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屈辱 (1)
金島會所宴會廳,達官貴人們陸陸續續都來了。
宴會廳一角,程蘿跟段緒相對而站。
“我沒有盼着他回頭,我只是生病了。”
程蘿說完這句話,久久沒有擡起頭看他。
二十二年,她早對這病釋然了。可是讓她親口說出來,還是有些難為她。她雖然感受不到喜怒哀樂,但舊時親人像看怪物一樣看她的目光,至今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親人尚且接受不了這樣的她,更何況外人呢?
段緒沉默着,一瞬間,她有點後悔告訴他。
然而須臾,他卻忽然擡手,重重拉起她右手:“跟我走。”
他大步流星,把她帶進了宴會廳隔壁的一間會客室。砰的一聲,大門被關上。越來越熱鬧的宴會被隔絕在門外。段緒單手撐在門上,封住她的退路:“程蘿,什麽意思?”
“什麽叫生病了?”他眸子裏的愠怒盡數消散,問得很是認真。
程蘿讀不懂他這樣的眼神。半晌,她娓娓道來:“不會哭、不會笑,這是一種病。一種生理缺陷引起的病。”程蘿別開臉不再看他,語氣平靜得如一汪死水:“你們平常人能感受到的喜怒哀樂,我都感受不到。也許不是感受不到,而是只能感受到一丁丁點。就像……你耳邊的音樂被調到了最小的聲音,只有全世界寂靜下來,你努力去聽,才能聽到一點點響動。”
段緒雙瞳緊縮,瞬間啞然。
“包括喜歡、讨厭,我都感覺不到。因而,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舍不得林翰,都可能盼着他回頭。唯獨我不會。”程蘿以餘光注意着他的反應:“也許是,上帝給我關了一扇門,然後給我開了一扇窗。我雖然感受不到喜怒哀樂,卻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爽,和不爽。林翰跟韓夢恬聯手算計我,我非常不爽。所以我要打回去,打得他們毫無招架之力。現在我成功了,所以我非常爽。至于給林翰的名字打碼……我有其他的原因,暫時不能告訴你。”
說完這些,她才擡起頭,目光淡淡落在段緒棱角分明的眉眼。
他眸中有怒意,身上也寒氣逼人。
——她早料到了會是這樣。
她重新垂下眼簾,冷冷道:“上次你問我,為什麽不肯對你笑。因為我生病了,我真的不會笑。”說完這些,她舒了口氣:“我可以走了吧。”
她轉身,想拂開他的手出門,卻毫無防備地被他攬住肩膀。
下一秒,她被他一把拽進懷裏。
“程蘿,你說什麽傻話呢?”
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襯衫,結實而熾熱的胸膛緊挨着她的側臉。
明明是他主動伸手抱住她,可他自己的心髒卻先一步劇烈跳動起來——這麽嬌嬌小小的一個人縮在他懷裏,他鼻尖都是她身上的香氣。她美麗又單薄,像是他輕輕一使勁,就能把她捏碎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那天在酒店,她一個人哭着往外走,臉上未着粉黛,幹淨得像未經雕琢的玉一樣。錯身而過的時候,她給了他一個眼神。
不過那一眼,就撞進了他心裏。後面李鳴山跟他說了許許多多的生意上的話,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從小命途坎坷,腦子裏只被灌輸了複仇這一件事。而當他完成了那件事之後,生命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別人說他冷情嗜血,他無所謂。
說他殺父弑兄,他也不在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着,也不知道自己該到哪裏去。
申禹總開玩笑說他走厭世風,無欲無求。
只有段緒自己知道,那不是玩笑。
也只有他知道,無欲無求代表着什麽樣的痛苦跟悲哀。
但是遇到她之後,他一片黑暗的生命裏,居然重新亮起了一束光。在他後座頤指氣使、大膽換衣服的她,披着他的衣服卻着急從他身旁逃離的她,黑暗裏緊緊抓着他的手讓他別走的她……就如同一束光,猛地刺痛了他的眼,讓他覺得這世界上,還有他能為之努力追尋的美好。
如今他卻一個不小心,傷害了她。
他沒有怪她,更沒生她的氣。他憤怒,卻只想揍自己一頓——居然讓她不得已說出這樣的秘密。
他的呼吸有點急,胸膛一起一伏:“你只給我一句話,告訴我你沒盼着他回頭,不就行了?只要你說,我就信。何苦的解釋這麽多,揭開傷疤給我看?”
