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9
燕還生說是有兩名友人,最終帶上山的卻只有一人。
雨後的山路崎岖難行,泥丸漫走,燕還生和身邊的和尚一路疾行,卻衣不帶塵,足見兩人輕功之高。孟醒這廂雖進了屋,卻一直關注着屋外人事,聽得二人低聲對話,立刻推門而出,含着笑倚門而待:“問斬春君安?”
燕還生先前正和和尚談論什麽秘事,兩人都沒察覺孟醒在此,燕還生面色一變,本還擰着的眉頭驀然舒展,彎起一抹溫文爾雅的笑:“原來是道長。”
“诶,這位禪師,面相好生眼熟啊。”
那和尚忽然被他點名,方款款擡颔,噙笑致禮:“阿彌陀佛,許是貧僧與施主有緣罷。”
“你叫貧道施主?”
和尚笑意不改:“施主仍處紅塵,從未出世,算不得道門中人。”
“阿彌陀佛。”孟醒并不反駁,寒暄過了,依然不見放行之意,和尚和燕還生卻都是溫吞和善的模樣,也不催促,三人就此僵持,直到孟醒又問,“還不知師傅法號?”
“小僧法號釋蓮。”
“我聽斬春君說要接兩位,怎的只見釋蓮禪師?”
燕還生笑說:“另一位是在下琴友,也曾位于前十榜上,許是相隔太遠,還未來到罷。”
孟醒一聽便知他說的是蘇淩歌,卻見他面色滴水不漏,仿佛當真不知道蘇淩歌已然身死,如此又把拐帶封琳之嫌撇得幹幹淨淨,至少把和程子見勾結的嫌疑洗得徹底,又聽這和尚說是釋蓮,孟醒心頭微動,當即斂笑回身:“那便不打擾二位,貧道先走一步。”
“阿彌陀佛。”釋蓮見他關上房門,才對上燕還生眼神,輕聲問道,“這便是江湖酩酊劍?”
燕還生笑容未收:“正是。蘇淩歌便死在他的劍下。”
“阿彌陀佛。”釋蓮長眉微颦,未加評價,“小僧看他也頗面善,神似故人。”
“哪位?”
“...暫且記不起了。”釋蓮搖搖頭,又聽燕還生一聲輕笑:“您是浮屠高僧,能被您眼熟,恐怕孟醒來歷不俗吧?”
釋蓮雙手合十,向他一躬,神色平靜,卻不置可否。
先前孟醒與程子見那一番言論,可見對浮屠的存在了如指掌,燕還生早便在那守看封琳,因而也對孟醒表現心知肚明,釋蓮出身浮屠,卻說覺得孟醒面善......燕還生忽然輕嗤一聲,原本成拳的手緩緩舒開,快步跟上釋蓮,二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都沒有再提此事,一道行遠。
——封琳那班子廢物們總算說了句對的。
無論孟醒和浮屠什麽關系,此子不可留。
“如何?”
孟醒回房時,只聽身後一聲呼嚕,沈重暄的輕喚适時響起,孟醒這才強迫自己忽略床上某個親疏不分的老瞎子,随手抹了把臉,整理一下思路,娓娓道:“那和尚叫釋蓮,與釋蓮禪門必有關系,是敵是友,尚且不知。而燕還生這副作态,實在可疑——太過無辜,太過幹淨......可他若和封琳的失蹤沒有聯系,還有誰能靠一首曲子讓我和蕭同悲都失去反抗之力......馮恨晚你手往哪摸呢!?”
沈重暄連忙捉住馮恨晚無意識間伸出被窩來摸自己頭的手,将它再次塞回被窩,接着孟醒的話頭道:“歡喜宗弟子不少擅長音律的,也很少露面試劍會,會不會......”
“你先把他手捆起來。”孟醒答非所問。
“師父!”沈重暄被他惹得想笑,又說,“若是歡喜宗的人帶走封前輩,那豈不是更危險?”
孟醒翻了個白眼,吊兒郎當地翹起二郎腿,擰起一旁的酒壇給自己倒了一杯:“不就是名聲麽?又不危及性命。歡喜宗還可能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若真是燕還生,那封琳應該知道輕重,後門兒可比名聲重要百倍。”
馮恨晚不知什麽時候醒的,這會兒在榻上悠悠然翻了個身,找茬道:“封琳是你師父的小相好兒還是怎麽的?還關心他後門兒?”
“誰準你進來的?再有,你還給蕭同悲說我去向,也太不義氣了吧?”
“當然是元元啊。沈小公子可真慷慨,上回朝歌樓那次可真是喝得盡興!後來本座聽說朝歌樓也是沈家開的?看來也沒見得就垮了啊。”
馮恨晚對後半句充耳不聞,說着說着便伸出手去拍沈重暄肩膀,孟醒将拂塵一遞,穩穩地攔住馮恨晚動作,馮恨晚處變不驚,似有所思地摩挲了會兒拂塵手柄,誇道:“诶,你皮膚不錯啊,可真滑滑的、涼涼的,小公子倒把你養得倒像個俏娘子了!”
孟醒皮笑肉不笑地打開他手:“你來做什麽,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倆關系?”
