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假設很輕易,論證卻困難重重。
歐申納斯收下魚的舉動為大家提供了某種激動人心的可能,但在那之後,人魚們平淡的日常又讓因這個可能激動起來的人時常懷疑自己的人生。
當然,用“平淡”來形容人魚們的生活其實并不準确,畢竟蒂姆從未放松過對海域的探索。繼沉船之後,他又找到過其他有趣的去處,也邀請過歐申納斯同去。不過,他對海神的體能已經有了更準确的認知,後來的那些“約會”中,歐申納斯都沒有再出現明顯的疲勞反應,蒂姆也不再偷偷把魚塞進陷阱。
越來越周全的行程安排當然是好的,然而它在意味着蒂姆日漸可靠的同時,還意味着另一件事:沒有意料之外的狀況發生。
——沒有意外發生,而意料之內的事,海神都有應對的經驗。
蒂姆的謹慎和海神的經驗讓海域顯得無比馴服,即使是去拜訪雙方都不夠熟悉的區域,人魚們也表現得游刃有餘。這樣的局面讓急于求證新猜想的研究員痛苦極了:沒人會希望人魚們遇上麻煩,但在如此平穩的、可控的環境中,歐申納斯的情緒表達根本毫無破綻。
他會欣然答應蒂姆的每一次邀約,也會樂于接受每天一起研究的那條魚,會在蒂姆描述起那些他暫時無法前往的地方時認真聆聽,也會好奇地追問描述中的某一個細節。他和蒂姆的互動總是愉快而輕松,偶爾的玩笑還會把旁觀的研究員們也逗樂。
但這證明不了什麽。
歐申納斯被困在海神島太久太久,就算回到海裏,他所熟悉的也只是這片海中很小的一塊。他知道如何與這片水域打交道,知道如何在這裏生活,卻從未認識這裏——他當然會被蒂姆對這片海的每一個新發現吸引。
海神對待蒂姆的态度是如此自然,如果不是那條沒被拆穿的三文魚,尼克簡直要認為是自己想多了。
時間就這樣在研究員們的糾結中躍過了短暫的秋季,進入海神島漫長的嚴冬。
這一年的第一場雪來得很早,鋪天蓋地的雪片絲毫沒有初雪的自覺,室外可見度極差,白天的天色也昏暗得如同夜晚。出于安全考慮,當天的所有室外活動都被取消了,尼克看見幾個沒有工作安排的年輕同事去了放映室。他們像當年的尼克一樣,把一整天都耗在了那裏,尼克去告訴他們雪停時,放映室裏的每個人都紅着眼眶,說話還帶出了鼻音。
“西蒙先生,你來海神島的時候,海神是什麽樣的?”
尼克被問得愣了一下,然後他微笑起來:“我記得這裏是有錄像的?那個時候歐申納斯已經恢複得很不錯了——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我們剛才在看這個。”一個圓臉蛋的姑娘抽了抽鼻子,把一盤錄像遞給尼克。
尼克看了一眼标簽上的日期,大概記起了裏面的內容。
對方小聲複述出錄像的內容——确實是尼克想到的那些:“沒有麻醉,就那樣直接切除感染組織……”她的聲線微微顫抖,短暫的停頓之後,顫抖變成了哽咽:“他不能出聲,但他一直在安慰給他手術的人。”
“都過去了。”尼克把錄像遞還給她。面前的年輕同事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海神島的那天,想起那天維多利亞對他的告誡:“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海神需要的不是這個。”
維多利亞的告誡對這些年輕人同樣有用,他們努力整理了自己情緒,等到離開放映室時,他們都變回了平時的模樣。
“早點休息,明天除雪的任務會很重。”尼克向他們道了晚安。
或許是因為這個小插曲,接下來的幾天裏這些年輕的研究員都表現出了無與倫比的積極。他們的活力讓尼克所剩不多的幾位老同事感慨不已,并在感慨之後做出了把除雪除冰任務都丢給年輕人的決定。
在這些平均年齡四十出頭的家夥哀悼自己一去不返的青春時,尼克去海邊見了歐申納斯和蒂姆。
暴雪已經過去了幾天,海神島卻還是被積雪裹得嚴嚴實實。室外的氣溫很低,海邊那一刻不停的風吹得尼克連骨頭裏都在發涼。海裏的情況要好一些,受暖流的影響,海神島的海水冬季并不結冰,溫度也比同緯度的其他海域略高一些。尼克到達海邊時,歐申納斯和蒂姆已經等在了水下,看到他的身影,人魚們才浮出水面。
過低的空氣讓探出身體的蒂姆迅速又縮回水中,只讓鼻子以上部分待在寒冷的空氣裏。這樣的舉動和他小的時候一模一樣,尼克有些想笑,但他正牢牢盯着尼克,發笑不會是個好主意的。
尼克掩飾地輕咳了一聲,把視線轉到歐申納斯身上。
海神對冷水環境冬天的氣溫接受度很高,不過他也不會像其他季節裏那樣把上半身都暴露在空氣裏。海水在他的肩部輕輕拍打,蕩漾的水面反射着冬日沒什麽溫度的陽光。
“叫我來這裏有什麽事嗎?”尼克向歐申納斯詢問。
歐申納斯之前通過攝像機表達了見面的要求,人魚們很少會主動要求和研究員見面,更沒有指定要見誰的先例,這讓島上的人好奇極了,但歐申納斯沒有對鏡頭說明原因。
面對尼克的詢問,海神搖了搖頭,笑着看向蒂姆:“是迪迪有事找你。”
尼克很驚訝,他看回蒂姆:年輕的人魚讓自己慢慢上浮了一些,嚴寒的空氣讓他皺起了眉,情緒上倒是沒有什麽不悅。
他看着尼克,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唱出的節奏慢吞吞的。“我找到了新的珊瑚——”這麽唱着的期間,他看了眼歐申納斯,海神則用眨眼回應了他。那似乎是個鼓勵,在小小的互動之後,蒂姆的節奏加快了:“那些珊瑚離這裏很遠,比我之前見過的更大也更多——你們想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