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孤獸
桂弘含了胸,把臉埋到楚東離背上,咬着牙的顫透過棉衣都感受得到。
起先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祈求,娓娓道出真心的時候,天師難免将眉頭緊皺。
竟還從未聽過這瘋子與自己說過這麽多心頭話。
他一直只像個斷了念的傀儡。
從未有過自己的想法,欲求,滿心只剩仇恨,倒也因此格外聽話,任人擺布,只要複仇的目的相同,他就是個悉聽尊便,十分适合重塑,捏造的。
啊。原來他不是斷了念,只是藏了,埋了,爛在心裏了。
而今重新生了萌芽罷。
“老師,我聽您的,聽,只是……”
“血仇必報,但我無法祭他。這世間一切念着我的,曾予我真心的人,全葬于那一場苦夏屠殺之中,本以為人間再無牽挂寄托,我賭上性命,人生,承千古唾罵亦無所畏,若我真憑己力,平不反那冤案——
桂弘悶聲而侃,啞音帶哽,卻不寡斷怯懦,反慷慨厲色:“那我便是裝瘋賣傻,自刎在父皇面前,血濺三尺高臺,讓他真沾上親子血色,讓他親眼見着那被他一手逼瘋,最為內疚愧對的兒子因他頭顱落地,餘生懷罪,便也算是我力所能及的複仇,是我所能給他最大的罰!”
楚東離嘆出口氣,未應,卻将大袖下的拳握出青筋。
聽他道出那句最不想聽的話。
“可老師,他對我笑了。”
桂弘緩然直起身,顫抖着擡雙手捂臉,指縫中一雙縮成點的瞳孔顫如秋風蘆葦。
“我……我深陷泥沼,神智不清,把他逼成那個樣子,他還能笑着牽住我的手,說欲與我共存亡,與我賞人間景,說這世上有海,有晚霞,跨過這無盡的冬後終有春光,有……我……原還有念我的人,我非孑然一身,我……”
“老師,我突然想活。”
怎麽辦。
怎麽辦。
尋不出那答案。
然所望求索之人,唯楚東離一人。
能為自己教導指路的人,只有他。
于是話到此處,彷徨的孤狼才将乞求的調子附在身上。
“東離,我不能……我沒你不行,你得幫我!仇我報,我要報的,我報!你別走,我沒想過安生日子,我沒選擇跟他逃的,無論處境如何,只要我桂弘還在這皇城一日……!”
楚東離将臉隐在大帽下,驀然苦笑。
回身輕輕掰開他茫然遮臉的手,天師指縫中殘留的血跡未擦,帶着濃烈的鐵腥味,像撫摸禽獸似的,摸了摸桂弘的頭。
“你選了條好難的路啊。”
那冰涼的指尖向下,順脖頸拍上肩頭。
分明語氣平淡,聽進耳朵裏,怎就成了最毒的蠱。
“想想那些慘象吧,殿下。夏日腐爛生蟲的頭顱搖如風鈴,長街染血三年不淨,亦如二十餘年前,我從被開膛破肚的母親懷中撿起那成型斷首的嬰童屍體,罪惡皆由誰起?三殿下,安寧,眷戀?您再也豁不出性命,享得好啊,可他們呢。”
“我……”
“他們就活該含冤而死,活該陰魂不散,活該落得個妻離子散,不明不白。”
“……”
楚東離再是一嘆,略顯無奈道:
“罷,你自己好想,我也不過勸誡,噩夢在依舊您身上,洗不掉詛咒的人是您。您的事,別反應得像我在持劍逼您,畢竟多年心血,我且也無法就此與您一刀兩斷,實在可惜。而今放眼人間,您除了我,又有誰會付之真心,推心置腹地教導,信任?辨清眼前吧,且老師知道——
您不會讓我失望。”
楚東離推門而出,畫良之像個獵犬似的蹲在旁邊,看他戴起大帽,凜然瞥了自己一眼,縱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可放不下焦心焦慮,趕緊起身往回走,卻在才邁步間。
聽聞屋內乍然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嚎,接竟是崩潰般號啕大哭。
畫良之登時一駭,心念不好,快步沖進屋去,推門就見桂弘蜷在一角,緊抱着頭,發了狂地撕扯着頭發,十指狠力抓破頭皮,甲縫中滿是血痂,張皇瞪眼,咬嘴痛哭。
即便是見了他這副模樣不止一次,仍無法冷靜相對——那麽大一個人如何将自己縮成刺猬似的弱小一團。
不過厲刺根根皆向自己,體無完膚的是他,越是想要自我保護,越是将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
“阿東,阿東!別……別抓了,阿東!”
