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不老實
先前聽通報說晏适容不見了,薛措率整個紅蓮司出去尋,未過多時便下起了雨。
回來的貴胄說他們中途賽馬,一撮人一撮人地失散了。
後來一撮人一撮人地都找了回來,唯獨晏适容他們還沒有蹤跡。
薛措一聽,便顧不上許多,忙推了先前的行程,直奔那西郊去了。
電閃雷鳴,雨越下越大,薛措握缰的手抓得死緊,骨節泛着青白,那人嬌生慣養,還沒在郊野裏遇到過這樣的雨夜。
回憶起小時候晏适容一聽見打雷便吓得冷汗直冒,薛措暗暗皺起了眉頭,他現在還會怕打雷麽?
晏适容六歲時見到打雷劈倒過寧安長公主府的老樹,樹身焦黑,一分為二。當時他被吓得哇哇大哭,怎麽哄都哄不好。
長輩出門敬香,下人來問這是怎麽了?晏适容吓得攥緊了薛措的衣袖,薛措就把他往房裏帶,回過頭,食指伸出放在唇邊,比了一個“噓”。
薛措七歲時便已才動京城,腦子比同齡人都聰慧許多,可晏适容在他懷裏嚎啕大哭,他卻找不到一個字能安慰。
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晏适容的眼淚淹得皺巴巴的了。
伸了小手,輕輕地往晏适容背上拍,一邊拍,一邊哄:“別怕,別怕。我在呢,我在這兒呢。”
晏适容哭着哭着,眼淚都浸到了薛措懷中,哭夠了,就着薛措的袖子擦了個鼻涕,睜着懵懵懂懂的大眼問:“藏玉哥哥,為什麽那道雷要劈那棵樹啊?”
長輩總喜歡出題考薛措,問他這,問他那。他小小年紀便對答如流,舉一反三。
但晏适容這冒着鼻涕泡的一問着實讓他不知從何答起。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為什麽那道雷要劈那棵樹?
薛措摸摸晏适容的頭,哄道:“那棵樹不乖。”
晏适容抱着頭:“完了完了,阿玉也要被雷劈了。”說着便是泫然欲泣的模樣。
薛措問:“為什麽?”
晏适容哭喪着臉:“阿玉也不乖。”
……對自己認知倒是蠻清楚的。
“誰說的,阿玉明明最乖了。”
晏适容捂着臉,餘一粒朱砂痣在額上招搖,只聽他道:“藏玉哥哥,阿玉會乖的,你叫雷不要劈阿玉。”
薛措哭笑不得,只得應下。
但晏适容小時還是很怕被雷劈,一到下雨打雷便驚慌失措,情況到長大了些才好轉。
薛措騎在馬背上,忽就記起晏适容小時怕雷的事,連抽三下馬鞭,馬兒嘶鳴加速。
他的心被重重提起,生怕晏适容出任何閃失。
那顆心輾轉多時,卻在見到晏适容那雙潋滟的桃花眼時歸到原位。
他虛張聲勢,粗聲粗氣,将心底的那些不安重重埋下:“你要磨蹭到幾時——還不快來我身邊。”
然後,他看見晏适容笑着跑了過來,“來了來了。”
薛措眼睛死死盯着晏适容,幾乎是咬着牙道:“小王爺呀……”
你要我拿你怎麽辦才好呢。
晏适容嘿嘿直笑,滿臉讨好,張開雙臂似要蹭他,他轉身微微一避。
即便是身着油絹衣,他的身子也早在這雨夜被大雨沾透了,身上早已無一塊是幹的。晏适容伸手往他背上一摸,果然濕透了。
他大驚,忙叫人拿塊幹淨的帕子,裏面的沈蓄之應聲出來遞帕子——薛措眼睛微微眯起,眼前這人卻是個半生的面孔。
薛措想,這個人他應當見過。
他随手揩了揩臉和脖子,便要帶人走了。
沈蓄之追上來,似有話要說,薛措拉着晏适容手腕,微微一擋。
沈蓄之對上薛措一雙古潭無波的眼睛,忽就不知說什麽了。
薛措将晏适容撥到自己身側,以防備的姿态問沈蓄之:“還有事麽?”
沈蓄之一愣:“沒……沒有。”
晏适容稍稍駐足,回頭對沈蓄之笑笑,眼睛明亮得仿若星子,“有人來接我了,那我走啦。”
沈蓄之低頭道:“王爺慢走……”
薛措一扯,晏适容跟上了他的腳步,開心道:“雨停了。”
此時各府的馬車也已經到了,幾人各回各家,便就此分別。
薛措松開他的手,縱身翻上馬。
“等等!”晏适容叫住他。
薛措回頭,看向晏适容。
晏适容堆出笑,指着自己的馬車道:“反正咱們也是一條街,這馬車位置寬敞得很,不如本王送指揮使大人回去?”
“……”
薛措也不知怎麽就答應了這人的提議,等反應過來時晏适容已在馬車上同他說所見所聞所感了。
晏适容若有所思地啧啧嘴,“可惜今日未喝到寒山亭的霜雪春。”
薛措道:“你少沾酒。”
晏适容樂了:“是誰出征前的那晚拉着我去一相逢壯膽的?”
