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穆秀冬原本已經做好成為真正女人的準備,可出了剛才的事情, 孟九棕尊重她, 直接抱着她入睡,這讓她心裏委實不安。
她知道洞房花燭夜對男人來說有多重要, 也知道情到濃時,讓男人不做, 有多傷身體。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從怎麽了,竟然會怕成那副鬼樣, 心裏愧疚不已, 想叫孟九棕起來吧, 又喊不出口,只能在黑暗中焦灼得瞪大眼睛, 尋思着該怎麽開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還沒想個頭緒出來, 聽到抱着自己的孟九棕傳來睡熟了的平穩呼吸聲, 忍不住跟着打了個哈欠, 眼皮打架, 跟着沉沉睡去。
自從十年前孟九棕離開以後,穆秀冬心裏藏有太多心事, 平日裏幾乎不睡懶覺,每天在大隊一輪疊一輪的雞鳴聲響起之前就起身。
今天不知怎麽地,她竟然沒被雞鳴吵醒,一睜眼已經是大天亮了。
她一下翻起身來,發現孟九棕不再身邊, 趕緊穿衣梳頭,走出房門。
土地集體化後,政策不允許社員們在自家院子裏私自種菜、養雞鴨、牲畜,院子就空蕩蕩,只在院子正中間牽了兩根晾曬衣服的繩子。
孟九棕正在挂衣服,穆秀冬走到前院就看見他在晾曬自己的內衣,頓時臉紅如霞,走到他的身邊說:“你怎麽不叫我起床,自己跑去洗衣服了。醫生不是叫你在家靜養,你怎到處跑,我來晾曬衣服,你去坐着。”
“你昨天累壞了,我看你睡得沉,不忍心叫你。”孟九棕默默地把手中的小衣遞給穆秀冬,轉身走去屋檐下的石凳子道:“我閑來無事,自然要給自己找點事做,勞逸結合,傷才能快速愈合。”
穆秀冬想起昨晚的事情,心中一窘,晾曬着衣服頭也不回道:“你說啥都有理,我争不過你。”
齊雅茹聽見兩人的對話,從竈房裏探頭出來,喊了聲:“秀冬,你醒了?耳鍋裏給你留得有熱水,你過來舀水洗漱吧,一會兒該吃早飯了。”
“哎,來了。”穆秀冬應了一聲,怪不好意思的進到竈房。
自己一個剛過門的新新媳婦,頭一天就睡到日上三高,讓婆婆一大早起來給自己燒洗臉水、做早飯,這要是讓大隊上其他人知道,不知道要怎麽說她呢。
齊雅茹瞧着穆秀冬洗好了臉,要幫着自己做飯,忙道:“別忙活了,就炒最後一個菜就開飯了,你去把飯桌擦擦,幫着端飯菜。”
“好的,娘。”穆秀冬紅着臉點點頭,轉身出去布置飯桌。
她還以為齊雅茹會跟電視劇演得舊時代婆婆一樣,新媳婦進門的第二天就去房裏看看有沒有落紅,或者把媳婦拉在一邊問頭一晚如何。
結果齊雅茹什麽都沒問,就像往常一樣對她,弄得她心裏怪怪的。
其實不是齊雅茹不想問,而是孟九棕一大早就把昨晚發生過的事情提了兩句。
當知道穆秀冬心裏陰影極重,齊雅茹心疼的不得了,先文绉绉的罵了李學民一頓,後又把孟九棕帶回來的各種大補的諸如人參、當歸、枸杞啥的玩意兒拿出來,跑到大隊,用自己的工分高階買了大隊一只老母雞,一大早就細火慢炖,務必要讓穆秀冬補補身子,壓壓驚。
等到孟九棕稍微提點了穆秀冬一番,他娘今天為什麽殺雞炖湯之時,穆秀冬感動的兩眼汪汪,更為昨晚的事情羞愧不已。
想她無論前世今生,家人、親朋都對她不大好,不是重男輕女,就是偏袒兄妹,從沒有人把她真正放進心裏疼愛,她嫁給了孟九棕,原沒期望他和他的家人能對自己有多好的,只要不苛待她即可。
哪成想,他們事事把她放心上,每件小事都能想着她,她忽然幸福的想哭,覺得自己沒嫁錯人。
飯菜很快端到桌子上,有人參枸杞清炖雞,去年大隊殺年豬分肉,沒舍得吃的豆角炒臘肉,一盤齊雅茹沒事做上山挖得野蔥炒雞蛋,一份粉條炒白菜絲,外加一大籃子白面饅頭,豐盛的像是在過節。
“秀冬,多吃點。”穆秀冬一上桌,齊雅茹和孟九棕母子倆一個勁兒的給她夾肉夾菜,她面前的碗很快堆積成了小山。
“謝謝娘,你們也吃。”穆秀冬萬分感動,也不停的給他們兩人夾菜。
被忽略的孟景湛忍不住敲了一下碗道:“你們還讓不讓我吃菜了?”