畫良之掰不過他。
“那個混蛋……那個狗東西跟你說了什麽!好端端的人怎就成了這樣!清醒點,看我!是我!”
“你別過來!”桂弘扯破嗓子的嘶吼,眼中血絲迸出,雙目通紅,下意識地憤然朝他揮了一掌。
“滾,別管我,滾……滾啊!”
畫良之緊地一閃,才沒被他正甩到臉上,但落得個下盤不穩,一下子栽坐帶地上,指尖扣着地面,略顯驚恐地蹭退出幾步。
桂弘神智不清地從喉底含糊:“走遠點,傷人的,我要傷人的,我——”
畫良之止了倒退,咽了咽口水,跪撐起身子。
重新爬過去,抓住桂棠東的手臂。
要施的力氣大,他哪兒掙得過個朗壯的瘋子,手腕疼得把嘴角都咬出血。
“我怎麽不管你!”
他便也跟着使勁喊,又低頭看了腰間半纏的七煞伐杜,一瞬想過把他綁起來算。
“我管,我管你!想哭咱就哭,別憋着,阿東啊,沒事,我在呢,良之哥在,我陪你,我不走,再不走了,沒事……”
畫良之到底怕傷了他,直接扯了七煞伐杜下來擱在一邊,撲身将團成一坨的桂弘整個圍進懷裏。
血順着新纏的繃帶往外洇,發癫的瘋子抱着頭擺得像離了水的魚,難免身體各處碰撞得狠。
他沒放,肚子遭拐了幾肘,也還是又往前緊抱了些許,讓他的頭好枕得上自己肩窩,不至于再亂扯頭發,發渾的手亂擺着打在自己身上,倒還慶幸這回兒換了目标,總不至于讓他自己把他自己傷個好歹。
緊接着,一陣濕熱傳上肩頭。
厲虎尖牙抵在他肩上,牙關繃緊的力道足咬下大塊肉來,畫良之跟着縮緊槽牙,正閉眼準備遭他一口下去——
怎那含在肩頭的齒抖顫得皮膚處清晰可觸,當是拼了全力去忍似的,低沉嗚咽,到底沒下去口,徒把口水流了他滿身。
“我讓你逃了……”
“哥不走。”
“我是瘋子,廢物,我吃人,我傷你……”
“哥不疼。”
“可我疼,我好疼,頭疼,心疼,疼死了……!呃啊!!!”
“揉揉就好了。吹口氣,痛痛飛走,飛走……”
【痛痛飛走,阿東,不疼不疼。
小狗崽子,不疼了。】
依稀追回兒時光景,溫柔拍着他的背,想他兒時遭師父罰板子,或是登山崴腳摔壞,午夜夢回想家念娘。
也是這麽哄的來着。
一模一樣。
他內心有一堵打不破的鐵牆,攔了他的魂。于是真就有那麽躲在深處的一魂,躲在十歲風起的南山上,再沒長大過。
偶爾出來作祟,擾他意亂,逼他發瘋。
“沒事,阿東,沒事了。”
“哥在這兒呢。”
“接着睡吧,哥替你把噩夢都揍跑。”
懷中人漸得寧息,急促的呼吸緩了下來,就成了脫力的半昏半睡。
他被冷汗濕得滿身,歪栽在畫良之身上,細密的抖。
畫良之探手去把被子扯下來,一整個裹在他身上,生怕再着了涼。
抱着把人裹成個棉球才罷,扶起額頭給他擺正姿勢——想把他這麽大個人弄回榻上去,還得緩緩力氣。
只好且先就這麽讓他靠着牆,擡袖擦幹那額角混着淚的汗。
沒事了,沒事了。
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