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5
孟醒一直在努力避免和蕭同悲正面沖突,一方面的确是因為沒有十足的勝算,另一方面則是孟無悲的囑托,孟無悲至死都以為自己心慈,只要徒弟莫回華都,莫招惹蕭漱華門下弟子,其餘一切,吃喝嫖賭,皆不幹涉。
且為前塵舊事辜負今朝美酒,于孟醒而言,才是大不孝。
但蕭同悲與他不同。
蕭漱華遺命諸多,林林總總到最後也只有一條最迫切——殺孟無悲。只是他死時無論如何也不會猜到,孟無悲那般武功登峰造極之人,分明應該長命百歲之人,最後會只比他晚走一年不到。
孟無悲羽化,那麽父債子償,師罪徒還。蕭同悲橫眼來看,孟醒也不躲閃,笑容一如既往:“貧道為何不能是清徵道君呢?”
蕭同悲頓了頓,猶疑着開口:“......你有解釋嗎?”
孟醒想說沒有,但封琳更先一步站出,他名列第四,雖并未刻意舞弊,但也心知自己和蕭同悲程子見相差甚多,孟醒或稍強于他,也不過堪堪與這二人中的一位周旋幾十回合而已。封琳不會賭程子見的年邁,更不會賭蕭同悲的心軟,于是他率先打斷孟醒的話,搶道:“浮屠的刺客并非沖着封夢來的。”
程子見溫然笑着:“那是?”
“......”封琳忽地綻開一個笑,他本因失血過多而面色蒼白,連唇色都略微顯白,先前還莊重如宗室大家的氣度這時已消散殆盡,只顯他似個病恹恹的俏郎君,可他這一笑,又為這顏色生生添了幾分妖冶,孟醒頓覺不妙,卻為時已晚,“沖血觀音。”
程子見腰間白劍霎時出鞘,笑雖未消,聲卻冷了大半:“血觀音?”
“封琳!”孟醒疾呼出聲,卻被封琳一把攔下,他眉目間尚可窺見怒氣,孟醒從未見他任由怒色上臉,一時怔忪,卻聽封琳接着道:“封夢腰間朱印乃我小叔公封沉卿之印,我尊封夢為長輩,長輩欲護之人,封某也将護其太平。”
程子見笑意驟失,他面色鄭重,忽而冷道:“看來,封公子是又要與老夫談生意。”
“不是談生意,”封琳的笑已有些吃力,他太久沒受過傷,這會兒才覺得那處痛得很,衣物和冷汗粘在那裏,血的腥味兒飄散不盡,鈍痛陣陣,他只感到眼前發黑,“晚輩雖商賈出身,卻也知江湖道義,今日一言,縱萬死,絕不出賣血觀音。”
“封公子要尊封沉卿,封家是否尊封沉卿呢?”
氣氛頓時降至寒冷,封琳卻再開口:“我尊,封家則尊——程前輩,要試試看嗎?”
程子見雖是浮屠中江湖地位最高的人,卻不能算作統領,浮屠中人只聽從皇命,各人有各人任務,程子見說招安只針對江湖前十,本身就只是個籠統的概念,諸如血觀音這般數年退隐,卻曾名動江湖的特殊人物,并不否認皇帝會派人前往——而封夢所着并非辟塵門道袍,多半也是個野道士,武功能如此高強,也極有可能受過血觀音點撥。
如此,浮屠針對孟醒,孟醒反殺浮屠,便都有了解釋。
“去年,封少俠曾受陛下招安。”
封琳咧嘴一笑,指了指肩上猙獰的刀傷:“今年不受了,不行嗎?”
程子見冷冷笑着,轉眼瞥向蕭同悲,挑撥道:“蕭少俠,你信嗎?”
“......”蕭同悲望了孟醒一眼,又瞥了眼關了沈重暄那屋的緊閉着的門,“信。”
程子見也注視着孟醒,看他這時面色難看,分明是不悅封琳說出血觀音一事,心中也有計較,招安酩酊劍雖也迫在眉睫,但他多年縱橫江湖,聽從皇命不代表事事以皇命為先,若有血觀音下落,他仍希望更早解決了那個妖女。而今碧無窮、梨花硯均在場,這封夢身世詭異,或與皇室有所關聯,皆不可妄動——何況蘇淩歌又給他添亂至此,別說助力,根本是個累贅。
“那麽......”程子見語調微頓,眼神忽地止住,又似逡巡在四周,竭力尋找血觀音的蹤跡,“是啊,老夫怎麽忘了......血觀音,也是出身道家吶。”
一陣輕風飄過,揚起塵沙幾許,三人皆不是愣頭青,明白程子見此意,便都收劍回鞘,再回神時,果然已無程子見身影。
而地上的蘇淩歌,也是一劍封喉。
“他殺的。”封琳總算撐不住,孟醒伸手扶他一把,封琳只覺得眼睑上下将要擁抱,卻還死死撐着,咬牙道,“阿孟...別怨我,血觀音、血觀音這件事......”
“你先休息吧。”孟醒嘆了口氣,把他扶去一旁,躲起來的小厮婢女這才紛紛湧來,争先恐後地找來紗布和藥,蕭同悲卻探手拽住孟醒衣袖,孟醒回頭望他,蕭同悲淡淡道:“交給他們吧。”
“同悲兄有事?”孟醒也知忽然扯出血觀音實在牽強,看程子見的表現,恐怕是誤以為他師父就是血觀音了,但蕭同悲見過沈重暄,必然不會相信,那就是要問酩酊劍的事。
蕭同悲難得地沒有直說,先是望向那群亂而有序地照顧封琳的人:“他們剛才怎麽都不出來?”
