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1
蕭同悲既已走遠,封琳方收了谄媚笑意,漫不經心地垂首略整衣袖:“阿孟,說說吧,送死送到封家,是又喝了多少酒?”
孟醒笑着,笑意卻不達眼底,只是松松地攬着沈重暄,玩笑似的:“你知道我,尋常事也不會親力親為。”
“和封瓊談生意,你倒聰明,封瓊雖然心胸狹隘,但生意還算誠信……怎麽?談崩了,不會是因為你對我始終難以忘懷罷?”
沈重暄揪着孟醒衣角的手忽地一緊,杏目微擡,從中射出些探究和警惕的目光,封琳的餘光似有一瞬輕飄飄地掠過他,卻又像渾然無覺,依舊笑如春風,與孟醒插科打诨。
孟醒卻沒上套,嫌棄地擺了擺手:“他太貪了,和你談比較舒坦。”
“噢,”封琳笑了一聲,指了指乖順的沈重暄,“你徒弟?瞧着可有點兇啊。”
孟醒笑意驟消:“怕生而已,你好好說話——陽川商賈沈家,你可知道?”
“做過生意。”封琳道,“沈老爺雖是個商人,談吐卻不遜雅士,是難得一見的經商奇才。而元夫人驚才絕豔,武功出類,雖說性子……一言難盡,但倘若我情報沒有差錯,她應當就是當年……”
“沒要你說這麽多。”孟醒打斷他話,神情極不耐煩,手卻安撫似的拍拍沈重暄脊梁,“死者為大。沈家上個月,沒了,夜入門戶,斬草除根,一看就是江湖人的手筆。我打算插手此事。”
封琳輕輕一笑,伸手摸了摸沈重暄的頭,沈重暄原本想躲,卻發現被那雙溫潤的眼盯住的一剎竟是寸步難移!于是封琳的手穩穩地落在他頭頂,這人才接着道:“唔。這孩子姓沈?”
孟醒察覺到沈重暄的僵硬,一把打開封琳的手,不悅道:“你那雙狐貍招子別往他身上看,否則我讓你跟馮恨晚一道哭去。”
封琳轉了轉自己的狐貍招子,無奈地收回手,向他指了一處:“登仙閣配不上你酩酊劍,我請你師徒二人去觀棠樓罷。”
觀棠樓是明州出了名的酒樓,為封家所屬,不似登仙閣堂子小人多,觀棠樓偏圖個人稀話少,清淨雅靜,且雕梁畫棟,處處描繪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涅槃鳳凰,其中一二層接待達官貴人,第三層只見封家嫡系和封家的貴客。
封琳憑臉便可在封家地界橫沖直撞,何況這人巧舌如簧,在封家頗得人心。觀棠樓上下見了他,皆俯首帖耳,唯恐照顧不周,封琳能讓人如沐春風,也能讓人坐立難安,這時掀了個笑,淡淡應一聲好,架子十足,孟醒通通看在眼裏,并翻了個白眼。
“坐。”
三樓雅靜,這時只有封琳和孟醒師徒,封琳擡手屏退了左右,才獻寶似的捧起自己的劍:“瞅瞅,這是長離劍——長離你知道嗎?”
孟醒蹙眉擺手:“嗯嗯,好好,真厲害。”
“……行,不肯和我談感情,喜新厭舊的孟道長咯,聽沒聽過長門怨?”封琳委委屈屈地收回劍,又瞟了眼端端正正的沈重暄,“你要查沈家的事,可以。這件事我的确知道一些,但我不能告訴你全部,你要多體諒。”
“不好惹?”孟醒倒是沒猜到對方會是封琳不敢直說的主兒,掀了杯蓋抿上一口,“呸,燙死個人。”
沈重暄從善如流地接過去,吹着氣替他放涼這盞茶。
封琳冷笑:“你敢不敢再嬌氣點兒?”
“別這樣,你忙于大業,沒時間養徒弟,我同情你。”
“不至于不好惹,只是我不能惹。你光棍一個,沒什麽可怕的,正能和他殺個痛快。”封琳不理他,說到這裏才揚起個真心實意的笑,“阿孟,既然是做生意,那我可就直說了。近來春深,我夙夜煩憂一事,天下能解我所難者,獨你而已。”
“怎的,虱子太多皮癢,想求我一劍賜你個痛快?好說,你封琳的狗命,當然只有我取得。”
封琳無可奈何地一笑:“做什麽,你怎麽還記得當年那些破事。你這人只想着打打殺殺,和碧無窮有何差別?”
孟醒道:“錯了,還有喝酒,和徒弟。”
封琳算是煩透了他這有事沒事賣弄一通徒弟的模樣,偏偏沈重暄又适時地将茶杯遞過去,孟醒喝上一口,毫不吝啬地誇道:“哎呀,真是順心!”
封琳:“……”
“和你裝瘋作傻實在很費勁。”封琳說,“好啦,坦白說,你也知道我需要的東西……封瓊那厮見識短淺,你知道,我會想要的。”
“鑒靈不給。”孟醒心平氣和,“看在你是封琳的份上,給你換一個的機會。”
封琳嘲弄道:“你孟醒除了鑒靈和酩酊值得一看,還有什麽做生意的價值?”
