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8
辟塵門百年門規如此,除歷代掌門外皆不得出山,但到了清如道君執掌辟塵門時卻出了意外,他唯二的弟子都離教入世,前者渾身是傷地叩別師門,後者則是深夜潛行,一去無音信。
叩別的是師兄抱樸子,夜奔的則是師妹血觀音。
蓋因為此,世人不得不對辟塵門高看一眼,出山三位都是前十,誰也不知道這座山裏還藏着多少名俠——但不可否認,抱樸子和血觀音離山之後,都未再與辟塵門有過半分瓜葛。清如道君坐化後,清徵道君依然閉守山門,不問世事。
血觀音,俗姓孟,名煙寒。佩辟塵門弟子劍,劍名點酥,凡鐵所鑄,卻因孟煙寒殺人如麻的作風成就了點酥劍的赫赫兇名。
“你娘畢生求索,是殺你師祖。”
孟醒喝過面湯,只覺心情舒暢,沈重暄收拾了碗筷,狀似不經意地追問:“他們都姓孟,應該關系匪淺吧?”
“他倆都是孤兒,清如道君最愛撿孩子回山,他兩人不過是其中根骨最好的,才被收為親傳,實則清如道君俗姓孟,辟塵門随之姓孟的孤兒不勝其數。他倆是師兄妹,我師父的弟子劍名為琢玉,琢玉點酥,自然感情甚密,至于反目成仇的緣由,我還只是猜測。”
孟醒嘴上這麽說,心下卻冷笑不止,能有什麽緣由,八成是蕭漱華的鍋,但蕭同悲不主動提起,他也懶得背後嚼人舌根,将來再遇上蕭同悲,再叫這厮好好地練練口舌,從頭說到尾,省得他浪費喝酒的時間來給小孩子講故事。
沈重暄聽完故事洗好碗筷,兩人突然無話可說無事可做,一時頗為尴尬。沈重暄自知剛才是自己太不懂事,肯定惹了孟醒不快,可這時候看孟醒狀若無事,又不知道怎樣道歉,只好厚着臉皮跟進孟醒房間,果然聽得孟醒帶笑一句從他頭頂傳來:“做什麽?小小年紀不學好,連師父的便宜也想占?”
沈重暄沒想他這樣沒臉沒皮,吓得退了幾步,通紅着臉解釋:“沒有!...我是想問,那個,琢玉劍去哪了?”
“辟塵門門規第三十七條。”
沈重暄下意識跟上:“門人皆屬道家,不得妄自殺生,需知衆生......”
孟醒動作凝滞,尴尬地撓撓頭,改口道:“第四十二條?”
“......”沈重暄緩緩嘆出一口氣,“門人弟子不得與門外通婚,除掌門外不得與山外有......”
“...那就是第六十八條。”
“掌門飛升後由其座下首徒承掌門之位,首徒才行不佳,有重大過失,可由諸長老擇賢另立。”
孟醒沉默許久,終于承認自己這個假道士的确背不得辟塵門門規,坦白道:“琢玉劍給熔了。”
沈重暄從善如流:“這是第二十三條,門人佩劍随同其主去留銷毀熔鑄,人在劍在,人亡劍銷。”
孟醒向來知道小徒弟一目十行,記性奇佳,不但對劍訣能記憶清楚,更對江湖諸事爛熟于心,近幾輩江湖更疊的奇聞八卦、四大門各自公開的風俗規矩,沈重暄都背得滾瓜爛熟——更襯得他這個師父格外的酒肉飯囊。
......真好,養老不愁了!
梧桐山是打發府中小厮去找的,山裏山外都沒尋到封琳下落,孟醒當機立斷棄兄弟于不顧,先行奔去試劍會守自己的第九之位。
江湖前十在很大意義上來說,并不能算真的江湖前十。沒有權威的機構來認可誰是第一誰是第二,所謂千裏奔波至,排行全靠揍,每次排出前一百,三年裏可以自行挑戰排行在前的人,但這種情況沒有路人幫扶,不像試劍會有概率保命,孟醒就是在一家茶肆被蘇淩歌逮住,再一拂塵反殺的典例。
但自從四大門分據江湖,試劍會已顯然權威許多,大部分俠客都會來此一搏,除了閉關不出的和當年孟無悲蕭漱華之流已因某些重大風波奠定了地位的老怪物,基本也就是試劍會排出的名次了。
試劍會在十三州由四大門輪流舉辦,這回是在問川,問川地僻,且山路崎岖,孟醒和沈重暄一路身如撥雲地疾步前行,實在也不記得丢下了多少對他倆眼紅不已的路人。
蕭同悲比他們早出發幾日,卻只先到半天,歸元劍在江湖大名鼎鼎,負責操辦的宋家人最是敬畏強者,畢恭畢敬地把他迎進專供收到請帖的名俠休息的山門。蕭同悲不肯入座,兀自抱劍守在門口,等着孟醒師徒。
他不認識孟醒,總有認識的。歸元劍嗡然輕鳴,碧無窮只等誰喊一聲孟醒,歸元劍便能霎時出鞘,直取孟醒狗命。
因此宋家人躬身向孟醒問請帖時,蕭同悲在一旁立着,原本狹長的寒星目被他瞪得頗圓,孟醒跟他四目相對了片刻,才發出聲嗤笑:“沒有請帖。”
“無帖便不能入內門休整,自去山下鎮中吧。”
宋家尚武,兩個守門的雖也覺得孟醒好看,但之後便感到羞辱,如此繡花枕頭也敢硬闖內門休息,內門向來只容名俠,這男人也不能免去。
孟醒好脾氣地笑笑,見蕭同悲滿臉懷疑,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牽着沈重暄打算就此離去,卻見門中走出一男子,長相并不出衆,勉強算得上清秀,身形偏瘦,氣質卻極好,烏絲披拂,懷抱七弦桐木琴,長身玉立,清潤秀逸如君子青竹。他含着笑,這笑恰到好處,既不谄媚也不倨傲,溫和之至,和蕭同悲擦肩而過時還有心點頭致禮,蕭同悲擡擡下巴算作回答,孟醒卻忽地一笑,伸手把人攔住。
“燕還生,來接貧道?”
