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君子仇(6)
夏侯至在原地思索片刻,冷風吹進來,舊日的迷障皆歸虛無,他皺眉拒絕了:“不見。”
老仆卻不走,有些為難:“中書令說,郎君不見,他父子二人就等到郎君見他們為止。”
這是威脅麽?夏侯至嘆氣,對老仆吩咐道:“領聽事吧。”
整個太常府,他連姬妾都不置,斷絕一切聲色。人情來往,他是越發寡淡的,盡管那看起來像是自保,卻是發自肺腑的。
枝頭的花,不能不開,就不能不落,一春一秋地在府裏蹉跎着,那些少年時的心境也就越發跟着飄渺了。
夏侯至換了衣裳,來到聽事,李豐父子忙起身彼此讓禮,一番簡單寒暄後,他命人奉茶。
下人提袖斟了,李豐父子兩個一臉的隐秘莫測,各自輕啜起茶,贊了兩句無關痛癢的話,一時冷場。
畢竟,夏侯至剛從長安還京的那些日子裏,李豐偶爾上門,再後來,看出他會客稀松不冷不熱的态度,也就基本不來了。
這回,多少有些唐突的感覺。
“太常,如此好茶,我先敬你一杯。”李豐自己又斟了一盞,忽然開口,不倫不類的,夏侯至不等他舉杯,兩指一伸壓在了杯沿,道,“中書令,今日來想必不是品茗的,既然來了,有話不妨直說。”
那盞茶,李豐便慢慢擱下了,一雙短目中,眸光閃爍:“好,太常是磊落人,我有話直說了。今日來,有關乎生死的大計要跟太常讨教,還請太常勿洩。”
擲地有聲,言之鑿鑿,夏侯至微微搖首并不認同:“我這一生,雖無半分功業在身,但若要我行暗事為非作惡,斷然不能。所以,如果真是那樣,中書令不必說,我自當你父子二人今日沒來過。”
這話,當然不是做作,李豐臉上一陣尴尬,同兒子對視一眼,李韬會意,雙目炯炯,十分坦然地看向夏侯至,作揖道:
“太常多慮,無論廟堂之高還是江湖之遠,何人不知太常性如明月,我父子二人,深受國恩亦欽佩太常人品貴重,又怎會敢作鼠輩來教太常行不義之事?”
夏侯至看年輕人雙眼明亮,燭光下,神采隐隐,已然帶着難言的一股亢奮。他慢慢點了點頭,輕聲問:“不知卿父子二人為何而來?”
父子兩人再次默契對視了一眼,李韬深吸口氣,道:
“不為別的,請太常匡扶社稷,以保江山。今桓行簡兄弟弄權,跋扈專政,移鼎之心天下皆知,太常先人追随魏武平天下,圖霸業,實為骨肉宗親,今日魏祚危矣,我等欲同太常共籌大計,誅大将軍桓行簡!”
那個不願再聽到的姓名,陡然入耳,外面涼風蕭蕭,坐中人聞言心驚,半晌過後,夏侯至才在耳畔巨大的轟鳴聲中啓口:“血勇國士,其志不可奪,我亦欽佩。只是,我如今不過一閑散人,手中無兵,恐怕愛莫能助。”
似乎對他的反應在意料之中,李豐凝視他,搖了搖頭:“太常少年成名,人才英拔,又豈止在老莊?太常的志向,恐怕本也不止于著書立說,可惜造化弄人,今困于鬥室,太常可還記得昔年所書《時事議》?今若事成,日後那《時事議》便不再只是黑白文字,太常年輕俊傑,難道就此甘心一無所成終老此間?”
這一招激将,對夏侯至而言只不過牽扯起心底最深處的一絲惆悵,他短促笑了聲,聲音飄零:
“不錯,我有時在想,如果能從頭來過,這滿朝文武又該如何抉擇?虎兕出于柙,到底是何人之過?但是,事到如今,桓氏掌內外之權,爾等欲入虎穴龍潭,其志可嘉,只可惜,太晚太晚了。”
“太常的意思是,就此看着桓氏移鼎,魏武基業不過為他人作嫁衣裳?太常怎麽不想想,你為名士,又為宗親,以桓行簡父子行事做派,他人或可鼠首兩端,搖身一變,太常你呢?”
