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是秘血宗鼎鼎大名的血魔!”
劍修弟子們大呼小叫, 唯獨玉靖洲詫異起來:“我出門少……真的會有人給自己取一個血魔這樣……的诨號?”
那也太難聽了, 而且嚣張得很是低級, 一出去自報家門,豈不是約等于頭頂頂着倆字:“魔徒”。
樹林裏一人被林道長的劍光逼出,白晝一般的斷水劍将那人影照得很清楚, 那是一名男子, 年紀約莫三十上下, 打扮也端端正正,唯一出格一點的大約就是半邊臉上有紅色圖騰, 他閃得太快看不清具體花紋是什麽。
“玉道友你這就外行了。”一個劍修弟子嘿嘿一笑,“前陣子去你們天宮鬧事那位,魔徒尊稱九歌娘子, 可是在咱們這, 一致喊琴魔,對不對!”
是這個道理沒錯, 但是……
“死到臨頭耍嘴!”那個被喊成血魔的魔徒似乎非常不滿劍修弟子嘻嘻哈哈的态度,一甩手兩把彎刀,刀身是血一樣流動的顏色, 這倒是很映襯他那個被道門強安上的诨號。
……琴魔還好, 血魔也太難聽了吧?
然而斬向劍修弟子的血刀被金光在半空攔截, 騰空的女劍仙大喝一聲:“魔徒,當我不存在了嗎!”
叮當兩聲,兩把血色彎刀先後被擊飛,玉靖洲找了大半天的斬龍劍仙從天而降, 身姿凜然,叢林裏的魔徒見狀紛紛上前幫忙,林道長身後幾個劍修也不甘示弱,很快村口打成一團。魔徒和道修混戰在一起,打得很是熱鬧。
只有符遠知還半跪在地上,手指按着地面,靈力從指間彈出,試圖與地脈靈力接觸,大橘一臉狀況外,整個兔子豎了起來,鼻子在空中抽動。
“別鬧,沒有那麽多吃的給你。”符遠知擡手把兔子支棱到眼前的耳朵按下去,努力破解地脈靈力的糾纏。
專心,想想師尊,師尊能引動雲澤川風脈來布陣,将雲都宮懸浮在空中近萬年,現在不過區區一個被地脈融合的時間回環法陣,把它拆出來就是了。
只不過還有些其他麻煩,符遠知隔着時間回環的阻擋,稍稍感受了一下裏面兩個劍修的生命力,口中說:“覃師兄、谷師兄,麻煩多堅持一下。”
手指割開一個小口,在地面上寫起符文來,沒有符紙和寫符最順手的朱砂,道者自身的血也是很好用的,他在地面上寫了一圈符,感覺裏面兩個弟子生命體征還行,于是還能偷偷翻一下師尊給的秘籍,檢查一下寫沒寫錯。
——我家師尊懂得就是多!這玩意都會。
“符師兄救命……”兩個劍修貼在他們過不來的空氣牆上,手中的劍是一刻不停,和外面的魔道大戰一樣忙碌熱鬧。
“符師兄竟然還會畫符……”
守着給他護法的玉靖洲伸頭看了一眼,嫌棄:“符?你這好像凡人街邊招搖撞騙的算命先生畫的。”
符遠知手指在地上抹來抹去,畫出的血符正好在地上形成一個可以讓人站進去的圈,然後好整以暇地擡頭回答:“對,就是那種驅鬼的符,不少凡人自己都會畫的那種。”
“……你學這玩意你是有多閑?”
“閑?”符遠知微微一笑,“可不閑,符是沒什麽太大差距,加上道者靈力的話,就從能擋一擋小鬼,變成能封印鬼修大能了。”
“唉?”