“會有的。”孟醒笑道,伸手拍拍他,“比如你的命。”
“……”封琳沉默,良久,道,“虧你有這底氣。幸好我也不圖你鑒靈,兄弟一場,我也不瞞着你。家主令會在我手裏,是因為我有任務在身。”
“怎的,你爹派你尋天下美人?那可別指望我。”
“我弟不見了。”封琳道,“我弟,封琅。”
封家子孫衆多,尤至封琳這輩,嫡系便有數十,封琅更是其中特別,是封老爺子嫡夫人的獨子,可說是嫡系之中血統最正的一個——偏偏毫無劍道天賦,否則當年封家送來與孟醒作陪的,也不會是封琳了。
孟醒忽然一震,記起馮恨晚信誓旦旦地擔保當年送上山的是封琅,猛地覺出一點不對,卻聽封琳鄭重其事地與他解釋:“封琅與我同日生,他是嫡子,我是庶子,但我更早一些,因此我為琳,他為琅。”
“你倆交情如何?”
封琳似乎緊張一瞬,繼而雲淡風輕:“尋常而已。”
孟醒便不追問,就事論事:“那麽,你需要我找到他?”
“是。”封琳敲敲桌面,“找到他。海州路遠,我只能斷定沈家這樣,是得罪了貴人。”
孟醒心道:廢話。
封琳似乎看出他不忿,連忙笑道:“你找到封琅,我回到海州,就能告訴你後半句。”
孟醒也笑:“奸商。”
言罷,孟醒只一把撈起自家徒弟,仰脖喝盡茶水,抄起拂塵,冷道:“你最好不是算計鑒靈。找封琅,連你都找不到,我又如何能找到?”
封琳嘆了口氣:“他是離家出走,防的是封家。再如何防,如何躲得過你一介游俠?”
“……盡力而為。”孟醒也嘆,“我辦事不可靠,別抱太大希望。你弟弟的事,別太難過。”
封琳渾身一顫,見他要走,忽地停了話頭,又像思慮頗久,終于沒能忍住。
“阿孟,”封琳偏了偏頭,忽然叫住他,“你為何不同封瓊做這生意?他的事,肯定沒我這樣麻煩吧?”
孟醒極不耐煩地罵道:“答應過你的事,我還沒老。”
封琳微怔,也忽然記起當年春光爛漫如今,山風拂雲掠光而來,驚落鳥雀幾只,同着白衣的小道士立于他跟前,眉眼如畫,張揚豔麗,卻無毫厘紅塵敢稍蔽他身。
“孟醒斷不會幹涉你任何。”
封琳二十餘年從不曾信過任何,唯獨這一句,聲如石裂花綻,徐徐盛開于他心底。
他道:“阿孟。”
聲卻止住,像數年前不知所言的小少年一般,哽住許久,方續道:
“你會很好。”
孟醒沉默片刻,心中若有所悟,應他:“但願你也是。”
皆已及冠的二人早不是當初少年,歲月與紅塵只将他們打磨,各踏征程,只餘今朝相視一笑,便是大幸。
孟醒與沈重暄步出觀棠樓時,一只飛鴿倏地竄入三樓,封琳微微擡腕,飛鴿于他掌間停落,掉出的信紙徐徐而展,淩亂的筆跡傳遞出危險的訊息。
“阿孟。”封琳吐出二字,于唇齒碾磨,良久,嘆說,“……由他去罷。”
孟醒不會幹涉封琳任何,只這一句,便足他回味許久。
他勸不住孟醒,因孟醒從不勸他。
沈重暄發覺身邊的人止住腳步時,才緩緩側臉看他,孟醒神情平靜,卻平靜得離奇——似山雨欲來,似風浪将起。
“怎麽了?”
“沒怎麽。”孟醒道,“下次要下手時,切記藏住殺意,今日封瓊是蠢,來日若無為師在場,恐你小命不保。”
沈重暄少聽他這般鄭重,略略一愣:“你不怪我下黑手?”
“……”孟醒忽然記起孟無悲絕不背後動手、蕭同悲不殺無劍之人的原則,頗擔憂地望了沈重暄一眼,“元元,做人不可過于君子,封琳那樣正好。”
“他當然好,他還叫你阿孟。”沈重暄皺皺鼻子,察覺到自己語氣不對,悄悄地掀起眼睑瞟了孟醒一眼,卻見孟醒恍然大悟狀,驚問:“你就為這事兒怄了整一天?”
“……不行嗎!”沈重暄惡狠狠地,“你到處叫我乳名,我還沒生氣呢!”
孟醒忍俊不禁:“是哈,你才十三歲。”
“就快十四了!”
“好啦,那你也叫我阿孟,總不虧了?”
沈重暄狐疑地觑他一眼:“這不是沒大沒小?”
“你不一直沒大沒小麽?”
沈重暄更怒:“誰稀罕和他一樣!”
孟醒再忍不住,擡手捏捏他臉,笑聲自嘴裏洩出:“哪來這麽大敵意的。”
“那你喊我阿醒。”孟醒道,他像許下什麽嚴肅的承諾,唇角噙笑,卻不誇張,顯得格外溫柔,“從來沒人這樣叫我。你是頭一個,這樣可以嗎?”
“阿醒?”沈重暄愣了愣,似乎在斟酌這個稱呼究竟親密到了何種程度,不多時便打耳尖燒起一片紅雲,“那、那就是阿醒!”
“好。”孟醒道。
他始終很清醒。
作者有話要說: 封琳:哈喽阿醒?
孟醒:(拔劍)pardon?
封琳:我錯了阿孟。
元元:(拔劍)par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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