“嗤。”馮恨晚漫不經心地伸手一點孟醒,“本座大兒子。”再一點沈重暄:“小兒子。”
孟醒冷笑:“白日做夢,回你房間去。堂堂江湖第十跑這兒丢人,學學人白劍主,一門心思往上走,你倒好,亂認兒子。”
馮恨晚向他一攤手掌,也不惱他貶低自己:“朱印還來。明州被弄得一團糟,朝廷派去的探子被鳳樓拔了不少,可急跳腳了,天天追着本座吼什麽招安招安,不殺不行,殺了又是挑釁朝廷,是不是你手筆?”
“可是可不是。”孟醒也不想留那朱印,走路碰來碰去,腿挺疼的,“你不是超然物外不問世俗了嗎,來試劍會做什麽,你還想争名次了不成?”
“本座可不學程子見那老匹夫,劍道平平,整天只知道跟他皇帝主子表忠心......但近幾年朝廷确實奇怪,清剿得太急了,倒像在給誰鋪路,有點名氣的不是被招安就是被殺,你和封琳走得近,本座可聽說封琳是頭一個向朝廷表忠的。”馮恨晚不愛理事,但常年混跡酒肆茶館,一如當年孟醒,再是不想問事也得被人扯着耳朵灌輸進去,“如今宋家搖擺不定,辟塵門歡喜宗沒個動靜,反正本座是又老又瞎,朝廷拿去也無用,留着也無害。可你這兒子不管本座,本座就只能去街頭等死咯。”
孟醒對封琳的行為倒不驚訝,他早便知道封琳的性子必然會率先表忠,畢竟商人的忠心都是買的,等朝廷給的不夠的那天,封琳照樣會翻臉不認人。蘇淩歌和程子見不消提,恐怕本就是浮屠出來的人,燕還生和他倆來往密切,多半也是受過招安了。但馮恨晚至今未受招安,孟醒倒覺得稀奇,這老瞎子性格懶散,蕭同悲說逼他出劍他就賣了自己,孟醒是信的,馮恨晚如今很少動劍,能喝酒絕不打架,朝廷抱着錢送上去請他別拔,馮恨晚該喜極而泣立馬銷劍歸田才是。
馮恨晚早就猜到他心中所想,把朱印收回懷裏,他頭發亂糟糟的,蒙眼的黑布也髒得驚人,無論怎樣看都似個不修邊幅的糟老頭子,但他就這樣躺着,從流劍在他枕邊,凜冽劍意便從他唇邊的溝壑間流瀉而出,他咳嗽着笑了一聲:“本座少年握劍,是為了光耀門楣,為了封家的盛世;青年握劍,是為了驚鴻一瞥,美人一顧;中年握劍,是為了殺你師父;老年握劍,是為一口酒,僅此而已。你看,本座已沒有其他時間再給朝廷賣命了。”
“你就不怕朝廷來買你的命?”孟醒尾指微動,沈重暄從一旁伸出手來握住他,打岔道:“朝廷看似不擇手段,氣勢洶洶,卻一直以招安為先,滅口在後,确如馮前輩所言,像是為什麽人鋪路......難道是想這江湖也姓褚?”
孟醒尾指顫得更加厲害,反客為主地按住沈重暄的手,別過眼神,舉重若輕道:“武盛帝登基以來,窮兵黩武,如今必是國庫虧空,招安為先,應當只是節省開支...”
“非也。”馮恨晚乜他一眼,“你且說說,你為何不受招安?”
孟醒動了動唇,卻不發言。
常人受過招安,是為朝廷賣命,是安分守己再不與官府為敵;他若受招安,恐怕多半是要就此拜別江湖,回去深宮做個死而複生的恭王爺。
崇德帝是真心喜歡這個小侄子的,聲聲“阿行”皆是情真意切,從不想他涉險,更不想他在江湖久留,那仁慈的老皇帝只想他與龍椅無緣,成全皇位上骨肉的延續。
如今武盛帝已登基數年,于情于理都該把他接回宮裏,架空了權力,養他個腦滿腸肥,養出皇室的體面,養清了這些年的愧疚,也就賜他個壽終正寝,風光作罷。
沈重暄看出他不欲多說,也怕馮恨晚追問惹得孟醒不适,忙錯開話題問:“那個釋蓮來路,阿醒能看出嗎?”
馮恨晚似笑非笑,點點頭起哄道:“阿醒哦。”
孟醒一劍鞘敲過去,馮恨晚唉唉叫着躲了,孟醒才道:“你可記得釋蓮禪門一事?”
“不是說大弟子死了,二弟子和三弟子争權,全門上下八成都逃下了山?”
“那為何大弟子死了,二弟子和三弟子便會亂呢?”
馮恨晚冷笑一聲:“他們的規矩不是只傳大弟子麽?以前還沒見過大弟子死,首徒多是打小就養着了,不知是拿金玉雕的還是怎麽,嬌氣得很,不繼位絕不給外人看上一眼。”
“還有一點。”孟醒笑着望向馮恨晚,“你出去一下,師門秘辛,傳少不傳老。”
馮恨晚:“......釋蓮禪門關你一道士什麽事?”
孟醒不留情面:“那關你一孤寡老瞎子什麽事?請他們給你超度啊?”
馮恨晚氣得哆嗦,當即就要拔劍,沈重暄只得賠着笑臉把孟醒拉開,随口猜道:“釋蓮禪門忠于朝廷,莫非他們大弟子都是朝廷直接派去?”
“......”孟醒觑他一眼,微笑致意,“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