她沒反抗,就任由他這樣摟着。
段緒太陽穴突突地跳:“程蘿,你感受不到,我替你感受,行不行?”
他稍稍松開她,引着她的小手印在自己胸膛。
他的心跳強烈而有力,充滿了生命氣息。
他說:“你摸摸,因為你在懷裏,它跳得特別快。這就是喜歡。”
他從來不近女色,對于這份感覺也很陌生。但他無比确信,這就是喜歡。他活了這麽久,還沒什麽人、事、物讓他這麽喜歡的。
他覺得自己也挺有意思,在這個世界厮殺了二十多年,黑白兩道,他熟谙所有的規則,現在卻要笨拙地學着去喜歡,好不容易學會了,還得教她?
這不就,倒數第二給倒數第一講題,一個敢講、一個敢聽?
懷裏的小姑娘一動不動,像是聽傻了。
他啞然:“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他懷中溫熱,程蘿像燙到了指尖——她想起那天在無道,她被一片黑暗困在浴室裏,絕望中,也是摸到了他的胸膛。
結實的肌理、溫暖的體溫,還有有力跳動着的心髒。
她确實不太懂。
她掙脫開他的手,一時間有些無所适從,只想逃:“我不想感受了……如果我的所作所為傷害到了你,對不起。以後我不會到處拿你——”
話沒說完,他又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程蘿不解,睜大了眼睛看他。
“程蘿,你怎麽這麽可愛啊?”
什麽事兒都當真。
段緒粗粝的手指輕輕覆在她的臉頰,指尖是一片細膩。他望着她茶色的眸子,裏頭有他的倒影。
他覺得自己真傻:跟她較什麽勁兒呢?即使她真惦記那個姓林的,所以才不願對他笑,他多哄哄不就完了?
他釋然一笑:“程蘿,你眼睛真大。捂住了嘴巴,眼睛顯得更大了。”
說完,他又認認真真看了她一會兒:“你看你,臉也那麽小,還不如我一個巴掌大。”
程蘿不知道他怎麽又繞到了這個話題,莫名其妙地把他的手推開。
“別不爽了,嗯?”他撫了撫她的長發:“以後想拿我氣誰,就拿我氣誰,行嗎?你要覺得我名字好使,我送你,天天讓你挂嘴邊,行不行?”
許久,程蘿淺淺點頭,像是同意了什麽了不起的約定。
段緒淺笑,有些留戀她在懷裏的感覺。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哥,你在裏頭嗎?到點了,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是申禹的聲音。
段緒輕嗤,又恢複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我都把這小子忘了。”
他拉開門,外面站着一大票侍者。遠處那群來參加宴會的人都用餘光瞥着這邊,誰也不敢大張旗鼓地盯着他八卦。
只有申禹敢來敲門。
段緒正了正衣領:“開始吧。”
有了他一聲令下,宴會這才進入正題。恒越的副總裁是位中年大叔。他舉起酒杯,大聲道:“感謝各位,百忙之中來參加恒越的宴會。下面有請今天宴會的主角,剛剛從歐洲回國的申總。”
申禹端着酒杯走到臺階上,風趣幽默地開始祝酒。
段緒懶得應付這樣的環節,全交給了手底下的人。他拉着程蘿的手搭在自己小臂,帶着她往人群裏走。
“這位是盛娛的郭導,”段緒停住腳步為她引薦:“去年他的片子拿了不少獎,是很有眼光的導演。”
那位郭導大概有她父親那麽大歲數了,段緒毫不避諱地當着他的面評價,引薦給程蘿。
郭導也不介意,大大方方恭維她漂亮。
程蘿依次跟那些人打招呼。
漸漸地,她懂了——段緒這場宴會,與其說是特意為了迎接申禹辦的,還不如說是……
她停住腳步不再跟他往前走:“你是特意帶我來,想替我積累人脈嗎?”
“看出來了?”段緒回頭,牽起唇角:“有一點點感動嗎?”