李韬咄咄逼視,很不滿夏侯至一副事不關己只想置身事外的姿态:“太常不願起事,不過怕連累宗族。可太常想過沒,即便太常安分守己,只怕,有一日還是會禍事臨頭?太常的昔年好友,太常的妹妹,今日安何在,太常既不肯依附大将軍,又名重海內,君懷璧其罪到時退路又在哪兒呢?”
聽得夏侯至太陽穴直跳,一番話,猶如細針,準确無誤地刺進了心尖。他臉色蒼白起來,像透明的玉,易碎,晶瑩。是啊,古人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惜,他連桴恐怕都尋不到。
李豐低斥了聲兒子,目光一凜,轉而對夏侯至道:
“犬子失禮了,太常,我父子二人敢将這生死之事托付,不過就是為信任太常。換了他人,這種話,關涉宗族絕不敢洩露一字,太常若執意不肯,我父子告辭,就當今日不曾來過。自然,不會牽連太常半分。”
曾幾時時,他也是拿過刀的人,也曾想着有朝一日指揮千軍萬馬,奔馳在帝國的沙場。長安的月色,西涼的大馬,夢裏邊地連綿不斷的畫角聲聲……當然,還有北邙山上清商發黑的骨殖,舊友們墳頭的萋萋芳草,夏侯至不由攥了攥拳,他的血,許久沒有這樣滾燙過了。
“高平陵一戰,桓家靠的,就是桓行簡的三千死士和部分禁軍。手中無人,有再高的聲望也不過就是個虛名,不堪一擊。”夏侯至注視着李豐,認真問道,“若要起事,你們手裏拿什麽來跟桓行簡的大将軍府兵戎相見?禁軍嗎?”
若這樣拼真刀實槍,自然是下策了,李豐聽夏侯至有松口的跡象,心裏一動,只将個大概道出:
“太常,此事只能取奇謀,出其不意,”說着傾過身去,附耳低聲,“我等欲趁朝賀,設伏殺之。”
寥寥數語,險之又險,夏侯至微微皺眉,搖頭道:“以卵擊石,未免太過草率了。”
他思忖良久,心有疑慮地看向李豐:“既然如此,多一個我,又有何用處?”
“太常!”李豐忽急切地輕喚了他一聲,劈頭說出來,“不然,我等欲借太常之名,也不全是,乃出自真心,此事一成,誅權臣,平亂黨,我等尊太常為大将軍,接手軍國大政,上下同心輔佐陛下!”
大将軍……這個名頭,像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就插在太極殿上,能為人所用,也會被它所傷。
夏侯至緘默片刻,問道:“你們可曾想過,若是不成,是什麽樣的後果?”
李豐深深望着他,字字清晰:“想過,破釜沉舟而已,我等自然是壓上了宗族性命。”
在劉融和桓睦明争暗鬥的那些年裏,李豐游刃有餘地當着他的牆頭草,到如今,是發生了什麽讓眼前人竟也有了破釜沉舟的魄力?夏侯至沒有力氣多想。
“太常,事成,則擒亂臣賊子固大魏江山社稷。事敗,則是我等的命罷了!為江山社稷流血在所不辭!”李豐語調铿锵起來,目不轉睛地看着夏侯至。
夏侯至心境恍惚,好半晌,他低聲道:“我記得,太傅去後,他待你還算器重。”
這個他,仿佛連名字也帶着某種不詳,李豐心裏咯噔一下,苦笑道:“并非器重,只為拉攏,若是太常肯為他所用,他恐怕也是如此。只是,太常天生一副傲骨,自然不屑任何汲汲營營之事。”
說着,目光試探地在他臉上盤旋了片刻,“這件事,我等就當太常應下了?”
