大晚上伺機攻擊他所暴露出來的不良動機并不沖突。
所以想了想, 晉衡還是盯着它布滿血絲和粘液的眼眶看了一眼,又在用眼神示意二重身和自己一起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下之後才老神在在地慢吞吞道,
“你要是不想回答我的問題,我可以把剛剛那個拿着鍋鏟的人叫出來和你聊,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需要我現在就叫他出來嗎?”
二重身:“……”
他大舅一本正經地拿自家家屬吓唬人的舉動把本來看上去還挺橫的二重身直接給弄得哆嗦了起來,畢竟剛剛那差點沒把它給拍爛在地上的一鏟子,它可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要是真的再挨一下,哪怕它是個生命力頑強的祟估計都得小命不保。
而在說實話可能會丢命和不說實話一定會丢命這兩者之間認真考慮了一下,被迫屈服于晉衡這個看着像個好人,其實也是個坑人玩意的二重身當下便磨着黑乎乎的獠牙,又顯得心不甘情不願地瞪着晉衡啞聲道,
“我不認識什麽眉郎……和什麽燈芯老人……但如果你說的是一個八字眉和一個糟老頭子……我确實可能見過他們……”
二重身這話說的就有點奇怪了,要是不認識又怎麽會見過,然而等晉衡接下來去問了,有些上次從三身國回來之後就徘徊在他心頭的疑問反而一點點被揭開了。
“你外甥讀的那個楊川第一小學底下在1960年之前其實都是一個縣政府分管的亂葬崗,殺氣沖,屍骨多,最适合我們這種躺在白骨堆裏才睡得着的邪祟住了,但在更古老的時候,那層普通人的屍骨底下其實還埋着一條堕天而死的巨龍的屍骨,你說的那兩個邪祟前兩天晚上大半夜偷偷來過楊川一小,還把那些殘餘的龍骨從地上給挖走了,可沒了龍骨鎮學校的風水,教學樓附近的龍氣都一下子散了,楊川一小現在就和最普通的民居一樣,所以大夥這不都跑出來随便轉轉了嗎……”
“……那你又是怎麽找到我家來的?”
“那得問你那個身上和你一樣帶着龍氣的外甥了……你們家應該是藏着一條長了角的蛟龍吧?正是因為那條蛟的存在,所以依附着龍氣多年的我才會意外聞到了這股味道……另外,我其實這兩天原本是一直呆在楊川一小禮堂後面的那面牆裏頭,你外甥今天上午的時候,忽然一個人跑進來對着我就又踢又踹,我才被活生生踹醒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看看我肚子上沒來得及擦掉的那些腳印子,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足球隊出來的,一腳接着一腳差點沒把我的肝給踢出來……”
“……”
“啧,看什麽看……沒見過像我這麽倒黴的二重身麽!我今天累死累活地拿到那把剪刀又把自己從牆上剪下來,就是想跟着過來好好教訓教訓你們這缺德的一家!誰知道還沒來得及動手,就把剛剛那個拿着鍋鏟忽然跑出來的神經病給偷襲了,想想真是流年不利……”
二重身這麽一臉暴躁地叫嚷着,似乎還有點怕廚房裏頭的秦艽再跑出來毆打自己,所以還沒喊幾句就自己自覺放低了音量,而見狀,看上去也同樣有些無言以對的晉衡想了想還是皺着眉問道,
“那你知道挖走了龍骨的眉郎和燈芯說他們後來去哪兒了嗎?”
“誰知道啊……除了這兩個人,另外還有一群滿臉奴才樣兒的死老鼠跟着他們,所以也不敢上去多管閑事……只是好像……遠遠地聽到他們倆跪在地上,管那堆黑色的龍骨叫秦玄将軍,還說什麽要找他伸冤報仇……”
“秦玄将軍?伸冤報仇?”
“……是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啊……你再問我,我也沒辦法告訴你了啊……”
二重身委屈巴巴的話讓皺緊着眉頭的晉衡也表情冷漠地低頭看了它一眼,待感覺到這個危險系數其實也不低的死面癱似乎是在認真思索了什麽,滿眼絕望地等待自己接下來的命運的二重身接下來就聽到晉衡慢吞吞地開口道,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剛剛要忽然從後面偷襲我?”
“我……我靠,你沒把你那個熊的要死的外甥管教好我為什麽不能偷襲你!!我還沒動手打你呢!!”
二重身飽含着血淚和憤怒的控訴讓他大舅難得有些古怪地沉默了,過了會兒仔細想想,心裏其實也有些過意不去的晉衡才放低聲音相對嚴肅地說了聲抱歉,下次我會好好管教好他的。
而聞言則眼睛通紅地蜷縮在地上也不吭聲,被打的一整團都顯得軟塌塌的二重身就這樣心酸地埋着頭沉默了一會兒,随後才吸吸鼻子聞了聞空氣中的面條香味,又顯得有點哀怨地小聲啜泣道,
“我都好久沒吃過這麽香的雞湯面了……”
“……你以前吃過?”
