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殿下
林彥弘看到李景承的時候, 第一感覺是,他又長高了。
兩人初次相遇的時候, 裕王世子明明還是個沒有林彥弘高的稚氣少年,撲到林彥弘懷裏,一把就可以抱住。
如今李景承卻已是一副成熟的模樣,隐隐有些成年男子的架勢, 若不是林彥弘知曉他歲數, 一定不會把他看作十四、五歲的少年。
那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就好像從他骨子裏透了出來,而裕王世子比一般梁國人更加立體、仿若雕刻一般的臉龐, 更是把這種冷峻展現得淋漓盡致,讓人望而生畏。
——這兩年, 李景承到底經歷了什麽, 才讓當年那個不怎麽開口說話,但卻會向他撒嬌的少年,變得如此陌生?
林彥弘在為他心疼的同時, 也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 兩年前的李景承, 并沒有比現在對人要親近幾分, 但他的冷淡從不對林彥弘施展。
無論何時, 只要林彥弘看向李景承的時候, 都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對方的目光總是極其專注,以至于這些年午夜夢回,林彥弘的腦海裏關于這雙眼睛的印象, 一直停留在那個時候,從未改變,從未褪色,刻骨銘心。
也許,正因為有這份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林彥弘得到對方截然不同的眼神之時……哦不,是當林彥弘認識到,再見面的李景承連看也不看他的時候,那份巨大的落差讓林彥弘心底的生出幾分悵然失落,酸澀到根本無法自欺欺人。
——看他長高了,看他平平安安地長大了,就應該足夠了……可為什麽明明見到了,應該滿意了,但他心裏還是空落落的,并沒有得到滿足呢?
林彥弘的目光追随着裕王世子殿下而去,就好像某年某日的下午他的目光追随在院中跑來跑去的小狼崽一般。
只是那個被注視的人,再不會像過去一樣,回頭找他,回頭望他了。
婉拒了剛剛那些人同行的邀請,齊溫博回過頭見林彥弘還看着遠去的王世子一行,以為他對皇族感到好奇。
難得看到小表弟在意什麽陌生人人,齊溫博介紹道:“弘哥兒,那就是裕王世子殿下,如今在京中的諸位王世子中,他年紀最小……弘哥兒你要不要猜猜,殿下年歲幾何?”
林彥弘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驟然被表兄問到,不禁愣怔了一下。
齊溫博哪裏舍得小表弟費勁去猜,所以不賣關子,直接道:“殿下去歲冬季才剛滿十四,怎麽樣?是不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原本陛下說過,今年要為他大辦一場,不過如今北境戰事緊張,不知裕王殿下年底能否進京……。”
雙生子也在旁邊聽着,聽齊溫博說到這裏,齊溫書想到了一個傳言,立刻非常大方地跟表弟分享:“宮中有傳,說陛下已經有為裕王世子擇妃的打算了,只是王世子年紀還真不大,要我看,這事做不得準。”
皇族定親普遍要稍早,但也不至于這麽早。
在大部分人看來,宮中之所以有這種傳言,多半是因為陛下對裕王世子一向最為看重,對他的關懷事無巨細,所以陛下随意提到幾句,外面的人就上心了。
有時候被陛下寵愛着,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有時候,也得擔心自己毫無隐私可藏的現狀。
齊溫書覺得,弘哥兒能夠融入京城的一個重要标志,就是要聽過京城裏流傳的官家“辛秘”……反正無論是真的假的,都起碼得要聽過,才算融入到這裏的生活中。
“你覺得做不得準的東西,還拿出來跟弘哥兒胡說?”
齊溫博對性子跳脫的溫書十分無奈,他趕忙跟林彥弘囑咐道:“若他又跟你說什麽小道消息,可千萬不要當真,這些十有八_九都是以訛傳訛,根本是無稽之談。”
也許将來的某一天,林彥弘自己也會成為這些“混亂話題”中的一個。
聽到陛下要為李景承選妃,林彥弘的心跳莫名亂了一下,等齊溫書自己和齊溫博都先後否認了這個“傳言”,他才稍稍平複下來。
“咱們今日原本就不打算聽仙吉班的曲,既然還讓人進出,說明這艘畫舫沒有被包下,王世子能進得,我們也能進得。”
齊溫博壓低了聲音對林彥弘笑道:“今日帶你出來逛逛,了解一下天京的風土人情,現在不正正好看到天京著名一景。”
林彥弘疑惑地看向齊溫博,似乎在問“畫舫就是天京著名一景”嗎?
