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随朕回宮[捉蟲]
薛措醒後,頭幾天還淌着血的傷口漸漸開始愈合,沒幾天便可下地了。
他同年豐道謝,年豐卻将晏适容扯到他身旁:“你要多謝他,那時他背着你倒在了我家門前,滿身是血,我險要吓一跳。”
晏适容微微一哂,咳了兩聲,“沒那麽誇張啊。”
薛措聽着晏适容悶悶的咳嗽聲,一顆心比當時中箭還要難受。他的小王爺平日裏是嬌生慣養的,肩不擡手不提,逛個窯子一張嘴便有人喂葡萄。他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身子,平日連個包袱都是下人給他背的,卻是悶聲不響的,硬将他背了幾十多裏帶來了這裏。
他失血暈厥的前一刻,晏适容死死拉住他的手,将他扛到背上:“薛藏玉,我不會放下你。”
薛措便靠着這句話撐了回來。
他摩挲着晏适容的手,看着他瘦削的臉,像一個精致的瓷娃娃卻失了昔日的光華,他卻說不出旁的來。
昏迷不醒的那幾日他所做的噩夢都是與晏适容有關,好容易拼命從滔天的夢魇中逃出來,明明有一肚子話想要說,可醒了,看到人在他跟前,卻覺得好像說什麽都不重要。
真好,他的小王爺,還在他的身邊。
可晏适容的手腳卻比往日更涼,成日裏有氣無力的倚着床。背薛措到逐流村已花掉他全身的氣力,他漸漸嗜睡,偶一睜開眼,見到薛措微紅的一雙眸子,輕輕一笑。可當他閉上眼睛再醒來,許已是過了一整天。
晏适容日複一日地消瘦下去,偶爾毒液湧上胸腔,死命壓抑着的灼心的沸騰也嚣張而起,氣湧上來,他便張嘴一口黑血噴湧而出。蒼白的唇沾着邪異的色彩,精致的小臉早已失去昔日的神氣。血星子沾到薛措烏黑的靴子上,暗下一點斑駁的痕跡。
然後,晏适容便阖上了眼睛,在淡淡的梅香中睡了過去,長睫顫了兩下便不再顫了。
耳畔不知道是誰的呼喚,穿過十四歲那年的一相逢,還沾着酒香,卻碎在了那暗紅的星子裏。
薛措攥緊他的手,微微發抖,手心裏都攥出了濡濕,他也不願放開,啞聲叫他:“小王爺……小王爺……”
原本寵溺的稱呼卻因他喑啞的調子變得莫名有些滑稽難聽,薛措自嘲地笑了一聲,仍一遍遍喚着他:“阿玉……阿玉……”
晏适容長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凝視着他,“藏玉哥哥。”
薛措傾身抱住他,胸口緊緊地貼住他的胸膛,鮮血透過紗布透過衣裳,在灰舊的破袍子上留下鮮豔的顏色。薛措也不理會,只皺了皺眉,卻将晏适容抱得更緊了。
緊密的疼痛從胸前傳遞過來,這擁抱太疼了,疼得他冷汗直冒,可他舍不得撒手。
因為這疼卻讓他真切地感受到晏适容還在他身邊。
桃花眼中煙波緩緩流轉着,晏适容擡起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着薛措的背,似是安撫。
薛措終不再那麽緊繃,擡起身子,怕壓壞了他,在他上方道:“我以為你要回天上去了。”
小時他們聽過牛郎織女的故事,說是牛郎拿了織女的衣裳,織女回不去天上,便得做牛郎的妻子,與他白頭偕老。
以前宮裏頭的長輩們還打趣晏适容是天上仙女投錯了胎,投成了男兒身,等反應過來遲早是要回天上去的。
不過是哄三歲小兒的話,晏适容四歲便不再信了,薛措卻始終記挂着這一茬兒。
晏适容孑然而來,卻不似織女一般會被什麽東西給牽絆住,若是一閉眼,興許便是真走了。
晏适容吃力笑笑,額間朱砂也暗淡無光。
他看着薛措,輕輕道:“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嗎?”
“你便是我的打算。”薛措順嘴說。
晏适容胸腔一窒,誰又能想到往日寡言硬派的薛措現如今順嘴一說便是裹了蜜的情話。
他苦澀地笑了,與薛措說道:“待你傷好,還是找機會悄悄潛回京吧,拿了我的玉符與金牌,便只管走,天大地大總有你容身的地方。”
“那你呢?”
