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辛韻春答應了這個請求。
他本人宗四家, 能演上百出劇目,看過的名家演出更是不計其數。這些知識裝在他腦子裏,終有一天會随着他的離去而消失。感謝音配像工程, 讓他能把這些腦子裏的玩意兒倒出來,後來的人也能一窺究竟。
作為一個老頭, 雖然不能再上臺,卻還能夠給熱愛的京劇發揮餘熱, 他心裏可高興滿足了。
盛慕槐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為辛老板的聲音配像的邀約。
前世辛派戲迷一直對辛老板的音配像演員很不滿意, 說她沒演出辛老板的一分風情。現在自己學得了辛派技藝, 總算能彌補這個遺憾了。
錄制的第一出就是辛老板的《打漁殺家》,錄音來源是1945年在上海的靜場演出,當時唱蕭恩的是李韻笙。他今年雖然73歲高齡,但身手仍然灑落,便親自上陣為自己當年的聲音配像。
李韻笙在後臺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對辛韻春說:“跟當年比,真是老了。現在演老蕭恩真是當之無愧了。”
辛韻春認真地幫師兄正了正髯口,笑道:“哪裏, 跟當年差不多。師兄你這身手許多正當年的演員都比不了。”
李韻笙捋了捋髯口,得意的一笑。
盛慕槐穿上了和辛老板相似的行頭,坐在椅子上,閉眼回憶曾經在京劇系統裏看到過的畫面。
感謝京劇系統, 許多現在只留下錄音的戲,她其實都在系統裏看過視頻,這出《打漁殺家》當然也不例外。在無數個未眠的夜晚裏, 她都沉浸在辛老板嬌俏動人的漁女打扮之中。
而且她還曾經使用“空中劇院”的功能,代替辛老板跟李韻笙對過戲。
所以一閉眼,辛老板當年的一招一式,甚至李韻笙什麽時候該有什麽樣的反應,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腦海裏。
音配像講究的是還原當年名家的風采,動作、口型、甚至氣口都要和錄音嚴絲合縫的對上,最好是讓人看不出來你在配像,而好像這聲音真就是從自己的嘴裏發出來的。
這聽起來容易,實際操作起來卻很難,不經過多少次的練習是不能做到完美的。
李韻笙和盛慕槐等在臺後。
辛老板高亮嬌媚的聲音在舞臺上響起:“搖橹催舟似箭發——”
漁夫打扮的蕭恩手持船槳領着女兒蕭桂英上場。
李韻笙還保持着年輕時的器宇軒昂,身段極有章法,盛慕槐拿着長槳跑圓場跟在後面,藍色的裙擺輕輕飄動,輕盈美麗極了。
兩人一起搖起橹來,盛慕槐張口,是如流水般動人的聲音:“江水滔滔卷浪花,青山綠水難描畫,父女們打魚度生涯!”
她的動作口型都和錄音的要求完美地對上了,而且持藍色綢帶的手勢都與辛老板一模一樣。
演着演着,甚至讓李韻笙都産生了自己好像在和師弟演戲的錯覺。只是一擡頭,才發現師弟的扮相與以前有些不一樣。
辛韻春坐在攝像機後,看着盛慕槐的表現暗中滿意,卻也有點兒自我懷疑。
怎麽這孩子把我在臺上即興的動作都模仿出來了,難道我當年教了她這段?還是我們爺爺孫女間真心有靈犀呀?