他這樣近乎于“厚臉皮”的直白,讓程蘿不知該說什麽。她知道,他脾氣不太好。不僅是不太好,簡直是很不好。但他對她卻多了許多耐心出來。
半晌,她答:“未來我已經有打算了。有一檔綜藝節目邀請了我,我打算去參加。”
段緒的眉心微微攏起:“綜藝節目都是寫好臺本,內定冠軍的。”
“我知道。”在穿越之前,她的投資也涉及到娛樂圈。綜藝、視劇、電影,她都參與過。這裏頭的玩兒法,她門清。但正因如此,她更想換個視角看看。她眨眨眼:“我要去試試看,能不能做一匹黑馬。”
段緒望着她,心裏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失望。
高興的是,她親口說她不會喜歡林翰。不管那天她到底為什麽流眼淚,他信她。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這丫頭分明就油鹽不進。感覺不到喜怒哀樂,他怎麽才能焐熱這塊小石頭?
他笑了笑,盡量以她的邏輯去理解事情:“嗯,躺贏就不爽了,是吧?”
程蘿殷紅的唇抿了抿,算是默認了。
段緒覺得胸腔裏那顆心又不安分地跳動起來。
“随你。”他無所謂地擺擺手:“還是那句話,有需要來找我。”
程蘿依舊點頭。
“還有,”他說:“微信頭像不錯,挺可愛的。”
林宅。
林山河坐在奢華的皮質沙發正中央,看着對面一言不發的林翰,再次問道:“紀家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林翰的右手若有似無地垂在膝蓋上,看似随意,手心卻全都是汗。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我想推掉這門親事。”
林山河的眉尾輕輕跳動了一下——林翰從小天分不足,卻是個很乖的孩子,為了在家裏争得一席之地,他從不敢忤逆他的意思。甚至他這個父親要求五分,他會做到十二分。
如今居然,要推掉跟紀家的婚事?這可是他在大哥林瑞陽面前打翻身仗的最好機會。
此時,林翰補充道:“商業聯姻,不過就是為利益而已。這件事沒有公開過,即使取消,對紀家小姐也造不成什麽輿論影響。頂多她心裏會不平衡。我會從自己這裏出錢,補上兩家的全部損失,盡量促成原本定好的生意。如果紀家堅持不跟我們合作,我就賭上自己的全部,去吃海外市場。”
林山河冷哼一聲:“你的全部?你的是哪來的?還不是我給你的?”
林翰被問得啞口無言。
自從接手林家的部分産業,他扪心自問,自己已經經營得非常好。然而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接手這些産業的前提條件下。
他所擁有的一切,确實都是父親給的。
變相來說,沒有林山河,他将一無所有。
林翰不說話了,靜靜等着林山河發落。
許久,林山河喝了口茶,問他:“非要推掉聯姻,是為了姓韓的那個女演員?”
林翰愣了愣,盡量避開他的目光:“是。”
林山河長長出了口氣,拇指輕輕敲打在茶海,一下一下,節奏像是打在林翰心裏。
林翰當然擔心林山河勃然大怒,可他更擔心被林山河看出,他在撒謊。
“紀家那個丫頭,出了名的心高氣傲。想擺平她,可不容易。”林山河跟林瑞陽如出一轍的臉上,到處都寫着老謀深算。他冷眼看着自己的“二兒子”,每個字都是一個陷阱。
半晌,他接着說道:“如果你真有意修補紀家跟林家的關系,就得動點腦子。比方說,帶着你那個小演員,當面跟人家道歉,就算是跪着,也得求人家原諒。”
林翰舒了口氣——幸好,幸好,林山河對他的感情史絲毫不關心。他點點頭:“爸,那還得……您給引薦。”
林山河的眉毛瞬間立了起來:“你多大了,這點事兒還要我給你擦屁股?你還恨不得把紀家的仇恨拉到我跟你哥身上來?”
林翰腦子有點亂,這才發現自己犯蠢說錯了話。他連忙搖頭:“我自己去聯系,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犯的錯,我會解釋清楚的。”
“出去吧。”林山河擺擺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林翰恭恭敬敬地跟他道別,轉身拎着西裝外套換鞋出門。
他回到自己家時,韓夢恬正無所事事地坐在客廳裏。
被爆了黑料之後,韓夢恬的代言丢了四個,接的劇都停拍了,通告也都白白送給經紀人手底下其他藝人去跑了。
經紀人告訴她,最近一定要低調,在這事兒熱度下來、公司拿出洗白方案以前,千萬別再露臉了。
她從每天忙得能炒敬業人設的流量小花,瞬間跌落谷底,成了個無所事事、仿若失業的人。
聽到林翰回來了,她連站都沒站起來,只是側身問了一句:“回來啦?”