晏适容側過頭,一顆晶亮的珠子無聲滑落在頰邊,“若我當真回天上去了,我便在上頭好好保護你。”
薛措再聽不得這話,蹙眉堵住晏适容的唇,輕輕淺淺地濡濕了他幹澀的唇瓣,淺嘗辄止,稍觸即分。
夜色沉沉,獨抱一天岑寂。
薛措灰布衣袍浸着血色,狹長眼底泛着淡青,只聽他堅定的聲音回繞在晏适容的耳畔:“你去哪,我便跟你去哪——你休得撇開我。”
……
只是他們最後還是哪兒也沒去成,因為晏清親自來逐流村接人,說是要帶弟回家。
天子腳下,逐流村卻并不富庶,世世代代耕田事桑,往上數三代都不一定出過舉人。一朝揚眉吐氣,竟因聖上親臨。
年豐早知收留的兩個人身份金貴,不曾想一個是當今六王,一個是紅蓮司指揮使。
晏清微服出宮,一身雪白錦緞,冷浸溶月,氣定神閑地踱步走到床邊。晏适容一時有些驚慌,胸肺氣岔,又灌了口冷風,連連咳嗽。幾個衛兵與薛措在這樣狹窄的屋裏打鬥起來,招招式式攻他胸膛。薛措剛剛愈合傷口很快裂開,分神注意晏适容之時卻被人從後而攻,踢倒在地上。
晏适容的咳嗽撕心裂肺,那層薄薄的窗戶紙也被呼出的白起吹得起起伏伏,隐隐濺上血點。
晏清充耳不聞旁邊的打鬥,自顧自地給晏适容倒了杯茶,一手為他順着氣,一手給他遞茶杯與手帕。金絲的帕子被晏适容折合在了手中,晏清看着看着,漸漸移開了手,皺起了眉。
晏适容手裏是晏清給的金絲繡帕,身上卻是一身灰布。由是晏清瞥了眼被迫壓跪在地上的薛措,眼裏漸生怒火。
晏适容吞了幾口水,終是将悶在心口的濁氣給咽下,卻是急忙忙地看向薛措,發現他胸口的傷已經綻裂開了,血液浸透了衣裳,一路往下淌着。
可即便如此,薛措的背脊依舊挺得板直,似乎這些并不能夠折損他分毫。
晏适容咬着牙,也直起了背,雙目定定地看向薛措。
四目相對,薛措回他一個安定的笑。
晏适容咧着嘴,紅着眼睛,覺得此時的自己的笑容定然是比哭還難看。
晏清摸了摸晏适容的頭:“外頭也玩夠了,随朕回宮罷。”
晏适容搖了搖頭:“宮裏不是我的家。”
頭上那只手不動了。
晏清收回了手,陰沉沉道,“那哪裏才是?”
晏适容仰頭看着晏清,眼神清亮純澈,一如兒時:“你說呢,皇兄?”
晏清倏地笑了,離了床邊,抽過侍衛手中的劍,一個劍花挽過,劍鋒已是抵在了薛措的背後。薛措掙了兩下,幾個侍衛死死将他壓住,他胸前的鮮血印子一路蜿蜒到了腹下。
晏清虎口使力,劍尖前推,薄薄的劍刃深深地刺進了薛措的皮肉,貫穿他左邊肩胛。
薛措咬牙硬是一聲不吭,生生受着,眼睛不眨,背脊卻挺得更直了。
“薛措!”晏适容大喊一聲,胸口濁氣到底是沒有壓住,驀地吐出一口血來,地上黑紅一片。
薛措本是以為自己能忍痛的,卻因晏适容這樣難過的一聲呼喊,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連同一顆心都被晏清這把劍給貫穿了。
晏清少而習武,劍法更是師承薛林将軍,未想到這幹淨利落的一劍竟是刺進了薛措的肩胛骨中。晏清猶自冷笑,只看劍下這人何時低頭。
“噗”地一聲,晏清将劍狠狠被拔出,劍尖上還滾落着薛措殷紅的血,鮮血直流。
“薛措!”晏适容再呼一聲,想要下床,卻因雙腿無力,不由得滾了下去。
薛措揚起頭看向他:“我沒事。”
晏适容摔得不輕,薛措奮力掙紮着想要靠近晏适容,卻被侍衛們死死扣住,右肩胛骨登時鮮血淋漓,地上濕漉一片。
晏清眼眸幽深,眉頭暗皺,勾笑的唇卻蘊着薄怒。年輕的帝王的劍再次朝薛措揮去,秋風透過紙糊的窗子,呼嘯刮來,衆人面前都是刻骨的寒。
晏清冷聲對晏适容道:“回家。”
平望扶着晏适容支起身來,他深知晏清秉性,此時便是要一個臺階下,便忍不住勸道:“王爺啊王爺,您好歹說一句軟和話吧,宮裏頭要什麽有什麽,就算是您這毒也能給解喽。您就別倔了,随皇上回宮吧。”
晏适容伏在地上,地上是冰一般寒涼。他知道回宮以後自己會失去什麽,他不願意。
他的目光回看着晏清,不懼亦不避,因口中腥血濃濃,吐詞不甚清明,可語氣卻是斬釘截鐵,甚至比冰還要寒涼。
“不。”
這麽多年,這是晏适容第一次與他皇兄說不。
輕飄飄的一個字,如萬鈞之石砸向晏清。
晏清氣極,揮劍便要朝薛措身上砍去,平望抱住他的腿:“使不得啊皇上!皇上!”
平望剛想再求晏适容服軟時,卻見晏适容張嘴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便再也不省人事了。
門沒阖嚴實,此時風刀四起,劈頭蓋臉朝每個人的臉上削去。
晏清甩開刀,扶起晏适容。
真是好笑,這四面漏風的狹小天地中,有人的血淌了一地,也有人的心傷了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