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君子仇(7)
“初七那日,你在銅駝街見到了崔娘和嘉柔,是不是?”桓行簡直接問話,張莫愁本覺得心裏有塊大石頭堵着,看他冷臉,這下弄明白了緣由,微微一笑,回道,“是,妾偶然遇到崔娘,不想,那位在壽春見過的姑娘也在,我便上前打了個招呼。”
話裏似乎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桓行簡俯身,拈起剛成型的佩囊,粗粗一看,囑咐道:“日後若是再偶遇,要喊夫人,要行禮,她不是什麽姑娘。”
張莫愁徹底愣在了原地,那個表情,分明錯愕,雖然沒有過做夫人的妄念,但聽桓行簡信口就來,一時也有些迷惑了。
他家裏哪有夫人?夏侯氏早在太傅活着的時候,就病故了。
一肚子不解,張莫愁調整下表情,溫順而應。
桓行簡把佩囊一放,語氣終于舒緩些,瞧瞧天光,一副惠而不費的口氣:“天涼了,想做進去做吧。”
給她一記淡笑,他轉身離開園子,回到公府,嘉柔在後院裏正擲投壺,額頭上,微微沁出了汗。她那模樣,專注非常,完全沒意識到桓行簡人到了身邊,剛要出手,聽一聲“柔兒”,頓時歪了方向箭掉在筒外。
嘉柔扭頭,氣呼呼瞪他一眼:“我就剩這一枝了,大将軍須臾都不能忍?”
桓行簡走上前,往嘉柔額頭一戳:“不能。”嘉柔嘻地笑了聲,眼珠子一轉,“那我去踢毽子。”
看她心情甚好,桓行簡笑着把錯身走開的嘉柔一抱:“別鬧。”說着,順手從她袖管裏把帕子扯出來,給她拭汗:
“一頭的汗,招風了怎麽辦?你這要當娘的人,怎麽老這麽粗枝大葉的呢?”
嘉柔不以為然道:“我在涼州時,見過大着肚子的婦人還能背雞籠到市集賣雞哩!”
一臉的眉飛色舞。
“那些人,都是粗使操勞慣的,自然不一樣,你嬌滴滴的,沒吃過什麽苦,不能這麽比,懂嗎?”桓行簡好笑地看看她,嘉柔“嘁”了聲,轉而,沖他嫣然一笑,表情忽然多了兩分羞澀,“大将軍,你不忙呀?”
“再忙,也得來看看你,不是麽?”桓行簡手一伸,食指彎起,蹭了蹭嘉柔臉頰,她沒午憩,便遮袖連打了幾個哈欠。
明眸裏立刻水汪汪的一片,嘉柔怪不好意思的,撫了撫臉。桓行簡見狀,讓崔娘帶她回去歇息。
前腳剛到值房,後腳石苞就從外頭公幹回來,人上前,一番密語後,桓行簡仿佛陷入沉思,半晌無聲。
李豐自接連拜訪過國丈、夏侯至,再無動靜,一切,看起來不過是尋常之舉。
手指在案幾上很有節奏地叩了兩叩,他算算日子,淮南的回函應當到了。果然,兩人說話的當口,信者匆匆而來,把書信一呈,桓行簡撕開火漆快速浏覽了一遍。
看完,他忽哼笑了聲,将信反手一扣:“壽春毌純那裏風平浪靜,李豐若真想要有所動作,外藩裏頭,兖州刺史一個,時時感懷先帝的毌純算一個。他誰都不聯絡,是準備赤腳行事?”
桓行簡眉宇間是毫不遮掩的輕蔑,行事不周,籌謀不密,這些人難道真的想铤而走險?他低眉,把信箋對着燭火燒了,灰燼飄然而落。
說到朝中這些人鬼鬼祟祟,石苞心裏很有些忿忿不平,郎君年輕,一時半時的當然無法積累像太傅那樣的功勳。雖有東關戰敗,可合肥這一役郎君沉穩有度,翻身仗十分漂亮,假以時日,功業必在太傅之上。這天下,誰來一統又有何人能未蔔先知呢?