燕還生:“......”
他彬彬有禮道:“在下下山接兩位迷路的友人,不知閣下......”
孟醒笑吟吟地一指自己:“一。”再指沈重暄:“二。”
“......”燕還生從未見過如此認友,但他涵養極好,因此不見怒色,“閣下真會玩笑。”
“封琳在裏面嗎?”
燕還生手指頓了頓,下意識按住琴弦,餘光卻恰好瞟見沈重暄摁在點酥劍上的手,立即回身向宋家兩個守門的一禮:“這二位正是燕某友人,此行路遙,不慎丢失了請帖...”
兩人連忙很懂地回禮:“哪裏哪裏,少俠們請入。”
孟醒遂嬉皮笑臉地領着沈重暄步入山門,與蕭同悲錯過時還有心眨了眨眼,耳語道:“都說貧道不是了。”
蕭同悲:“......”
掩耳盜鈴,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不外如是!
宋家畢竟是四大門之一,問川再窮,也不能窮試劍會,因此地處問川的宋家子弟皆全力以赴,無論離本家隔了多少輩血緣,只要跟宋能沾個邊,都與有榮焉,奮力籌辦試劍會。
比起靠利益維系關系的封家,宋家實在溫暖多了。
畢竟人多又窮,擠擠才暖。
孟醒打量了試劍會布置的擂臺,聽聞這看似風一吹就要倒的擂臺竟然花費了宋家人整一年的時間,一時頗為擔心,這擂臺難産一年,卻只能存活這賽前的一兩天,實在夭折得可憐。畢竟不說蕭同悲,恐怕只随便提一個馮恨晚出來,這擂臺一劍一個不夠劈的。
燕還生只把他領進門,便笑如春風地向他拱手:“盡管不知閣下有何意圖,但在下只能送二位到此了。”
“再送就進洞房了,确實不可。”孟醒也沖他笑,兩人俱是假笑,卻一個比一個笑得明俊風流,燕還生似乎被他惹得更想發笑,彎起的眼眸如泛輕波,一掀朱色的衣擺,落落大方:“道長果然風趣。”
“能讨君一笑,是貧道大幸。冒昧問一句斬春君,可曾受朝廷招安?”
燕還生不想他會這樣直白,笑容卻片刻未褪,溫聲道:“燕某徒有虛名,自然見過來使。然在下生平所願不過月下弄琴,搵美人淚,因而不曾接受。”
孟醒意有所指:“也是,斬春君有雲都歡喜宗做靠山,何須擔憂朝廷?”
燕還生卻像不曾聽出他的暗諷,依然嗓音溫和:“與歡喜宗的交情能夠,是在下高攀了。道長仙風道骨,莫非是辟塵門高徒?”
放屁,辟塵門除了清徵道君還有誰敢下山?孟醒在心中翻了個白眼,臉上卻笑嘻嘻的:“辟塵門門檻太高,貧道小門小戶,不敢高攀。不過一碌碌無名江湖破落戶,不必挂心。”
燕還生實在不理解這厮頂着一張是人都說美的臉招搖過街,一身白衣,頭戴道冠,手拿拂塵,只恨不得在臉上寫“你祖宗孟醒”的做派,還這樣扮豬吃虎有何意義。奈何他被封琳教得乖,懶得拆穿孟醒,也只一笑而過,三言兩語就謝別了。
“這年頭雲都人都這麽猖狂了?”孟醒啧啧贊嘆,想起燕還生愣是數十回合唇槍舌劍打下來也沒透露封琳半個字去向,可見其口風之嚴,不可小觑,“我看他這模樣,要麽是咱們猜錯了,封琳不是他綁的,要麽就是他跟封琳就是小兩口打架,這回人夫君領回去了,理直氣壯不勞咱們外人費心。”
沈重暄幫忙收拾衣物,剛才聽他倆一頓往來,只覺得頭昏腦漲,這會兒便問:“你打架也不報名號?”
孟醒搖搖頭:“這次不沖名次,還不到時候。”
“那你這麽積極趕過來,就是為了氣一下蕭前輩?”
孟醒想說确有此意,又見沈重暄滿臉不贊同,趕緊話到嘴邊一轉,解釋道:“沖燕還生來的。”
“......”沈重暄看了眼寒光湛湛的酌霜劍,又回憶了一下燕還生那副病秧子一樣蒼白的臉和瘦弱的身形,只懷疑孟醒會恃強淩弱一劍劈斷那把琴,萬事大吉。
孟醒只好接着解釋:“若真是他帶走封琳,那必定和封琳近幾年交情不差,從他這裏下手挖些情報,尋找封琅也有頭緒些。”
沈重暄:“你說是就是。”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