林翰應了一聲,換衣服進屋。
“跟你爸說什麽了?要把我封殺嗎?”韓夢恬問得很平靜——她已然這樣了,再有多難堪的局面,她都能接受。
林翰從冰箱裏掏了瓶酒出來,坐在她身旁:“沒有。我說想跟你公開戀情。”
“什麽?”韓夢恬直起身子,眼睛一下有了光彩:“那,那你爸說什麽了?”
林翰自嘲似的哼了哼:“他同意了。只要不影響家裏的生意,他才不會有空管我。但是紀家那邊,我們倆得去道個歉。”
韓夢恬沉默了好一會兒,居然有些不敢相信。
她知道,最好的洗白方式就是道歉,然後跟林翰公布戀情,以真愛為由堅持下去。只要她炒作得夠真情實感,慢慢的,時間會沖淡一切,粉絲會接受她跟林翰這對cp,忘記現在所有的一切。娛樂圈,很快便滄海桑田。
等她東山再起,又可以憑借林翰的力量,跟程蘿鬥上一鬥。
但這種可能,她連想都不敢想。她最近點太背了,根本不相信林翰會選擇跟她站在一邊。
然而林翰都這樣說了,她當然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
她伸手,讨好似的抱住林翰的脖頸:“林翰……我跟你去道歉,紀家怎麽罵我,我都能承受。”
林翰點點頭,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林翰跟紀家約在了周日晚六點。他早早帶着韓夢恬等在包間裏,一直等到九點半。
紀家人故意遲到,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并且來的不是紀老爺子,而是他的老管家,帶着紀小姐紀悠楠。
紀悠楠一直在國外念大學,林翰只在四年前見過她兩次。這次瞧她變化挺大的,他沒多想,趕緊殷勤給那兩位拉椅子。等人家坐下了,他才拉着韓夢恬站着做自我介紹。
紀悠楠看了林翰一眼,冷笑說:“二位就不用介紹了。這兩天微博上鬧得沸沸揚揚,全中國沒幾個人不認識你們倆、不知道你們倆的醜事了。也幸虧我跟林先生不熟,更連韓小姐的名字都沒太聽說過。不然,我也躲不開這口鍋。”
這話說得實在難聽,林翰跟韓夢恬不約而同捏緊了拳頭。倆人對視一眼,硬是笑着應下。
老管家拿起筷子,在桌上的佳肴挑挑揀揀,最後吃了口魚:“正好,我們家小姐也無心跟你們摻和娛樂圈的事兒。即使是聯姻,也得找對了人家。林先生既然有意解除婚約,小姐當然大人不記小人過,順水推舟成全你們。”
言罷,老管家拿過旁邊那瓶茅臺,有些嫌棄地看了看,遞到林翰手裏,又給他遞了個大玻璃杯:“林先生幹上兩杯,等你們二位大婚的時候,小姐親自給你們包紅包。”
韓夢恬眉頭緊蹙,眼睛瞪得老大。
林翰的酒量一直不太好。兩杯茅臺,連幹?怕不是開玩笑呢?
她大腦飛快運轉,想着如果林翰拒絕,她怎麽樣打圓場。可她還沒想出來呢,林翰就伸手,熟練地開了瓶,給自己倒了一整杯。
緊接着,他兩眼一閉,端起杯子咕咚咕咚都送進了肚子裏。
一大杯白酒下肚,火辣辣的感覺穿腸而過,頂得他腦門子都突突地疼。他立馬有點暈了,單手撐住桌子,愣是站住了,沒坐下。
韓夢恬看得目瞪口呆——她根本沒想到,他會這麽拼。
緊接着,林翰又伸手去拿酒瓶,想倒第二杯。奈何酒勁兒太大了,他拿了兩下,居然沒拿起來。額頭出了薄薄一層汗,他只聽見韓夢恬的聲音從很遼遠的地方傳來:“林翰,你還好嗎?不喝了行嗎?”
他咬着牙強迫自己鎮定,跟韓夢恬說:“給我倒滿。”
“林翰……”韓夢恬的聲音都帶了哭腔:“我們不喝了,回家行嗎?”