在玉靖洲驚疑不定的目光裏,符遠知飛快拔出自己的靈劍,徑直插入泥土之中,劍入符圈,血色的光芒大亮,劍裏的白瑛發出一聲驚呼,似乎想掙脫出來,但是地面上的符文已經變成一條條血色的鎖鏈,混合着地脈與符遠知的靈力,牢不可破。
正在他們背後,斬龍劍仙與斷水劍仙那兩把淩厲長劍,将那些魔徒壓制得步步後退,秘血宗的血魔也不愧是魔徒做派,抓了手下就拿來擋劍。
“還沒結束呢!”血魔抽身後退,雙手結印,口中念了一串拗口的晦澀咒語。
只聽人群背後,符遠知拍拍手上的土,朗聲說道:“結束啦,您那龍血人罐沒了主魂,餘下的就是雜兵,連我燕師叔一劍都受不住的!”
說完兀自嘆氣,真是相當為魔徒抱憾——人罐之所以能埋在道者監管的地界五十年不被發現,符遠知之前和斬龍劍仙他們解釋過的,剝了人皮蒙在罐外,管你罐子裏多麽煞氣沖天,都很難察覺。
——所以,要是換一個人來,符遠知對自己的敏銳非常滿意——換一個道者,換一個沒從萬魔窟裏爬過一遍的道者,大概就看不出一身無害的白瑛,其實就是龍血人罐的主魂了吧。
林道長不都被騙過去了!
可憐了,估計白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魔徒煉制成了魔器主魂。
……哪有那麽多天賦異禀啊!
衆人閃開,血魔只見到地面插着一把普通的靈劍,劍刃被一道道血色鎖鏈封死,固定在泥土中,劍身随着他的咒語不斷發出可怖的嘶吼聲,并且搖搖晃晃,像是要掙脫那些鏈條,看得離得近的玉靖洲禁不住想後退,但又覺得那樣很沒面子,于是拿自己的靈劍指着封印裏的劍,站到符遠知旁邊。
符遠知擡手,禮貌地對各個魔修見禮,然而所有的魔徒都警惕萬分地瞪着他,是誰也不敢向他一樣大方還禮的。
“時間回環這種法陣,多少陣修潛心練習了幾十年,也才能形成幾丈見方的大小,拿來在對陣時稍微輔佐一下道友……若是個鄉野姑娘不需要修行,憑着‘對故土的一腔熱愛’就能維持五十年……”
符遠知微笑搖頭:“那還要雲夢天宮做什麽,還要各大道門怎麽活。”
這個邏輯很好猜到,只是道者有時候太不會帶入凡人角度思考問題了,再加上,也太相信可能性。
“謝染,就地投降,還能留你一命去天宮接受各大道門審判!”燕容說。
地上魔徒死得七七八八,僅剩血魔謝染還好好站着,但斬龍與斷水兩把鼎鼎有名的劍指着他,他的底牌卻早都讓符遠知扣在了自己手裏。
玉靖洲低聲問:“你早知道那個女鬼有問題?”
符遠知點頭。
這下林道長都轉頭瞪他:“那你才說?”
“……早把她抓了,那這個血魔不就跑了?”符遠知一臉嚴肅地回答。
這理由很充分,雖然時間回環裏那兩個吃壞的弟子痛苦不堪,只想拿白眼戳死符遠知。
符遠知又道:“你将先天根骨上佳的普通村女拿來做了龍血人罐,又為了養她的煞氣,大費周章制作了時間回環,養着所有村民的魂,這些村民沒什麽天賦,做出來的人罐也不堪大用,于是你就等着虛幻的安樂崩潰,村民瞬間變成怨靈,這樣既不會輕易引來道者懷疑,提前破壞了你的人罐,又能收獲因為絕望崩潰而産生怨氣的主魂。”
劍裏的亡魂隐約傳出悲鳴。
“你還讓白瑛姑娘以為,是自己在控制時間回環,使得她五十幾年心力交瘁,神智極容易被血煞之氣擊潰。”符遠知說,“趕上道門盛會召開在即,你準備這麽充分怕是也想去天宮湊個熱鬧?但是不行啊,天宮不允許魔門招生的!”