這可真有意思。
辛韻春也不深究,将背靠在椅子上,耳裏聽到的是自己和師兄的聲音,欣賞的卻是舞臺上師兄和槐槐的表演。這感覺十分奇妙,仿佛辛韻春還是年輕嬌俏的模樣,又好像槐槐代替了自己站在了舞臺上。
下了臺,李韻笙朝盛慕槐豎大拇指,“演得好。”
同辛韻春相關的事情李韻笙一貫要求更高,他能這樣誇說明對盛慕槐的表演十分贊賞。
因為盛慕槐和李韻笙的默契配合,他們提早完成了拍攝工作,三人和淩勝樓會和,一起買了兩個冰鎮大西瓜送去鳳山,給辛苦練戲的大家解解暑。
今天鳳山門外沒有站着戲迷,卻站着一個他們都認識的小男孩——萬星明,小榮泠春的扮演者。
他正仰頭看那兩塊寫了“鼎成豐原址”和“鳳山京劇團”的牌子,兩手握着書包帶,背影雖然有些單薄,卻又很堅定。
盛慕槐上前去叫他:“星明,你怎麽來啦?”
“盛老師!” 萬星明轉過身,他如星子般的眼眸亮了起來,露出笑容,又一一給辛韻春等人禮貌地問好。
“是來找我有事嗎?” 盛慕槐問。
“嗯。” 萬星明點頭。
見他額頭上都是熱出來的汗,盛慕槐說:“咱們先進院子裏,一邊吃西瓜一邊說。”
劇團的人很快圍攏過來,大家都認識小榮泠春的演員,紛紛和他搭話,萬星明長得俊俏,又是比較開朗的性格,很快就博得了哥哥姐姐們的喜歡。
“星明,這大熱的天你還特意跑一趟,是有什麽事兒嗎?” 盛慕槐遞給他一塊切好的西瓜問。
萬星明醞釀了一下,認真地說:“盛老師,我想繼續跟您學旦角。”
周圍的演員們都安靜下來,讓這個小男孩說話。
萬星明是思考了好久,才決定來鳳山當面找盛慕槐說的。
這裏是鼎成豐的舊址,和電影裏的鳴順成很像,他演得小榮泠春就是從這裏開始走上了他的舞臺。而自己也和榮泠春一樣,打那起就愛上了旦角藝術。
盛慕槐說:“星明,你在戲校學的是小生吧?平常戲校的課程也很緊,有時間來鳳山嗎?”
“我就喜歡旦角,特別是辛派。我可以每天放學坐公交車來跟您學,周六周日我都有一整天的時間。”
“你是很有天賦的,也适合學辛派。” 盛慕槐說。
萬星明眼睛一亮。可盛慕槐下句就問:“可是你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萬星明抿抿嘴:“沒有,我還沒跟他們說呢。不過他們都讓我演電影了,不會不允許我來跟您學戲的。”
他有點懊悔,該先求爸媽的,自己空着手來,盛老師會不會覺得他很有沒禮貌?
盛慕槐也見過萬星明的父母,兩人都是戲迷,而且很開明和善。
她看向辛韻春,他點點頭,這孩子和他年輕時還有點像呢。
盛慕槐于是溫和地對緊張搓手的小男孩說:“星明,你先回家去和你爸爸媽媽商量,如果他們也願意你來鳳山學旦角,并且帶着你過來親自跟我說,我就同意你課餘時間過來跟我學戲。”
鳳山現在有太平園,乾旦不會沒有舞臺,小萬星明如果戲唱得好,自然能有好的發展,甚至傳承辛派。
萬星明蹭地一下站起來:“我現在就回去跟我爸媽說!”