林翰甩甩頭,胃裏立刻湧上一股嘔吐感。他深吸一口氣,怒道:“倒上!”
韓夢恬咬緊了後槽牙,又給他倒了一整杯。林翰想都沒想,伸手端起來一飲而盡。
老管家面不改色,轉頭跟紀悠楠說:“小姐,吃菜吧。”
紀悠楠拎起筷子,在桌上又是一通嫌棄似的挑挑揀揀。半天,她什麽也沒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沒一個能吃的。”
話音未落,也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筷子叮當一聲,掉地上了。
老管家立刻起身去給她撿。他剛走到桌子旁邊,又看了眼忍吐忍到爆炸的林翰,笑着說:“還是林先生給撿吧。紀、林兩家一向關系好,林二少爺會幫這個忙吧?”
林翰眼前這會兒已經天旋地轉了,胃裏也是一陣翻江倒海。他知道管家在故意羞辱他,如果他敢當着紀悠楠的面吐出來,或者駁了他們的面子,他這兩杯茅臺就白幹了。
他沒說話,抿緊了唇線點點頭,彎下身子去夠那雙筷子。
老管家淺笑着往回走,身子不偏不倚撞在林翰的椅背。林翰本是坐在椅子上彎腰去撿,這一下讓撞得摔了出去,直接跪在了紀悠楠腳邊。
紀悠楠踩着高高的細跟鞋,故意在這時候翹起了二郎腿,鞋尖都快怼進他眼睛裏。
林翰咬住嘴唇,有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
他跟林瑞陽鬥了這麽多年,什麽苦都吃過,卻從沒受過這樣的屈辱——被一個小丫頭按在鞋邊打。
第一次。
他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嘴唇動了動,默念出一個名字。
程蘿。
他想推掉聯姻,并非是為了韓夢恬。他是為了程蘿。雖然他也說不清楚自己對程蘿到底有着什麽樣的感情,是不舍還是不甘,是愛還是恨。但他明白,自己心裏一直期望着能跟程蘿再發生些什麽。
多可笑啊,兩個月前,他拿紀家當擋箭牌,跟程蘿說了分手,為的是跟韓夢恬在一起。而現在,所有人的角色都互換過來了,他在試圖用韓夢恬當擋箭牌,拒絕紀家的聯姻,就為了回到程蘿身邊。
兜兜轉轉一個大圈子,全是白忙活。
而一想到程蘿有可能已經跟段緒有了牽連,他就氣得五髒冒火。
今天為她受的恥辱,他都刻在心上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讓程蘿心甘情願地回到他身邊,也像這樣,低三下四地求他——他會不惜一切代價。
他強定心神,拿到那雙筷子,恭恭敬敬遞到紀悠楠面前:“紀小姐,請。”
紀悠楠哼了聲:“髒了,怎麽用啊?老謝,你去給我要一雙新的。”
老管家立刻應下。
紀悠楠又改了主意:“算了,這飯不好吃,不吃了。”
言罷,她站起身,對依舊跪在那裏的林翰說:“很抱歉,林先生,我不姓紀,只是替我們家小姐跑個腿。林先生的好意,我替我們家小姐收下了,會幫您轉達的。”
韓夢恬一直站在旁邊沒敢說話,聽到這一句,腦子裏嗡的一聲:那不是紀悠楠,只是紀家的下人。
他們倆,居然讓紀家一個下人給耍了。
老管家跟着小丫頭出門,林翰轟的一下就倒地上了。他嘴裏全是自己咬出的血,合上眼睛,像是死了一回。
韓夢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他拉回家的。她氣喘籲籲地望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林翰,眼淚終于湧了出來。
她從第一天認識林翰,就沒走過心。她覺得娛樂圈裏沒有愛情,只有博弈,只有利益。
後來更是因為程蘿的緣故,她被整得精疲力竭。她甚至沒指望過林翰能幫她翻身。
她真沒想到,林翰今天會為了她做到這種程度。幹了兩杯茅臺,已經讓她難以置信了,後來,又為了她跪在那個下人腳邊,經受那種屈辱。
韓夢恬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摸了摸林翰的額頭——從現在這一刻開始,她會用心對他。
