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荒村。
符遠知和女鬼白瑛一番讨價還價——其實符遠知就是吓唬這個女鬼的, 他早在從禁地出來時就廢了自己的魔功, 當然不會再吞噬她的魂魄——不過一個凡人變成的鬼修哪裏懂這些, 還以為道法和魔功能雙修呢,因此被他吓得梨花帶雨。
符遠知有點不忍心了,因為有種自己是惡霸的感覺。
……可不能給師尊知道這段黑歷史!
“算了, 你別哭了, 我今天心情不壞, 先幫你的忙也可以。”符遠知一本正經地胡說——他本來就是要先幫女鬼的,因為他不确定他師尊留在這裏的是什麽法陣, 法陣的作用又是什麽,他也不保證能修,更不保證會不會修不上反而導致了更糟的結果, 比如靈氣逸散更快。
但那肯定是師尊的靈力, 符遠知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雲夢之主的靈力啊,見過一次的都不會忘, 師尊留在那個魔尊記憶裏的那一刀,那麽驚動天地的聲勢,收斂之後, 師尊依然可以笑得那麽柔和。
月栖峰上那滿山郁郁蔥蔥的花草, 蹦跳嬉戲的動物們, 以及赤着腳站在它們中間的師尊……
符遠知回憶起來克制不住笑了一下,收斂心神,決定先去幫女鬼收拾了魔徒留下的髒東西,順便也去找到其他失散的人。
雖然如此, 符遠知也并不全然信任這個在荒野隐藏了五十年的鬼修,他掏出出門時燕容仙子分發的靈劍,說:“我得保證你不能害我,不如這樣,我們簽個契約。”
“契約?”女鬼白瑛有點茫然,“那是什麽?”
“就像房契地契,只不過我們用自身靈力來簽,我用這把靈劍護你,你暫時在我劍中做個劍靈,雖然不太自由,但道者鑄造的靈劍能讓你的魂魄不沾邪祟,神智不會被煞氣陰氣污染,而你需要在契約存續期間,服從我。”符遠知說,“大概,就像你們凡人會有平民女孩去大戶人家做丫鬟,我就是那個雇主,你得給我工作。”
白瑛猶豫了片刻:“服從你的話……”
符遠知也明白,這女孩已經被所謂上仙大神騙過一次,所以他默默擡起手,靈力透出掌心,四個淺金色的字在荒村中像一盞孤燈。
“這是我師尊立下的道訓。”符遠知說,“我雖然不是你往常認知裏的正道正統,但我仍然認同、并堅信這四個字。”
——有所不為。
這四個字在他掌心散發着溫暖的靈光。
白瑛默默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任由符遠知祭出契約,化作一道流光,進入到靈劍之中。
有了劍靈後,普通一把靈劍變得晶瑩剔透,劍刃雪亮,只可惜符遠知欣賞了一會兒,無奈地收回靈劍——他真的不是很擅長劍術,這一點他從來坦誠。
……也許以後專心做個法修,站遠點,又安全,又不會暴露自己肉搏是個渣這件事——雖然真打起來不行,但他架子絕對好看,不然怎麽會被燕容仙子選中呢!
他信守承諾,幫女鬼解決村子裏的遺留問題,他回到先前挖出過人罐的地方,用上符家秘術,以及不少從秘血宗那個無腦前任血宗主那套出來的法術——在燕容仙子在場的時候可不敢用,容易被清理門戶——果然又發現了幾個即将成熟的人罐。
“這是秘血宗的煉魂邪術。”符遠知給什麽都不懂的女鬼講了一下,“是很損功德的法術,非常陰毒,強行拘捕道者的魂魄為己用,封在罐子裏養,外面還裹着這個道者的皮,用他本身的靈力掩蓋內裏的邪氣,讓這東西不易被正道發現銷毀,然後就和釀酒一樣埋起來,等着怨恨自然發酵。”
“……天啊……”女鬼忍不住怕得低低地啜泣起來。
“害怕嗎?”符遠知說,“害怕,也不會讓它們消失的。”
靈火才能蕩滌邪祟,而靈火的薪柴,可從來都不是害怕這種情緒。
陸陸續續挖出并且燒掉幾個人罐,沒有被催動激活的人罐很好處理,幸虧秘血宗的人并不在場,不然符遠知不保證能打贏。
按理說該有人在旁邊守着啊,符遠知想了想,可能這也算運氣好。
有幾個人罐很新鮮,符遠知心裏小小地緊張了一下,但确認并不是雲夢天宮的熟人,稍稍松了一點,随即,也為這幾個仙途中斷的可憐人默哀了片刻。
“這就是吸你們村子精氣和魂魄的東西了。”符遠知挖開一個人罐,下面有一個用血畫成的法陣,“拘魂陣。”
一整個村子啊……符遠知有點唏噓悵然,雖然這個村子不是很勤勉,沒有像北境那邊的凡人一樣,努力生活,研究水利和機關術,但也實在沒有到該被全滅的地步吧。
“有生氣。”女鬼白瑛忽然提醒。
符遠知立刻斂息凝神,鬼修對生者氣息的感應比他強,所以他聽了女鬼的話,立刻藏匿好自己的行跡,果然,在他剛藏好後,就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波動。
只見陰暗的林間一道雪亮劍光,從一線擴大到一面,像一大塊琉璃,折射着強光,又忽然啪地一下碎裂成千萬快尖銳的棱鏡。
“啊——”
一聲慘叫突兀回響,符遠知屏息,看到一名穿血紅色袍子的男子從半空跌落在地——符遠知感嘆了一聲,而女鬼白瑛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如果她還有脊背的話——因為那男子身上的袍子其實是正常的錦緞袍服,看上去是血紅色,因為那就是血。
一把铮亮的劍與他一起落地,直直釘在他的肩上,把他釘死在地面上。
“想跑去哪兒?”