盛慕槐笑着拉他坐下:“別急,先把西瓜吃完。等下我叫淩叔叔送你回家,別回去太晚了讓父母擔心。”
***
音配像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萬星明也在父母的帶領下正式拜訪盛慕槐,成為了鳳山的編外小成員。
盛慕槐白天配像,傍晚演出,夜晚教戲,每天都過得充實而又忙碌。可她又非常開心,因為現在她切切實實感覺到,她真得擁有了改變京劇的現狀,為京劇的振興和傳承出一份力的能力。
《男旦》在4月份入圍了卡篷電影節和柏林電影展,劇組成員7月赴歐洲,拿下了兩個影展的最佳影片獎,池世秋還獲得了卡篷電影節的最佳男主角獎。
因為這部電影,歐洲人将目光投向了京劇。
雖然聽不懂電影裏的男旦到底在唱什麽,但這種古老而神秘的東方藝術形式,無疑能讓他們産生享受的共鳴,藝術的美是沒有國界的。
池世秋告訴西方媒體,這部影片男主角的原型并沒有死,現在仍舊生活在中國首都一個叫做“鳳山”的劇團裏,而這個劇團的臺柱子正是給《男旦》裏戲曲表演配音的演員。
大家在影片中看到的如同芭蕾一般的跷功戲和最後的踩跷跳高桌的動作,都是由她來完成的。
大家紛紛驚嘆,盛慕槐和鳳山的名字于是在海外也擁有了知名度。再加上首都也有看過盛慕槐演出的外國人,他們對盛慕槐的技藝大加贊賞和宣傳,一些歐洲和美國的藝術機構開始邀請鳳山去國外演出。
将京劇傳播到海外去,這是所有鳳山成員都樂意做的事情。
盛慕槐和鳳山的班底商議以後,最終決定明年三月份,等她的音配像工作結束以後,花半年的時間帶領鳳山京劇團在西班牙、法國、意大利、德國四國巡演,讓外國人也能感受中國戲劇的舞臺魅力。
事情定下來以後是中秋節,鳳山的老成員們在萬順胡同的四合院裏擺了宴席,一邊賞月賞桂花,一邊慶祝。
酒過三巡,于學鵬看了周遭一圈,感慨地說:“沒想到當年我祖父在鄉下創辦的這個戲班子,有一天能達到這樣的成就。”
他站起來,先舉杯對着辛韻春說:
“辛老板,我要感謝您,感謝您加入我們。我還記得您第一次在我面前拉胡琴的樣子,我就仿佛看到了虞姬和千軍萬馬。那時候我就知道,我是見到隐藏的高手了。雖然我們鄉下戲班水平不高,可是您毫無保留地把知道的東西傾囊相授,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我能跟您這樣的大角兒一個桌子一起吃那麽多年飯……”
說着說着,聲音有些哽咽。辛韻春拿起杯子主動和于學鵬碰了一下,說:“小于你喝醉啦,還道什麽謝呀,咱們都是一家人。”
于學鵬把酒一飲而盡,又轉過身對着盛慕槐和淩勝樓,認真地說:
“槐槐,勝樓,我也要謝謝你們。我不如你們兩個小輩,如果沒有你們對戲的堅持,沒有你們對鳳山的執着,恐怕我所有關于京劇和鳳山的夢都也都是南柯一夢了。我真得要感謝你們。”
說完,他扶着桌子深深彎下腰,鞠了一躬。
盛慕槐和淩勝樓都連忙站起來還禮,把腳步不穩的于學鵬扶到座位上。
盛慕槐說:“于叔,我才要感謝您。如果當年不是您帶着鳳山走入了我和爺爺的倉庫,我們還被困在那個小世界裏。真的,要說夢,盛慕槐的夢就是您帶來的。”
如果沒有那天挂在竹竿上的一排排戲服,沒有笑蘭姐小院裏《紅娘》的驚豔,她不會知道自己有多愛京劇,也不會知道自己身邊帶了一條傷疤的老人,曾經有多麽輝煌燦爛的過去。
槐上鎮一直是他們所有人夢開始的地方。
她看向遠方,首都的夜從來沒有槐上鎮那麽多的星光,卻仍然璀璨。那輪照着這舊都的明月更是亘古不變。
在這個屬于他們的新起點,她會和鳳山所有的人一起,讓京劇走向世界,将京劇薪火相傳。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休息一兩天,這周下周會有番外掉落。
應該有槐槐穿到民國看到年輕時的辛老板的番外,有槐槐參加“披荊斬棘的姐姐”綜藝的番外,還有些別的,看我靈感啦~
本來想寫完結感言,但是明天要面試實在要趕緊準備。就等我番外更完了再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