她抹了把眼淚,起身想去給他弄點醒酒湯。還沒站起來,手就被林翰抓住了。
“別走。”林翰睡得昏天黑地的,嘴裏喃喃地喊出一個名字:“程蘿。”
韓夢恬頓住腳步,頓時五雷轟頂。
下午,程蘿打開電腦研究了一下《金牌制片》這檔節目。
這是一檔探索“直播+綜藝”新模式的節目,原定由六組制片人參賽,采取淘汰制,每名制片人選定一個劇本和幾名演員,做一個系列迷你劇,由觀衆評分,最後得分最高的将贏得出品方青睐,獲得一大筆制片人資金。
段緒說得沒錯,這種選秀節目都有臺本,冠軍在開拍之前早就內定了。而這檔節目,正是為影後李玉瑕獨家定制的。李玉瑕已經29歲了,她紅得早,剛出道沒多久就拿了影後。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接不到合适自己的片子,去演視劇又嫌掉價,一來二去就因為作品斷檔而過氣了。沉寂到現在,如果再不想個好出路,演藝事業怕不是都要斷送了。
最近,她在一個商業活動認識了位珠寶大亨,很快就傍上了人家。聽說李玉瑕對這檔節目感興趣,那大亨投了不少錢,就是為了幫她完成由藝人向出品人轉型的過程。
而程蘿之所以會對這個節目感興趣,是因為她記得原文裏,韓夢恬也參加了,而且作為演員組的一員,去的正是李玉瑕的那個戰隊。
原文中,這個世界的娛樂圈,綜藝節目幾巨頭都凋落了。觀衆早就厭倦了提前設計好臺本,先拍攝,再剪輯,渲染完才播出的模式。粉絲們也厭倦了他們的愛豆天天凹人設。
這個世界,需要真實。
所以,當這檔以真實直播為賣點的綜藝節目橫空出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不僅冠軍李玉瑕,就連韓夢恬在內的,她戰隊的每一個人都火了一把。
而最可笑的就是,這樣打着“真實”旗號的節目,依舊是虛僞的。
程蘿雖然不确定自己穿越進的是作者改文前還是改文後的書,但這一大段劇情還挺精彩的,她想,作者如何改也不可能把它去掉。
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四兩撥千斤,去闖一闖了。
節目編導雖然單獨給程蘿發了邀請函,卻沒單獨給她安排會見時間,只安排她一同參加素人海選。
海選當天,程蘿換了一身低調的黑色連衣裙,來到現場。
雖說是素人海選,她還是在前面看到了不少重量級人物。有些是沉寂了一段時間、沒有新作品的編劇,還有幾位是活躍在網劇圈子的小成本制片人,每個人的簡歷都包裝得閃閃發光。
程蘿根本連簡歷都沒帶,只帶了一張紙,耐心地等在隊伍最後。
然而,節目制作人仿佛有自己的想法。站在前頭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被拒絕了,反倒是幾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卒被放了進去接受面試。
程蘿聽見她前頭有人聚在一起讨論:“這個節目真的良心,說是素人海選,就不放有經驗的進去,也給咱們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
程蘿聽完只能冷笑:這些人打算進娛樂圈打拼,怎麽還抱着這種妄想呢?這個圈子都是人吃人的,哪存在什麽良心?選素人無非是給李玉瑕當冠軍鋪平道路。如果放了前頭幾位進去,李玉瑕被比下去了,節目組後期就得面對“黑幕”壓力了,所謂的真實性也會被質疑,不如一上來就把厲害的都篩出去。
至于會邀請她,大概也想借一借A 家勢頭正旺的東風。畢竟在業內人士看來,她的作品就只有那兩則短短的廣告而已,會威脅到李玉瑕的可能性比那幾個老手小多了。
到程蘿這裏,負責初審的人不禁多看了她幾眼——身材玲珑窈窕、凹凸有致,一張臉精致得不行,光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不笑,就已經颠倒衆生了。
