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戈別一行人回來時已是四天之後,年近半百的金帳武士傍晚時坐在地上眉飛色舞地邊灌酒邊說:“我回來的路上就聽見游歌者編的歌兒了,說什麽圖戎的新王被挂在礎格魯上卻毫發無傷,有先祖白鹄庇佑,什麽一位叫阿明的金帳武士生得虎背熊腰能以一當百,三刀就幹掉了摩雷,又拖着哲容的腳脖子騎行五百裏,生生跑死了哲容,媽的,一個比一個會編!”他醉意醺醺湊近哲勒,指指哲勒的胸口,“只一樣,那群小白臉們沒編錯,您是咱們圖戎的……新王啦!好!好!”
第二天戈別就沒了蹤跡,他只給哲勒留了一封口信,說是去天命山上呆一段時間。哲勒沒有派人去追回他。自穆泰裏将戈別從餓狼嘴下救出,戈別飲下穆泰裏的血已過了二十多年,他為之立誓的主君死的那一刻,他才剛帶隊趕到多其格林海。
末羯的賀禮送到的那天,正巧游方的蓬萊客商隊也來到了圖戎王畿。東州的錦緞,南夷的絲絹,北漠的毛皮,層層箱子壘得有一人多高。蓬萊客走在哲勒前面便走邊念叨:“汗王您在北邊不知道,現在世道亂透了,東邊打個沒完,東西不好帶來,南邊呢,最近又封了海,只能走私路,所以……”
“你直接開價吧。”
男人搓搓手,掌中的皮手套半新不舊,食指頭還破了個洞,他憨厚一笑,眼裏的精光卻無法用這個笑遮蓋去:“這個麽,不勞汗王操心,有人已經替汗王付掉了一部分了,也算在……”他朝另一堆打了蒼鷹标志的箱子處努努嘴,“賀禮裏,您付一個小指頭那麽多的尾款就行啦。”
哲勒掃了一眼,明白這人的言下之意,“你如果順路回去,替我向他道謝。”
那人仍舊笑着,“把貨卸在哪?”
“穆瑪喇,你帶他過去。”
汗王一聲令下,蓬萊客的手下們立刻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将木箱次第擡起往庫房送去,哲勒正要離開,結果正巧有位少年搬動時腳步不慎,踉跄着往哲勒的方向倒去,懷中木箱又勾住了下方的箱子,眼見要塌落一片,“當心!”蓬萊客的話音未落,哲勒已經架住了少年的肩,将他向後拽去。幾乎是同時,箱堆已經将剛剛少年 站着的地方淹沒。一箱箱的織錦全從箱中跌出,花花綠綠落了一地。
那少年吓得不輕,連話也不會說了,只張大了嘴臉色煞白,他沒反應過來,腦門上已吃了蓬萊客狠狠一下:“怎麽做事的!你都跟了我快小半年了,還這麽毛手毛腳的?汗王真是對不住,還讓您出手……”
“人沒事就行,舉手之勞。”哲勒制止了對方還要繼續的讨好,“裝回去繼續搬吧。”
蓬萊客連忙行禮感謝哲勒的不計較,随即又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訓斥了那少年幾句,少年癟着嘴也不敢分辯,蹲下去将散落的織錦重新放回箱裏,他一人動作不快,商隊中另一黑發男人也蹲下來幫他的忙。
哲勒往前走了幾步,打開了手中的薄薄一指寬的紙箋,他浏覽了一眼後揉碎丢進了旁邊的火堆裏。他回頭去看,剛剛那少年依舊哭喪着一張臉,慢吞吞地收拾着狼藉,哪有半分将這一張紙箋送入哲勒手中時的利落。
“吾王,那邊末羯的賀禮您要開箱看看嗎?”赫紮帕拉問道。
哲勒想了想說道:“等阿明回來讓他去驗吧。”
“您現在要外出?”
“嗯。”
宋明晏是一個時辰之後回來的,穆瑪喇向他傳達了消息,他也不多言,便往庫房清點賀禮,這活以前叫穆瑪喇做,他只嚷嚷眼睛疼不想看見那些蚯蚓似盤結的文字,寧可去給人放羊,結果哲勒手上的文書工作全落在了宋明晏身上。他開箱清驗了一半,就只聽身後一道清脆女聲響起:“咦?真巧。”
宋明晏回身行禮:“見過若娜阏氏。”
女孩朝他一笑,“我想過來挑幾塊布料讓人裁一條新裙子出來,沒打擾你吧?”
“阏氏自便。”宋明晏低頭繼續記錄貨物。
若娜挑挑揀揀,片刻後從箱中抽出一匹珊瑚色和一匹湖藍色的布料,“正好,我記得你是東州人,你幫我參詳參詳?”