“以表忠心為目的,以送死為結局?”孟醒忍俊不禁,“封琳早便交代手下人,若非必要,不得送死。他身邊人都不如他強,若連他都倒下了,這群人又能做什麽?”
“......原來如此。”
“封琳他...從來自私又仁慈。”孟醒撣了撣衣裳上的塵埃,“快說吧,說完了還得把元元放出來。你信我不是酩酊劍?”
蕭同悲沒吭聲。
意料之中的,孟醒也沒追問,只是忽然沒人接話,孟醒覺得有點尴尬。卻聽身後一聲關門聲,沈重暄滿目濕潤地站在那,蕭同悲也注意到了,忙攔住孟醒正想敞開懷抱的手,飛快地說:“不信。”
孟醒只好比了個手勢,示意沈重暄在那兒等着,又聽蕭同悲說:“但我信元元。”
孟醒:“?”
你信個小毛孩子幹嘛?
“血觀音不是你師父。”蕭同悲努力使自己語氣平和,但他對孟醒疑心已生,眼裏的殺意實在藏不住,孟醒忍了會兒,問道:“要不,你先別看我。挺吓人的。”
于是蕭同悲合上眼,盡量讓聲音不發抖,也不去想封夢可能就是孟醒:“血觀音和元元有關。孟醒是孟無悲的徒弟。”
孟醒想了會兒,這才恍然大悟。
日,他也是剛想起,血觀音跟抱樸子關系也不太好。
他那位天下第一的師父,好像真的和誰都不太好。
“我不殺你。”蕭同悲道,他語氣裏有點悲憫,有點掙紮,還有點委屈,孟醒想了一下,還是道:“謝了哈。”
“今天是元元生辰。”蕭同悲的神色頗為複雜,說不上是惋惜還是期待,“明天再說。”
孟醒:“......”
孟醒還想多說,卻聽見一聲琴響,落葉簌簌,風過無聲,那琴音靜緩如枯潭一泓,因着雪水彙入,忽而流淌成溪,淙淙而來。孟醒不可自制地恍神一瞬,思緒驀地飄回到當初對戰蘇淩歌時的一剎朦胧之感——蘇淩歌的琴音絕不至如此神妙,更何況他已死了。
正是因為蘇淩歌當時的琴彈得實在不怎麽樣,才會被孟醒一拂塵掃走,也因此讓孟醒留下了拿琴當武器全是附庸風雅的繡花枕頭的錯誤印象——至少現在彈琴的人,絕不是繡花枕頭。
孟醒心知不妙,卻忍不住地幾近沉湎,他自出生至今,聽過宮廷的管弦絲竹,也聽過民間的唢吶老腔,可說琵琶嬌娘、擂鼓老漢,聲樂百色他無不聽盡,自以為閱歷匪淺,但惟獨這般從容的琴音,他竟當真聞所未聞。
直到沈重暄一聲驚呼:“師父!”
孟醒心弦猛震,下意識斷絕聽感,擡眼望向沈重暄所在,卻見被衆人圍在中央的封琳竟早已不見了身形,無人發覺是何時消失,因為在場除他和沈重暄之外,竟然無人有清醒之色,連蕭同悲也只是面露掙紮,猶未回神。
“......啧。”
封琳受了傷,雖不致命,卻也失血不少,對他那般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可謂是無妄之災,是誰偏要在這時候把一個尚在昏迷的封琳拿去?又是誰能在碧無窮、酩酊劍均在場時,悄無聲息地帶走一個毫無意識的封琳?
沈重暄拉了拉他衣袖,低聲道:“江湖上數得上名字的琴客,怕是斬春君。”
人唱第四梨花硯,公子出濁世,清潤如昆玉,端的是百年封家最具劍道天賦的做派,為人卻有拈花傷春之細膩。封琳書法斐然,曾于試劍會書寫名榜,書至封琳二字時,卻有晚春風過,吹梨花滿懷,他便将梨花入墨,在硯山研磨,由此得號“梨花硯”。
于是第五燕還生問道江湖,衣是緋鲛紗,斜抱桐木琴,聽說他一笑便如春景清和,卻懶懶開口:“吾號,斬春君。”
因而封琳傷春,燕還生便斬春。無人知道他倆糾葛如何,只聽诨號就能猜到恐怕勢同水火。但無可否認,燕還生從未傷過封琳分毫,至少封琳每次惹事上身,都不曾聽聞有燕還生落井下石——否則剛才程子見來時,倘如燕還生與他一道,恐怕蘇淩歌不至于丢命,程子見也不至于狼狽離開,甚至勝負之數,又是難料。
孟醒臉色微變,他和沈重暄不同,記不得江湖前十排位和名姓,但斬春君的名頭還是聽過——只是并非因為斬春君琴技了得,而是因為茶館酒肆多愛談論,雲都斬春君,好男風。
“但封琳看着也不像喜歡女子的模樣。”孟醒想了想,竟然輕松些許,總結道,“梨花硯的桃花劫,你說,要不要管?”
沈重暄:“......”
封琅還沒找着,又得找封琳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封琳:為什麽聽見我清白不保你還有臉輕松?
孟醒:兄弟一生一起走,誰當直男誰是狗。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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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陸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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