那人呆了半天,總算回過神來。他清了清嗓子,略有些抱歉地說:“小姐,演員組的海選是在上午,現在輪到制片人組了。”
程蘿禮貌地勾起唇角:“我收到了節目組的邀請,就是來報名制片人組的。”
言罷,她把手上那張紙抻平,出示給男人看。
這張紙不是她的簡歷,也不是那封節目組給她的邀請函。
那張紙,是她跟A 家簽訂的廣告劇合同複印件,落款清清楚楚地寫着:編劇阿鹿。
男人一愣,這才記起上司說的話:下午,如果給A 家做廣告的那位編劇過來,直接給她過複審,讓她參加節目。
男人連忙側身,把攔着排隊隊伍的隔離帶拆開,請她進去:“您這邊請。”
酒店的小會議室裏,有幾個審核材料、發放節目詳細策劃的負責人。只有坐在長桌最中間的那個有名牌——徐鵬。
程蘿在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簡短做了個自我介紹。
徐鵬三十來歲,在這行算年輕的。前頭排隊的都是其貌不揚的制片人,看到程蘿這種絕色,他多瞧了兩眼,只以為是又是哪位上層安插進來的新寵。他根本沒想到,坐在他面前的居然就是那位紅極一時的編劇阿鹿。
另外幾個人聽到她的介紹,也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射過來。
空氣安靜了那麽幾秒鐘,徐鵬率先開口:“程小姐,首先我得代表節目組跟你表達一下歉意,我們雖然邀請了您,卻沒能專門找個時間跟您詳談,就借用了海選的場地。不過上頭說了,只要您肯過來,資格審查絕對是全免的,直接內定可以參加節目。”
程蘿明白他的意思——這是一種互相表示誠意的雙向試探,如果能談攏,日後必定以禮相待、合作愉快。
她從來有氣度,不是眼窩子淺的人,于是毫不在意地點點頭:“沒關系,我很榮幸能參加這檔節目。”
接下來,徐鵬簡單跟她介紹了一下節目的運行機制:“為了拉近觀衆與六個戰隊的距離,增強觀衆的互動感,我們這個節目呢,采取直播+綜藝的新路子,放棄衛視播放,直接在彈幕網站進行現場直播。咱們這檔節目原則上每周都要到連續錄制三天,期間六位制片人不能離開節目組,要住在指定酒店。我們為大家準備了套房,客廳放置攝像頭,24小時在彈幕網站直播。當然,卧室、衛生間等隐秘地點不會有攝像頭,您盡管放心。”
每周3*24小時的直播方式,對參與者的自律性要求非常高。程蘿看過原著,自然熟谙規則,淡淡點了點頭。
“雖然節目強調真實性,但是每個戰隊的導演、攝制組、演員其實都是早就定好的。您能選擇的只有您要拍攝的迷你劇的劇本。我們第一期節目的內容就是介紹游戲規則,然後直播制片人選擇劇本的過程。”
說完,徐鵬把一大摞資料發給她:“其餘的,您可以通過這些材料了解。如果有不明白的,可以電話聯系我。一周以後,如果沒問題,公司會安排您簽約。”
程蘿依舊點頭,抱着材料站起身。
這時,一個男人趾高氣昂地走了進來,連門都沒敲。
徐鵬看到他,馬上恭恭敬敬站起身:“煜哥。”
原身做過韓夢恬的助理,自然認識那位被稱作“煜哥”的人。他叫雷煜,正是李玉瑕的經紀人。
“怎麽你連海選都盯啊?掉不掉面子啊?我找你一趟還得來這破地方,我都替你嫌跌份。”雷煜把手裏的東西交給徐鵬,回頭瞥了程蘿一眼。
程蘿識相地轉身出門,門都還沒關好,就聽見雷煜在裏頭問:“這誰啊?演員組的?長得夠标致的。”
“叫程蘿。”徐鵬小聲說:“就是前兩天A 家廣告那編劇阿鹿,來當制片人的。”
“她還真來了?”雷煜起了興趣:“我以為本人會是個肥宅呢,沒想到這麽漂亮。”
“放心吧煜哥,不會影響到玉瑕姐的。”徐鵬的聲音都透着谄媚:“那個……我們與其說找她來參加比賽,不如說是找來炒作,吸引眼球的。前些日子她多火啊,把韓夢恬都給拉下水了。”
“切,炒作?”雷煜不屑地啧了啧舌:“她頂多就算個吉祥物,沒準你們上頭找到她,就想讓她把Amax60大賣那勢頭帶過來一些呢。”
吉祥物?
程蘿甩上門,冷冷勾起唇角。
由于這檔節目是專門為了捧李玉瑕而設計的,很快,節目前期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