“多大的人了,還跟你小嫂子吃醋。”齊雅茹嫌棄的哼了一聲:“你要早點把周青姑娘娶進門來,我保管待她跟秀冬一樣,一視同仁!”
孟景湛頓時蔫了,“娘,周青才十八.歲.....”
齊雅茹放下筷子:“十八歲咋啦,法律又不是不允許結婚,我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你都半歲大了!”
孟景湛一噎,嘴裏嘟囔了一句:“她爹舍不得她那麽早嫁。”
周家人口衆多,兒子很少,女兒很多,好不容易供了一個高中生出來,還指望讓周青去城裏上班,從她身上多壓榨點錢出來,哪會那麽早的把她嫁給他這個‘窮’小子。
沒錯,在尖頭大隊社員們的眼裏,孟九棕兄弟倆是側頭側腦的窮小子。
當年集體上吊的孟家家主為保全子孫,特意在建國後的打紳豪運動中,提前在孟家地裏埋了不少金銀首飾,給大家一種,孟家家産都在這裏的假象。
當年那些金銀被沒收以後,孟九棕三人一度吃穿不飽,住在風雨飄搖的牛棚裏。
雖然現在已經平反成了貧農成分,孟九棕有軍人補貼,不過那是孟九棕的,跟孟景湛這個啥都沒有的小子沾不上邊,他可不就是衆人眼中的窮小子麽。
“你們想好要去省城了?”孟九棕見他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心裏猜測到幾分:“周青跟秀冬一樣沒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吧?如果她想跟着你一起去省城,你最好把你未來岳父那邊的事情處理好。”
“大哥,我明白的。”想起周青那些亂七八糟的親戚,孟景湛心裏一陣心煩,也沒胃口吃飯了,胡亂扒拉了兩下,又出門去找周青去了。
穆秀冬自覺的刷完碗筷,瞧着孟九棕和齊雅茹兩人要出門,忙問:“娘,你們要去哪啊?”
齊雅茹拍了拍手中的空籃子道:“我去大隊有米糧、蛋菜的人家買些吃食回來,給你們辦喜酒。你沒事做,可以回屋裏補會兒覺。”
孟九棕答:“我去找李建設辦去省城戶口相關手續。”
“我已經睡夠了,不睡了,那我跟你們一道出去。”穆秀冬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跟着他們兩人出門。
一路上遇到大隊上準備下地幹活的人,齊雅茹甭管認不認,以前有沒有過節,逢人就喜氣洋洋的跟人打招呼,“春梅他娘,早好啊,吃過飯沒,要下地幹活啦?”
齊雅茹不是那種張揚的性格,以前在孟家做姨太太的時候就很低調,鮮少跟村裏人來往。
後來被訂上地主成分,被大家夥兒欺負,她也一直低着頭,默默忍受,絕不還嘴,還手。
她在大隊人的眼中仿佛一個隐形人,沒有什麽存在感,今天她突然給大家夥兒打招呼,大家都不習慣。
有那好奇的婆子媳婦,忍不住開口問:“九棕他娘啊,你今兒咋這麽高興啊,可是有什麽喜事兒?”
齊雅茹等的就是這句話,昂首挺胸,指着跟在自己身後的一雙兒女道:“可不,昨兒我家棕兒和秀冬丫頭到縣裏內務科領了結婚證,秀冬現在是我家兒媳婦了!過兩天我們在麥場大壩辦喜酒,你們可一定要來吃酒啊!”
早有人看見孟九棕牽着穆秀冬的手,都笑着道:“恭喜,恭喜啊!到時候我們一定會到!”
“恭喜,恭喜,記得發喜糖!”
“恭喜恭喜,缺桌子椅子啥,只管跟我吱一聲,到時候我親自送上門。”
齊雅茹笑眼眯眯的回答:“那先謝謝你們了,到時候你們一定都要來啊!”
穆秀冬自始至終跟在她的身後沉默寡言,任由大家打趣,羞答答的擡不起頭。
待他們三人走後,有不少人往齊雅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道:“瞧她那張狂樣兒!他兒子不過是個退伍的瘸子,娶一個破鞋,也值得高興成這樣!以後生的孩子,指不定是誰的種呢!”
誰知道一眨眼,這些說壞話的人,不是無緣無故的栽跟頭落進水裏,要麽就是幹活的時候鋤頭挖着自己的腳鮮血淋漓,要麽就是割草,找野菜的時候被鐮刀割傷手......
諸如此類的事情一多,大家總算想起穆秀冬是自帶好運之人,敢背着她,說她壞話,菩薩不就要出手懲罰那些胡亂嚼舌根之人。
一時間,關于穆秀冬婆媳的壞話流言,再也沒人敢說,兩人也樂得清靜。
李建設一聽孟九棕要辦省城戶口,瞧了一眼他的文書,麻利的開好各種遷出證明給他道:“聽說你要在麥場辦喜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只管跟我說一聲。另外,我想問問,你們到了省城,該怎麽生活?現在形勢這麽緊張,恐怕找不到什麽好工作。”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孟九棕淡淡的說完這句話,無視李建設被噎住的表情,帶着老娘媳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