“沒有!但我不能自己想象嗎!就你們人能偶爾嘴饞嗎!我們這些吃慣了人肉的祟也會有很多自己喜好的好嗎……而且楊川小學下面的龍骨都已經沒了,我早就無家可歸了……這兩天也不知道去哪兒,自己找房子最麻煩了……”
聽二重身這麽狂躁地沖自己咆哮着,從剛剛起就覺得這個二重身和自己印象裏的描述有些不一樣的晉衡也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
而注意到沖自己吼完的二重身緊接着又立馬慫了,還不停地往廚房裏面看,因為晉長鳴今天在學校了它這件事,所以心裏始終有些歉意的晉衡也若有所思的收回自己視線,随後才皺着眉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你可以暫時借宿幾天直到我們找幫你回那個龍骨,但是你最好不要再惹他生氣,然後……盡量表現的可愛一點。”
“……我……我我剛剛什麽時候惹他生氣了……”
“你把他擦好的地板給弄髒了,家裏的每一塊地板他每天都要擦很久。”
“……”
這一刻心裏一千個一萬個委屈都集體湧了上來,本以為自己是因為偷襲這件事才被打成這樣的二重身帶着哭腔的點了點頭,随後才戰戰兢兢地針對晉衡剛剛的話又問了一句道,
“哥們兒,什麽叫……什麽叫表現的可愛一點啊?”
“……你不是二重身麽。”
“對啊。”
“那應該很會模仿人的一舉一動吧?”
“啊?”
幾分鐘後,重新和那個舉着鍋鏟随便打人的神經病坐到一起的二重身也終于是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晉衡口中的可愛一點,因為任憑哪個面目猙獰的妖魔鬼怪被腦袋上強行帶了一朵粉紅色的頭花,還打扮地像個有變裝癖的娘炮一樣,原本不堪入目的反派形象都會瞬間多上好幾分可愛的氣息。
而注意到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據說來頭很大的神經病一直在用一種淬着毒的恐怖眼神盯着自己,整個人都已經幻化做一個四五歲小姑娘的二重身同志也委屈巴巴地咬了咬嘴唇,又‘一臉緊張’地扶着面前的面碗小聲啜泣着道,
“……叔叔,對不起,身身之前不是故意偷襲另一個叔叔的還弄髒家裏的地板的,身身知道錯了……”
這一看就是被誰故意教出來的鬼話讓某位姓秦的老江湖立刻就擡頭看了眼身邊低頭吃面的晉衡,而注意到自家家屬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從前什麽大風大浪都經歷過的他大舅先是默默承受了一下來自秦祟君的死亡注視,又擡起眼睛慢吞吞地開口和他商量道,
“它親眼看見眉郎和燈芯去過楊川一小,還挖出過地底的龍骨,所以這兩天就讓它先在家裏呆着吧,它說自己實在沒什麽地方去了。”
“……”
很顯然,哪怕是旁人說上一萬句都抵不上晉大舅這麽一句,所以接下來大概也清楚我們的雷鋒同志晉大舅又動了恻隐之心的秦艽也沒有再說別的,只是抱着手表情略有些冷淡地坐在晉衡的身邊,壓根也很少主動開口和任何人說話。
期間他根本沒有去碰過自己面前的那碗面,一副低着頭根本沒什麽胃口的陰郁樣子,後來還自己主動戰起來去陽臺邊上呆着了。
而注意到他今天晚上回來之後心情确實不太好,晉衡皺着眉看了眼他一個人走出去的背影也不确定他這是怎麽了,反倒是坐在他對面流裏流氣的搖晃着腿的二重身先是被熱湯面燙的龇了呲牙又随口問了一句道,
“哥們兒,你和你們家這條蛟龍都在一起多久了啊……”
“……七個月零十一天,怎麽了?”
“喲,那可稀奇了,我還以為龍這種傲的要死的東西一輩子都不可能甘心在地上平庸地過一輩子呢,看來也是有例外的啊……”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啊,不過你要是覺得我個沒見過世面的妖魔鬼怪再胡說也不用特別在意……我只是覺得你和他看上去好像都不是特別自在,而且還因為各自的顧慮有點被影響到了,不過也對,任憑是哪個性格肆意狂妄,天生應該飛翔在天上的龍被折斷角像個長腿爬蟲一樣整天過着普通人的日子都會心有不甘……其實你自己心裏不也很清楚這點嗎?”
