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你怎麽會找過來?”
“若娜說在小南坡會有意外收獲,我沒想會見到你。”宋明晏直言道,他轉頭,看到了一射之外的黑色背影,他只在哲勒大婚那日見過一次墨桑,現在當然認不出來,“那位是……”
“末羯汗王。”
宋明晏詫異地望向哲勒,他的主君也沒遮掩,将方才與墨桑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果不其然看見宋明晏皺起眉:“您真的要去末羯嗎?”
“我以為你會關心先宋澤儀那件事。”
宋明晏不由怔住一瞬,才小聲答道:“那個……對我不重要了。”
“不重要……”哲勒咀嚼着這個詞,“……我記得當年在姜州你還求我向蓬萊客打聽東邊的消息。”
“那時候我是庶民宋明晏,現在不是。”
哲勒忽然笑了。他很少會有嘴角向上的時候,此刻淩厲的五官亦柔和下來,不再是如刀鋒般的俊美神祗,他認真地看着宋明晏的眼睛:“對了,你姐姐跟你說過沒有。”
“什麽?”
“在你卧床養傷的時候,我找過一回她。”
“找她是……”宋明晏沒有說下去,青年臉上飛快地掠過一抹潮紅,北漠的一些風俗,他不是不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些。”哲勒搖搖頭,知道宋明晏想到了什麽,“你姐姐就算是一株菟子絲,但總也有不依附他人的時候。我不會續娶她,她又沒有我父親的子嗣,不能在圖戎繼續呆下去,所以我答應她,等今年轉到南邊的夏場後,我會送她回東州。她也答應了。”
宋明晏遲疑:“可是,她很難回去了。阿姊是和親出來的人,宋澤儀怎麽會容她回去,至于我母家,就更加的……”
哲勒冷哼了一聲:“難道你腦子裏的東州只有這兩個地方?”
“抱歉。”宋明晏語塞。
“我以為她已經問過你,沒想到你還不知道。”哲勒一邊說着,他的靴子隐沒在繁茂草葉中,稍稍用力碾着地面,“她跟我說……她想要你随她一起回去。”
宋明晏猛一擡頭,脫口而出“我不……”
對方話還沒出口,哲勒打斷了他:“我拒絕了。”他看向宋明晏倏地睜大的瞳孔,定定地一字一句說道,“因為我給過你離開的機會,加上十天前,一共三次。你們東州有句話叫事不過三,我知道。”
為什麽哲勒的語氣永遠都是這樣肯定而自負,宋明晏想。這真是太奇怪了,他在其他人面前游刃有餘的平靜永遠在哲勒面前成了虛搭的架子,只要哲勒輕輕一戳便潰不成軍,他甚至不得不将手背在身後,才能掩飾指尖顫抖的幅度。
太好了,我沒機會回去了,也不要再給我回去的機會了。
青年耳道深處傳來沉悶的鳴叫,伴随着哲勒的聲音灌入大腦:“宋明晏,你對我立過血誓。”
口幹舌燥,頭暈目眩,宋明晏就算不用手去摸,也知道自己臉是滾滾發燙的。他一邊在心裏拼命祈禱着哲勒不要看出他的異樣,又多希望哲勒能看出他的異樣。他甚至不能确定他接下來的聲音到底是他在腦內的吶喊還是真的說出了口的語言。宋明晏必須說的很慢,才能像一位正常的金帳武士在如常地回答他的主君:“是,我向您宣誓效忠,天地蒼穹見證。”
哲勒慢慢地将方才踩出的淺淺凹陷踏平,他輕聲說:“很好。”
從南小坡下方傳來兩聲細弱的叫聲,片刻後從草叢裏竄過一只半大的小羊,也不知是哪家跑丢了的。小羊茫然地環顧四周,又沖着南小坡上的兩人叫喚了兩聲,才一颠一颠地跑遠了。宋明晏望着一片翠綠中跳躍的那一朵小小白花:“那麽,您真的要去末羯?我不認為墨桑是熱情好客的人,加上這一回他慫恿哲容不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汗王,您不該答應他。”
“你在害怕?”
“金帳武士不知畏懼,但我不希望再出現一回哲容的事。”
“墨桑不是哲容。”哲勒摩挲着腰間的刀,“何況他有所圖謀,我就不能有所圖謀嗎?”
宋明晏微張了嘴,他終于隐隐猜到了點什麽。從他還未踏足這片土地之前,草原上就一直有一個諱莫如深的賭注,賭黑狼和白狼誰先會按耐不住,誰會先揮出爪子。每年都有喝得爛醉的游歌者躺在姑娘們的懷裏,大着舌頭言之鑿鑿自己已經看到突狼騎的人已經包圍了孔雀河,又或者是蓬萊客們坐在篝火邊繪聲繪色地說前些天黑枭騎頭領的馬上挂着白狼的頭顱一陣風似的從自己面前經過,宋明晏往年去圖戎邊境辦事時,總能有少年少女過來問他“哲勒世子真的還在王帳裏嗎,我怎麽聽說他已經帶兵到了多其格林海?”每每鬧得他哭笑不得。
如今哲勒話裏的意思,他是要做先揮爪的那匹狼了。結合方才哲勒說要将宋明璃送回去的話,最壞的情況一旦圖戎戰敗,那麽身為圖戎阏氏的宋明璃結局必不會美好。宋明晏心中湧起柔軟的感激,他想了想,鄭重地單膝跪了下來:“吾王哲勒,只要您有萬全之策,我任您驅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