宋明晏看她,“阏氏想怎麽挑?”
“你覺得天織錦和秋葉羅哪個比較好?”
“阏氏習慣穿紅色,天織錦就很好。”宋明晏斟酌一下字句,“我從前的……家裏人也愛穿。”
“阿明現在穿的衣裳好像就是天織錦呢,”若娜将湖藍的那匹料子放回箱中,她眨眨眼,“我眼神可好了。”
宋明晏吃不準對方這話是什麽意思,幹脆沉默。
“是真的呀,小時候我經常跟我哥一起出去射獵,我射術當然比不過他,不過我卻能看清三裏之外的紅雲雀,他可不行。”若娜朝他亮一亮雙手的錦緞,鮮紅的指甲陷進布料,幾乎和織錦的顏色混在了一起,“我眼神很好。”她重複一遍。
宋明晏依然沒說話。
“你喜歡哲勒,我看出來了。”若娜終于璨然笑了,口氣胸有成竹,“你看他的眼神,不是武士看主君的眼神,是看情人的那種目光。”
“你喜歡他,我沒看錯。”她篤定地又重複一遍。
少女莫測的笑在灰塵浮游的倉庫中顯得有些朦胧,就連手中的的錦緞都似蒙了一層光霧迷離。
對方這樣乍然道破宋明晏心中最不可說之事,宋明晏本以為自己會驚得不知所措,可當他開口時,卻是連自己都感到詫異的平靜:“阏氏,您這樣說圖戎的汗王,您的夫君,是對他的折辱。”
“折辱?你只害怕折辱了他,卻不怕折辱你自己嗎?我遠在末羯的舅舅手下就養了不少小男孩,他們可沒阿明你長得好看,”若娜說道,“當然,也不像你有這麽好的身手,能殺了摩雷和哲容。”
若娜目光尖銳,她往前兩步,逼視宋明晏的眼睛:“阿明武士,你已經是草原上編成歌謠傳頌的英雄了,腦子裏想的卻是怎樣像女人一樣躺在你的汗王身下嗎?”
話中的惡意如刀,冰涼地劃過宋明晏的咽喉。然而她面前的金帳武士沒有錯開視線。青年瞳孔是沉寂無波的烏檀色,若娜與他對視良久,終究沒能從裏面讀出半分情緒。
她聽見他鄭重其事地答道:“阏氏眼神很好,但不代表看的真。”
“你想說我看錯了?”
“是。”
若娜第一次皺起了眉,半晌她撇撇嘴:“……好吧,就當我看錯了一回,錯怪了你。你不會生氣吧?”
“怎麽會?阏氏少女心性,和我開玩笑的。”
若娜把布料收在臂間,嘴唇微動,卻沒再出聲,轉身往門外走去,剛出帳門幾步後又折返回門口,對宋明晏說道:“你現在要去小南坡瞧瞧,沒準會有意外收獲。”
宋明晏站在庫房中,良久他才緩緩吐了一口氣出來。他看向自己握着筆的手,掌心既沒有緊張得出了半點虛汗,指尖也沒有慌張得有分毫顫抖。宋明晏抿嘴,若娜怎麽會看得出來,他被薄薄一層皮膚所掩蓋下的那些洶湧而罪惡的欲望。
他想對哲勒做的,是比她所想的那些更要過分百倍,露骨百倍的事。
小南坡。
哲勒是獨自過來的,而喊他過來的人早已在此等候,他披着鬥篷,袍腳還有商隊的标記。
“我以為你不會過來。”那人露出笑容。
“我已經來了。”
“算來自從我送我妹妹若娜來圖戎之後,我們已經有四年沒面對面說過話了。”那人摘下風帽,赫然是末羯汗王的臉,“哲勒,好久不見。”
哲勒收起缰繩插在腰間,看着對方:“好久不見……墨桑。”
“若娜還好嗎?”
哲勒看他一眼:“你是找不到話可以做開場白了麽。”
“算是吧。”墨桑嗤笑一聲,坐了下來。小南坡草木豐沛,席地而坐時幾乎可以将人淹沒,一片淺蒼中他一身黑衣便愈發顯眼,“那換個開場白,不知道圖戎新王是否滿意我送來的賀禮?”
??“很貴重,多謝你破費。”
??“用金子就能買來的東西,沒必要道謝。”墨桑随手折了一枝草葉,“汗王的名頭沒什麽,我該恭喜你拿到了突狼騎,這才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哲勒順着他的視線掃了一眼自己的腰側的黑漆令牌,沒有回應墨桑的話。
“哲容是你殺的?”墨桑順口問道,“他漂到了孔雀河,我幫你埋了。”
“不是我。”
“那就是你養的那只小羊了,”墨桑颔首,“我看過哲容的傷口,跟你砍出來的沒有半分區別。哲勒,你不該做汗王,該去做個教人讀書的先生。”
哲勒無視了墨桑話外之意,徑直道:“從你今天跟着蓬萊客進入王畿的那一刻我就認出了你,你費這麽多功夫又是喬裝又是遞字就為了跟我在小南坡閑聊?”