薛措眼裏好似有什麽閃動了一下,神色漸漸柔和,“你原來還記得。”
晏适容道:“當然了,說來我們也有很久沒在一起喝過酒了。”
“六年。”薛措接口道,卻在對上晏适容驚訝的眸子時微微一避,咳了一聲。
六年前,薛措即将上戰場歷練,晏适容為他踐行,兩人是約在了京中走馬街上的酒肆。那酒肆名字很有意思,叫做一相逢。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晏适容酒量不好,喝大了薛措便将他背在背上,準備走回家去。
晏适容腦袋沉沉,大着舌頭問薛措:“你……有沒有中意的……人啊?有沒有啊?”
薛措動了動身子,晏适容吓得雙手圈住薛措的脖子,薛措好氣又好笑地警告:“別動。”
晏适容不敢動手,又開始晃腿,腦袋沉在薛措一邊肩膀上,不依不饒地問他:“有沒有?有沒有?”
溫熱的呼吸打在薛措的耳畔,他僵了背脊。半晌,他向上托了托晏适容,“有的。”
晏适容聲音有些喑啞,頭也沒擡起來,“是誰……”
薛措笑得溫柔,聲音也很溫柔,“等我從戰場回來再告訴你。”
他歷練一年,從戰場上回來時十七歲,薛家出了變故,轉眼間衆叛親離,他是罪臣子,而晏适容是六王爺,兩人相隔天塹,他便再也沒有提起這茬。
馬車頗有些搖晃,晏适容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也是一眨一眨的。薛措撥了簾子看向外頭,不欲再瞧,忽聽他道:“只是……你好像還沒有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薛措頓了頓,有什麽哽在喉間,就要說出了,卻又沉了沉嗓子,只道:“沒有這個人。”
晏适容卻是不信,剛要開口,卻被薛措拿話堵住,只聽他問:“你最近在找什麽人?”
“你查我?”晏适容一怔,繼而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措。
薛措将頭一偏,微微格擋着晏适容的視線。
都說紅蓮司情報網遍天下,莫說晏适容在找人,就算是晏适容在找一只鳥,薛措自問也有那個本事将它給捉了來。
“你在找誰?”薛措重複着問了一句。
帶着他自己都沒有感受到的小心翼翼。
晏适容嘴角勾着笑,不動聲色将問題擋了下來:“不勞指揮使大人費心了。”
他在拒絕。
“他對你很重要?”
“……是吧。”
薛措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喜歡那人?”
“啊?”
“沒什麽……”薛措扶着頭,覺得自己可能着涼燒壞腦子了。
晏适容突然湊過去,對薛措道:“你問了那麽多,也該輪到我了吧。”
薛措擡頭示意他問。
兩人坐在馬車的兩邊凳上,薛措撥簾倚着窗,晏适容弓身朝着前。後者又朝前湊近了一點,薛措這才正視起他來,直了身子,朝他看去。
四目相對,鼻尖相距不過半尺。
晏适容彎了眼睛,桃花流波,菱花艷艷,薛措喉間緊了緊,聽晏适容道:“你特意來找我的嗎?”
薛措垂眸:“明池太守案有些進展,我過來看看。”
晏适容輕哼了一聲,往薛措胸前推了一把:“你不老實。”
薛措捏住晏适容的手腕,眯起眼睛,黑眸深沉:“你就老實麽?”
“我嘛,自然是老實的。”晏适容湊得更前了,屁股也離了凳,屈着身子對薛措道:“今天看到你,我真的很高——”
話還沒說完,馬車一陣劇烈的搖晃,薛措睜大眼睛,迅速伸手拉住了晏适容,将他往自己懷裏一撈:“當心!”
待平穩下來後,聽前面馬夫歉意道:“王爺恕罪,這裏有些颠簸。”
晏适容被撈進薛措懷裏,頭撐在薛措肩頭,哪裏還管颠簸不颠簸,“沒有關系。”
似耳語,似呢喃,薛措捏着晏适容脖子,将他放到自己身旁:“老實點。”
“我很老實了。”晏适容睜大眼睛眨了兩下。
“閉眼,睡覺。”
晏适容依言閉上了眼睛,輕輕地靠在薛措身旁。他的身上還是有些濕,晏适容靠着他卻很是安心,不一會兒便睡着了。
天蒙蒙亮,馬車停在了王爺府門口。
承貴看見薛措抱着懷中睡得香甜的晏适容下馬車,剛想道謝,卻聽見薛措一聲冷淡的“噓”,承貴立刻噤聲。
薛措将晏适容抱進房間,給他蓋上被子便離開了屋子。
承貴在後面連連道:“多謝指揮使大人。”
“照顧好他,我走了。”
說罷提劍離開了王爺府。
府外蓮爺們一身行裝已經等候多時,薛措翻身上馬。
身側的蓮爺低聲問詢了幾句,薛措道:“不必再查了,他不喜歡。”
那蓮爺有些意外是這個理由,只是擡頭看了薛措一眼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複又很快地低下頭領命。
缁衣紅紋的隊伍浩浩湯湯朝着江南明州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