因此,同桓行簡說道:“李豐這個牆頭草,現在雖不知道到底有無動作,可他跟皇後的父親還有夏侯太常走這麽近,必定有鬼。郎君,是先發制人呢,還是?”
桓行簡扶額一笑:“怎麽先發制人?不急,狐貍要出洞,我既是誘餌他們早晚要來。”
石苞行事還算穩重,此刻,腦子裏卻突發奇想,有些擔憂道:“郎君近日出行,要小心些。”
桓行簡搖頭:“李豐沒那麽大的膽子,光天化日之下,難道敢刺殺我?當初,他得知太傅高平陵事,吓得癱倒在家。說到底,他廣散家財,不愛錢,在世人心裏也算有名士風采,但不過是個拿不起刀的。”
目光一調,看向阮嗣宗所在的值房,一邊沉吟,一邊笑了,“若如阮嗣宗,寫幾首語焉不詳遣懷的詩歌,我還真不跟他計較。可是,他若真是一時頭腦發熱,自己上趕着找死,休怪我不客氣。”
末了,頗有些疾言厲色的味道,石苞聽了,也不禁朝那間值房看了看。
随後,桓行簡把傅嘏幾人招來問事,好一番深談後,衛會将他這直到元日的行事簿給遞過來,他浏覽一遍,笑道:
“再過幾日,就是立冬,陛下要到北郊迎冬,難得。”說着,往他幾人頭上一掠,“諸君的溫帽都備好了嗎?”
這一日,文皇帝定下的規矩,文武百官都要戴一頂尋常百姓常戴的帽子,作取暖用。衛會心底嗤之以鼻,他對天子這種有心跟百姓示好以彰自己是仁德之君的做法不屑一顧,這片土地上的黔黎,對他而言,是群面目模糊的人,好了壞了,他不關心,一派漠然。
貴賤通戴,衛會總是很不樂意。
“怎麽,士季一臉的不高興,是溫帽還沒備好?到時,怕在北郊凍着了腦袋?”桓行簡開他玩笑,衛會知道大将軍是體恤百姓的人,裝也要裝作喜歡,他回道,“并不是,屬下這個人,好動不好靜,一想到,立冬時節,蟄蟲藏伏,萬物凋零,人也當平心靜氣早卧晚起,養精蓄銳。這對叔茂兄天性淡泊的人來說,不是難事,可每每到了冬日,屬下總覺得十分難熬。”
到底是年輕人,幾人聽得忍不住發笑,桓行簡起了身,順手拍了兩下衛會的肩頭:“士季這是暗示我,該早卧晚起,去吧,我看你八成是想睡了。”
難得見大将軍有如此興致,玩笑不斷,幾人跟着胸臆暢快,就此散了。
挑着燈,桓行簡踩一地如霜月色進了後院,見到崔娘,低聲問了幾句,把燈一塞,進到屋裏來了。
嘉柔這一覺睡得沉酣,沒用晚飯,迷迷糊糊中有人輕撫自己的臉,她那兩只懵懂的眸子半睜開,杏眼迷離的:“子元?”
手腕揚起,寝衣滑到肘部,露出欺霜賽雪般的一截肌膚,她摟住他肩頭,懶洋洋被扶起來,悶聲撒嬌道:
“我不想起。”
“我知道,用完飯再睡。”桓行簡看她惺忪模樣,兩個眼皮,有千斤重似的,便把靠背拿過來讓她半倚着,手巾浸了冷水,擰幹後,朝嘉柔眼睛上一覆,忽受刺激,她哎呦一聲,把手巾從眼上一扯,嬌嗔道:
“好涼呀!”
“清醒了沒?”他笑吟吟問道,嘉柔不情不願地下床,兩人坐到飯幾前,桓行簡這才讓人把飯菜送上來。
給嘉柔備的飯菜,向來精致,桓行簡一面給她往碗裏撥拉着稻米飯,一面觀她神色,烏發被她随手松松挽了個髻,杏腮桃臉的,別有一番慵懶妩媚風姿。桓行簡盡情欣賞着她這副春容,含笑不語,只把碗輕輕朝她面前一放。
滿滿一桌,盡是揀自己愛吃的燒制,嘉柔近來愛吃耦合,拿起雙箸,夾一片入嘴,沖桓行簡不由地展顏:“大将軍也吃呀?”