清冷而有點高傲的聲音傳來,符遠知看到一名穿修身道袍的男子,玉冠束發,綴着玉穗,額心有一道淺藍色的印跡,看起來是一把小巧的劍,正在散發琉璃色的光輝,和插在頭一個人肩上的那把差不多一個樣子。
“說,把我穹山弟子抓去了哪兒?”劍修怒道,“好個魔徒,竟然還跟我演起了硬骨頭。”
地上的魔徒面色痛苦驚慌,一個勁搖頭。
咦?
符遠知啧了一聲——好巧,這是穹山劍宗的劍修嗎?地面那個……印堂發黑啊,看着就是倒黴魔徒,穹山劍宗的劍不輕易出鞘,但平日裏劍修們都拿一身凜然靈力養劍,那可是魔徒的克星。
“什麽人在暗處偷窺?”
不等符遠知有下一個動作,那名劍修極其敏銳地轉過身來,目光也如他的劍一樣淩厲,而且看得出,這個劍修現在正在氣頭上,所以符遠知果斷站出來,恭敬地一行禮,道:
“在下雲夢天宮弟子符遠知,見過前輩,弟子與師長、師兄師姐一行正是來迎接穹山劍宗各位前輩的,卻在這裏碰上了魔徒,與其他人失散了,剛才聽到響動,弟子愚鈍,竟然沒能察覺是前輩,還擔心是厲害的魔徒,這才躲了起來。”
淩厲的劍意繞着符遠知轉了兩圈,然後那位劍修的臉色和緩了許多,微微點了點頭:“我是穹山劍主的師弟,算你長輩,莫怕,你且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我們一道去找其他人。”
穹山劍主的師弟?
穹山劍宗最近聲名鵲起的小師叔,年紀很小,輩分很高——因為穹山劍主公開說,我不敢以他師父的身份自居,所以就給當成了師弟來養,聽聞他不需要用靈力,單憑肉身揮劍,一劍就可以斬斷流水。
“師叔好。”符遠知姿态得體優雅,落落大方,因此似乎很得劍修的好感。
穹山劍宗的小師叔不再理會那什麽都不肯交代的狡猾魔徒,看了看符遠知先前處理過的人罐,見靈火澄澈,似乎更滿意了,他這才回頭指了指地上出氣兒比進氣兒多的魔徒:“秘血宗的,你還有遇到嗎?怕是要給此次道門盛會添亂的。”
符遠知看了一眼,心下了然——真是運氣好,怪不得人罐都沒人看守,原來全讓穹山這位小師叔給砍了!
——看來真氣急了,聽說穹山劍主不允許弟子随便出劍。聽說穹山劍宗來了不少弟子,如今就剩下這位師叔一個,他不着急才怪,而且劍修專精劍術,別的法術都只是粗略學學,若是碰上手段詭谲的魔徒,難免一時找不到破解辦法,看燕容仙子就知道了。
“弟子只處理了這些邪術造物,幸虧沒有遇到秘血宗的魔徒阻攔。”符遠知說,“還未曾請教,師叔尊名?”
穹山劍宗一劍斷水的小師叔啊,符遠知一直有點奇怪,為什麽大家稱呼他的時候都稱呼他斷水劍主,真名卻搞得像上古真仙一樣藏着掖着?
說起來,雲夢之主的本名也很少有人知道……符遠知遺憾地想着,不知道現在的師尊……
那位穹山小師叔聽到這個問題,整個人都不好了,眉心的劍痕忽明忽暗,似乎道心很受震動。
“我姓林,出身凡塵,你叫我林師叔就可以。”
符遠知挑了挑眉,乖巧懂事地喊了聲:“林師叔。”
唔……名字這東西很多人沒得選,想想碎玉會那位叫小玉的姑娘就知道。
“走吧。”這位林道長把劍拔回來,再順便結果了那個什麽都不肯說的魔徒,領着符遠知開始尋找剩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