“哈,我曾聽過草原上的姑娘們抱怨,說圖戎的哲勒世子樣樣都好,就只有這性格是北漠中最無趣的,真是不假。你要會說兩句軟和情話,唱點游歌小調,現在你的汗王金帳裏該排滿了私生子了。”墨桑聳聳肩,才轉入了正題,“有兩件事,我覺得當面跟你說說比使者們來遞話要方便利落。”
哲勒等着他的下文。
“宋澤儀快敗了。”
哲勒聽見這話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他敗不敗,都跟圖戎沒有關系。”
墨桑訝異:“哦?這位東州皇帝送來的公主不是還在你們阏氏金帳中嗎?我聽說可是玄朝數一數二的美人,你父親死了,她就是你的女人了。”
“北漠有這個慣例,不代表我要遵循這個慣例。”
“那我該替若娜謝謝你的專一了。”墨桑頗富深意地笑。
哲勒不欲多談這個話題,直接道:“你說第二件事吧。”
“我兒子六月初十要滿周歲,我想請你去末羯喝一杯酒,不知道你肯不肯賞臉。好歹你也算是他的姑父。”
話音剛落,哲勒的視線頓時鎖在了墨桑臉上。眼前男人與若娜雖是兄妹,長得卻一點都不像,墨桑沒有若娜如貓的杏眼,若娜也沒有墨桑鋒利的唇角。被哲勒這樣端詳,對方只是朝他笑笑,仿佛剛剛那個提議是一位好客的普通牧民在随口邀請着自己的朋友。
墨桑見哲勒半天不回話,于是笑意更深:“你在害怕麽,圖戎第一武士。”
“行了,你也不用激将我,我會去。”哲勒冷冷答道,“但不會帶你的妹妹一同前往。”
“嗯也行,有一點遺憾若娜不能回家見見她的母親罷了。不過也無所謂,”墨桑把手中的草葉丢在地上,搓了搓指尖黏上的淺綠汁液,站了起來,“圖戎汗王肯來,吾末羯部衆倍感榮幸——我們是有血緣姻親的兄弟部族,你的母親也是末羯的朵麗,本就應該多走動。”
“如果你還記得兩部是兄弟,那就讓末羯的馬賊們收斂一點。”哲勒警告,“口頭上的兄弟,我寧可不要。”
“穆泰裏沒有告訴過你這麽一句話嗎?汗王是獅子,馬賊們是蒼蠅,獅子不會稀罕蒼蠅的那點肉,蒼蠅也不會臣服在獅子的爪牙下。”
哲勒被墨桑的這句詭辯罕見地勾起了怒意,他聲音更沉,“墨桑,你應該知道,我容忍你,不是因為你把你妹妹嫁了過來,而是——”
“是因為你希望末羯的男人抱着圖戎的婆娘睡覺?還是颠倒過來?白狼要能說出這話,你的先祖都要為你蒙羞。所以我剛剛才說,你适合去當個教書先生。”墨桑譏诮着打斷了哲勒的話,他忽然翹起嘴角,“……你倒不如說是因為當年我救過一回你的命。”
對方突然提起舊事,哲勒用力抿起嘴,半天才迸出一句:“不錯,你十年前是救過我一次,但從此之後想要我命的時候更不計其數。”
墨桑不置可否,他朝哲勒張開雙手:“哲勒,我從沒朝你亮過刀子。”
??是的,墨桑從未對哲勒拔刀相向,兩部之間面上的和平永遠做了十成十,哪怕是數日前哲容反叛,那也不幹末羯的事。眼前的黑衣男人永遠都是在暗處吐着毒信,無聲地對哲勒張開獠牙,只要有一個疏忽,他的咽喉就會被猛獸的利齒洞穿。
長久的緘默橫貫在兩人之間,就連南風在荒山葉尖的低語都清晰可聞。
哲勒不再開口,墨桑還打算跟他說點什麽,他狹長的眼睛忽然微眯,視線凝固在了小南坡的盡頭:“啊……有一只小獵犬來尋他的主人了。”
哲勒回頭望去,只見宋明晏身上淺色的春裳被風吹得鼓脹,從遠方草海中策馬分浪向他而來。
“既然有不速之客,今天就先聊到這裏吧。”墨桑牽過自己的馬,翻身騎上,“六月初十,我會為你準備最好的美酒。”
哲勒點一點頭,黑衣男人朝他一笑,在宋明晏到來之前撥轉馬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