雙生子見狀,也微微笑了起來,齊溫書拍了拍林彥弘的肩膀:“遍地的皇親國戚,怎麽樣,好看不好看?”
……
“阿承來了!”惠王世子與李景承關系最好,見他從樓梯上來,立刻故作責備地道:“明明是這家夥突然約我們出來,他自己倒好,竟然敢最後一個到……該罰!”
衆人立刻附和,在一片起哄聲中,李景承端起桌上的一杯果酒,一飲而盡。
幾位王世子中,只有李景承尚未行冠禮,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今上細心為嫡親的侄子着想,所以才口頭定下來規矩,讓他們不許常在李景承面前喝酒。
桌上的果酒,名字裏有個酒字,但其實一點也不厲害,酸酸甜甜的,也沒有所謂的後勁,是年紀最長的。
他們見李景承已經自罰一杯,表現出了誠意,也就不繼續起哄。。
等裕王世子坐定,就有人道:“既然人來齊了,那就叫仙吉班快點準備好開始吧。”
“是,這邊已經準備好了,随時都可以開始。”
等仙吉班的戲開始,惠王世子李景宜小聲問道:“你在樓下碰到了齊大人家的雙生子?”
這年頭雙生子還是少見,更何況齊溫華和齊溫書這對兄弟又很出色,在國子監亦有名氣,所以才被更多的人認識。
在李景宜看來,雙生子在皇家出生不算好事,但在普通人家裏,絕對是好事。
李景承沒有答話,惠王世子解釋了兩句:“我讓小賀去守着,看你什麽時候來,結果就看到了齊氏兄弟……哦對了,他家那個十六歲的小案首今天也跟着在,你看到了吧,怎麽樣,是不是如傳聞中一樣,是個漂亮的小美人?”
聽了對方的話立刻皺起了眉頭,李景承終于扭頭,直直看向惠王世子,滿臉嚴肅:“聽戲。”
惠王世子被他冷臉吓了一跳:“你這是怎的了,又有誰惹到你了?”要不然忽然怎麽這麽黑的臉?
李景承越長越有氣勢,惠王世子見了他,就仿佛看到了骁勇善戰、不茍言笑的皇伯父裕王,于是立刻禁了聲,再不敢出言打擾他。
戲才聽了一出,李景承就又走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徒留下幾個王世子面面相觑。
靖王世子側頭問李景宜:“景承這是玩得哪一出?他現在要去哪裏?待會還要不要回來?”可惜,已經沒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李景宜也是摸不着頭腦:“還以為景承轉了性,終于知道請我們大家聚一下,誰知道還是随心所欲得很……”
靖王世子點點頭:“難得我們來得這麽齊,他這麽一走,倒顯得像是我們不帶他玩了。”
“算了,管他怎麽呢,我們自己樂呵就行。”
——作為皇族,誰沒有個自己的秘密。應該來說,懷裏揣着多的是別人不知道的事,若都要搞清楚,恐怕沒這麽容易。
……
白天跟着幾位兄長在京城裏行走,等林彥弘回到自己的院中,已經是傍晚時分,身心俱疲。
他此時的疲憊,甚至比在貢院幾天幾夜,還要來得明顯——這可能是一種心累。
因着是要趕考,所以林彥弘身邊沒有跟什麽人。
經過商量,彥思和春嬸被留在了雲陽城,林彥弘只帶了何管事、琥珀和玄青出來,所以院子裏空落落的。
他腦子裏還在想白天和李景承見到面的場景,心中紛繁複雜,于是也沒有再看什麽書,而是梳洗了一番,準備就寝。
此刻已是春季,即便不蓋厚被子也不會寒冷,林彥弘又偏偏倚在床頭,手中摸索着那塊古玉。
就在這個時候,外間忽然有了些動靜。
林彥弘立起身來,把披在肩膀上的外套往裏扣了口,他一邊緊張,一邊覺得此時此景好像似曾相識。
他的思緒不禁飄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一次在雲水見面李景承,也是這樣一個晚上。
林彥弘坐在床邊,準備好穿上鞋先去看看情況。
然而,他未能行動,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內外間的分隔處。
一只毛茸茸的小爪爪扒拉在了門檻上的橫木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萌萌竹攸的地雷投喂~!(*╯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