又夾白魚,在調料盤中滾了一滾,嘉柔胃口極好,魚入佳人口腹,桓行簡笑道:“善,宛轉綠齑之中,逍遙朱唇之內,比你的駝峰又如何?”
嘉柔嘴巴上亮晶晶的,她俏皮一笑:“各有千秋呀!”
兩人每日獨處用飯時,總是最惬意放松的時刻,看她明媚笑容,桓行簡只覺一日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笑着點她碗:“我看你吃這麽多,也沒長幾兩肉,怎麽回事?”
嘉柔埋怨道:“我怎麽知道,大将軍跟崔娘只會讓我吃個不住,我已盡力而為了,還嫌棄我不長肉。”她咕嘟着個嘴,依舊帶幾分孩子氣,桓行簡只好笑着撫慰她,“好,不說,不說行了吧?”
嘉柔嘴唇一彎,又笑了。
用完飯,桓行簡照例處理公文到夜深,等躺下後,很快的,一道均勻的呼吸聲慢慢響起。夜裏,嘉柔做了噩夢,一頭的冷汗,兩只眼怔怔瞧着模糊的帳頂,外面風聲如雨,鳳尾森森映在床上猶如鬼魅。
嘉柔害怕,下意識抱住熟睡中的桓行簡,她聽到風的嗚咽,越凝神聽,越像厲鬼哀嚎。終于,她忍不住輕輕推了把桓行簡:
“子元,子元……”
他睡眠中向來警覺,只兩聲,人便醒了過來,一個翻身,将嘉柔摟進懷中,嗓音微啞:“怎麽了柔兒?哪兒不舒服?”
說着,已經摸索着要起身,嘉柔緊緊貼住他,搖頭道:“沒有,我做夢了,就醒了。你聽,外面是不是有鬼呀?”
桓行簡無聲一笑,複又躺下,握住她手,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還信這個?哪有鬼?都是人瞎想的罷了。”
說着,倒仔細辨聽了片刻,繼而解釋,“是風聲,不怕。”
嘉柔睡意全無,兩只眼,炯炯有神的,她有點哀求的語氣:“我……”轉念一想,後悔擾他,明日桓行簡不知還有多少要事在身。于是,話鋒一轉,“我沒事了,你快睡吧。”
桓行簡便把她摟地更緊了些。
後半夜無眠,嘉柔第二日恹恹的沒多少精神。洛陽今年自入秋以來,格外地冷,怕是早早就會溫雪。屋裏辟出暖閣,嘉柔徹底撂開了筆墨丹青,一心一意趕着鞋襪。
直到立冬前一日,桓行簡給她也弄了頂大大的溫帽,往她頭上一戴,嘉柔頓時成了個滑稽的模樣,看的他哈哈大笑。
“大将軍,”嘉柔摸了摸帽子,停頓片刻,鼓起勇氣說道,“要立冬了,我,我給兄長做了雙襪子,你知道的,他家裏如今連個女眷也沒有。”
她心裏忐忑,卻見桓行簡只是微微一斂笑意,十分寬容地開了口:“可以,你是想自己給送呢,還是讓下人送去?”
他雲淡風輕的,好似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嘉柔大喜,兩只眼,撲閃撲閃地看着他:“勞煩大将軍命人給送去,我就不去了。”
“你不想見一見太初?”極難得的,桓行簡好似打趣她一句,嘉柔心中頓起波瀾,她腼腆搖了搖頭,“外頭冷,我又有身子,就不出門了。”
也許,等孩子出世,她再讓夏侯至這個舅舅來探望才最相宜。這麽一算日子,倒早着呢,嘉柔心裏千回百轉的,等把襪子送走,笑意盈盈地問起他正事:
“大将軍,明日立冬,我聽說陛下今歲要在北郊迎冬?”
這個儀式,中間斷了幾載,今歲又重拾,桓行簡笑應道:“對,迎冬後,宮裏設宴,”手指有意無意地摩挲了下她的臉頰,“我也許會晚些時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