二重身這随口哼哼的一句話讓晉衡臉上的表情一瞬間也變得有些古怪,事實上它說的這些自己之前的确是有在心裏考慮過,只是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甚至是面對秦艽都沒有主動表現出來。
而注意到身邊已經沒有人坐着的位置上放着的那碗泡漲半涼了的面,許久晉衡才心情複雜的皺了皺眉。
……
陽臺上,幾盆生長良好的小盆栽旁,脫了鞋赤腳坐在地上的秦艽正面無表情地望着頭頂的夜空。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仔細看過自己頭頂的月亮,飛翔于天際曾經是他少年時最向往也最喜歡的事,但很可惜,在被那道大雨中的驚雷從那麽高的天空中打下來,又摔得渾身骨頭幾乎都斷掉的時候,他就開始刻意地選擇逃避甚至是畏懼飛到那令他恐懼的天空去了。
“我沒有錯,我永遠不會改。”
眯着眼睛如此冰冷地開口重複着,将自己消瘦病态又落滿傷疤的雙腳擱在冰涼的地上的秦艽也神經質地冷冷看了眼自己的腳背,可無論他怎麽去遮掩,難看的傷疤依舊存在,就連骨骼裏被地上的涼氣影響所帶來的寒冷都沒有一絲減少。
而還沒等腦子放空的他繼續自己瑣碎瘋癫且絲毫無法控制的發病狀态,陽臺邊就有另一陣放得很輕的腳步聲響起,等秦艽的肩膀略微僵硬了一下又下意識地試圖擡起頭,他便對上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那略有些泛冷卻意外顯得很溫暖的淡色眼睛。
“你不冷?”
“……”
其實渾身上下包括血管裏的血液都冷的要命,但是表情空白的秦艽卻明顯并不是很想讓晉衡知道這點,而見他這幅明顯又有誰惹了他的奇怪樣子也只是疑惑地皺了皺眉,過了會兒自己走路都并不是很方便的晉衡才在他面前跪了下來,又輕輕捧着秦艽的腳就将一邊的拖鞋套了回去。
“我的腿因為以前受過涼所以現在一到下雨天就會很疼,希望你不要和我受一樣的罪。”
因為并不喜歡被人當做什麽都做不了的殘廢,所以其實很少會主動提起和人自己腿的問題,晉衡的話讓秦艽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但更多的反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而彼此就這樣氣氛怪異地沉默了一會兒,又親眼看着晉衡一點點耐心地幫自己把拖鞋穿回去,許久盯着面前的青年根本錯不開眼的秦艽才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我很配不上你嗎?”
“……誰和你這麽說的?”
“河伯,金竟之。”
“那你應該直接告訴他們,小明的爺爺之所以活到九十歲是因為他從來都不喜歡多管閑事,尤其是別人的家事。”
平時說話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但今天看上去明顯生氣了的他大舅冷下臉就直接這樣開了口,聞言的秦艽一時間只表情古怪地注視着他,待發現面前臭着臉的晉衡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了,本來自己還挺生氣,此刻卻忽然又不是很生氣的秦艽只若有所思地看着難得發火的他大舅,又似乎顯得十分贊同地笑了笑道,
“我也覺得他們是在胡說八道,所以就把他們都趕到赤水鄉下的沼澤地裏去挖蓮藕了。”
“……”
“下一個問題,要是你有十顆糖,你準備怎麽具體分配?”
“……這又是誰和你說的?”
“你不用管這個,直接回答我好了,要是你有十顆糖,你準備怎麽分?”
這個問題哪怕他大舅天生比較遲鈍也覺察出是個一旦回答的不好結果會非常嚴重的了,可他原本就不是很會說謊話的人,所以見秦艽盯着自己似乎是等待着自己的回答,皺着眉認真想了想的晉衡最終還是選擇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會給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那你自己呢?”
“我已經有你了,可以不用再要什麽糖了。”
“……”
這個回答大抵就是世上最動聽也最樸實無華的甜言蜜語了,雖然早就明白以晉衡的性格哪怕自己最後餓死,也不會丢下他這種人根本也理解不了的正義感和責任心。
可是這一瞬間秦艽還是忽然有了一絲他自己也根本沒辦法說清楚的古怪滋味,而見自家明顯就是在外頭受了什麽委屈的秦祟君始終沒有開口說話,晉衡認真思索了一下還是攬着他的腰抱了抱他又有些無奈地低聲開口道,
“以後心情要是不好,還是不要拿鍋鏟随便打人了,你明知道那個二重身根本沒本事對我幹什麽。”
“……恩,知道了。”
“祟界那邊的事暫時忙完了嗎?”
“還好,怎麽了?”
“屬于姒氏的那扇門究竟在哪兒也許就快要線索了,你之前是我說過眉郎他們可能去找一塊薏苡田裏對嗎?”
“恩。”
“那就沒問題了。”
這般回着臉上也露出了些許明了的表情,見面前的秦艽用疑問的眼神看向自己,這麽多天來一直在追尋着傳說中大禹陵墓所在的晉衡這才垂眸若有所思地輕輕開口道,
“傳說中國上古帝舜時,鲧的妻子修己是有莘氏的女兒,因為無意中吞吃了薏苡這種植物而懷孕,這才生下了禹,因此禹治水成功後,舜便賜姒姓于禹,而衆所周知的是,大禹當年之所以能治水成功,也有受一條從天而降,能改變山川江流的黃龍所助的原因在……而這條和大禹一族息息相關的黃龍,他的名諱就叫,秦玄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