功敗垂成,龍血人罐的主魂沒有被血煞氣完全浸染,也沒褪去神智完全聽主人號令,就搶先一步讓個天宮初級小弟子截胡了。
斬龍劍仙已經大怒:“草菅人命,還負隅頑抗,留你何用!”
血魔謝染冷笑一聲,毫不懼怕:“那些村民是自願上供女孩給我的,怎麽全成我一人之錯了?”
“自願?”
“上供?”
林道長和燕容仙子俱是出身大宗門,一是穹山劍主從小養大的師弟,另一個是雲夢天宮建立之時就曾參與其中的老人,雲夢之主與現今掌門人的師妹,他二者修為高是高了些,但到底,還有些不谙世俗。
不過這不只是他們,符遠知都愣了愣——怎麽如今年代,還有愚昧至此的凡人?河伯娶媳婦這種段子,不是上古時的刁民才這麽做嗎?
符遠知心頭微動,看了一眼血色缭繞的長劍,再次感到不妥。
謝染攤開雙手,嘴唇上彎:“海國神龍有凡人皇帝年年上供,祈求風調雨順,可是神龍也不敢給這個保證,怎麽這些村民就覺得,把村裏最漂亮的姑娘上供給神仙,神仙就能讓他們坐在家裏白得五谷豐登呢?”
末了,對燕容眨眨眼:“你們管我叫血魔,我又不是色魔,當然不要活的漂亮姑娘。”
踩在同胞之血上換來的幸福安樂,自然,只能是虛假的幸福和安樂。
抹掉貢品臨死前的糟糕回憶,讓她滿心以為這些鄉裏鄉親的鄰居都是和藹友善的,不然五十年哪來的赤子之心。
長劍上彌漫着一層濃厚的血色,細看已經比符遠知下的封印還深厚,糾纏覃懷和谷玮的一衆亡魂不知何時已經瑟縮不前,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的樣子。
婚禮當然是沒成,五十年前失敗的婚禮不僅僅因為新郎跑了,還因為新娘讓村民獻給了魔徒啊。
喀啦啦一陣響動,血色鏈條一根一根崩飛,符遠知逼出指尖之血,淩空畫符,不過在大家互相廢話都試圖拖延些時間的時候,是謝染積蓄了更多力量,他大笑一聲,驅動人罐的咒語,血染煞氣在夜色下彌漫,插在地面上的靈劍瞬間崩斷!
宮主在月栖峰上睜開眼——不對,徒弟那邊有異變!
謝染擺脫兩個劍修的劍意,手指直指白瑛:“吃了他們,害你的人,如今都是你的食物!”
女鬼在空中重新顯出身形,符遠知頭皮都快炸了,那女鬼身上覆蓋着一層血紅色的鱗片,早和先前娴靜的模樣大相徑庭,麻布裙子片片碎裂,露出的也不再是人類的腿,女鬼的下半身凝聚血肉,重塑魔身,看上去像一條瘦骨嶙峋的鲛尾。
“吃了他們去吧!”
月栖峰上的宮主捏起一顆鬼母陰蟲,逗弄着嗷嗷叫的宮女,想了想,又不再擔心了。
——預料之中。
血盆大口張開,卻不是女鬼的——
一團毛球膨脹成巨大的黑色陰影,裂開的巨嘴看着像無底深淵,然後嗷嗚一口……
所有人默默看着符遠知,符遠知拎起腳邊那只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大橘,掰開它的三瓣小嘴,兔子白白的牙齒還在咯吱咯吱嚼東西吃呢!
空氣變得安靜清爽起來。
“呃……”燕容仙子夢游一樣伸手揉了揉兔頭,問,“遠知啊,你這……是什麽寵物?”
符遠知張了張嘴吧,回答:“……祖傳靈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