夏侯至聞言,笑了一笑而已:“安國,茲事體大,太過倉促只怕要壞事。”
殘茶已冷,話也差不多說盡,李豐一抱拳:“太常不必擔憂,此事我自有主張。”
“還有什麽人知道?”夏侯至擡眸,追問了句。
“國丈,侍中。”李豐答道,夏侯至聽他躍然的語氣,依舊眉頭不展:即是密謀,如此行事未免太過張揚了。
他覺得有些疲憊,最終的态度不過不置可否,送客時,反倒是這兩父子十分振奮,夏侯至忽然覺得天地與人都是如此的陌生。
“太常,請留步!”李豐深深作了揖,和兒子一道,帶着無限的滿足離開了。
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沒有盡頭的夜色裏。
唯有那兩盞大紅燈籠,依舊在冷風裏寂寂地搖。
公府裏,派出的探子借夜色的掩蓋,悄無聲息潛了進來。跟着進來的風,吹得火苗一晃,此人一身黑,猶如鬼魅,快速地附在桓行簡耳畔私語禀事。
他面無表情,直到身邊人規規矩矩站回原地,那雙眼,毫不避諱地露出十二分的冷酷來。
至始至終,桓行簡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微微颔首,對方便如夜枭般又潛進了暗夜之中。
獨坐良久,他将燭臺移到眼前,剪裁紙墨,低首落筆。
等第二日,大将軍桓行簡奏請侍中許允任中護軍的上表,便遞上了天子的案頭。诏書一下,許允分明有些意外,謝恩時,對上李豐含義不明的眼神,忽有些愧疚。
于是,下朝後,許允終是捉住個機會來找李豐說話。李豐卻一本正經對他連聲道了兩個“恭喜”,許允臉通紅。
“青雲直上,大鵬展翅,士宗得大将軍相厚矣!禁軍乃咽喉之地,可見大将軍是何等信任士宗啊!”
許允的一顆心,一直猶猶豫豫,若有人可比,大概便是外放的陳泰了。他架不住李豐這樣的奚落,想給自己辯解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嘟囔幾句,悶悶不樂回到了家中。
“夫君,不必如此,大将軍讓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既不用覺得太高興,也不必太沮喪,當成平常事,就夠了。”許夫人一面神色自若地織布,一面寬慰他。
許允來回踱着步子,忽的一停,仰頭嘆道:“我在其中,處境難矣!這個中護軍,是塊燙手山芋呀!”
被他來回走得晃眼,許夫人笑道:“換成別人,不知是何等的春風得意,夫君既覺得為難,何不辭了官,隐居東山去?”
許允瞪了夫人一眼,他道:“大丈夫豈能輕易避世?”
許夫人撇嘴,繼續梭布:“那不就行了,夫君既舍不得洛陽,就好生呆着罷。記住我的話,不驕不躁,不輕易臧否人物,只管做事,如此夫君仕途一路無虞。”
夫人容貌雖醜,卻是個聰慧的人,許允展顏,十分依戀地往夫人身邊一坐,哈哈笑道:“有夫人在,我心中塊壘頓消!”
說着,忍不住提及一事,“我聽聞,桓夫人在為大将軍物色新婦了。”
這件事,在桓行簡下朝回家時,已是第二次被桓夫人提及。他面上恭謹,可嘴上卻含糊其辭沒個準頭。
洛陽高門,門當戶對可挑揀的不出五家。再擇未嫁女郎,也就兩三家。桓夫人相中山東羊氏,聽說羊家女已逾二十未嫁,不免疑心其人是否有隐疾,說給桓行簡聽,他照例敷衍:
“母親,此事不急,我孝期未滿,從長計議罷。”
桓夫人一雙飽經世故的眼,瞥了瞥他:“子元,你不至于昏了頭,真要姜令婉為妻?”
語氣裏,已經隐約透露着不滿,桓行簡笑笑:“有何不可?他父親也不是無名之輩,再者,”他笑意漸濃,想了想,忍住沒說,只是勸換夫人,“母親何必總是以出身論人?”
果然,桓夫人又是一番陳辭利弊,簡潔犀利,桓行簡耐着性子聽完,答道:“沒聽說誰是靠個女人就得了天下的,母親說是不是?”
怕惹得桓夫人更不喜嘉柔,雪上加霜,桓行簡忙笑着給她奉茶:“我心裏有數,這事,容我再好好想想。”
他很快打岔了話題:“對了,有司奏功臣配享太廟一事,太傅功高爵尊,最為上。”
配享太廟,是臣子最高的榮光了。尤其是,太傅桓睦身居太廟功臣行列之首,不消說,雖是有司奏請,可真正拿主意的是桓行簡。
桓夫人臉上這才微有喜色,母子複歸融洽。
離開桓府時,桓行簡特意到後宅繞了一圈,他一來,本聚在廊下叽喳剪花的婢子見過禮,忙不疊都躲開了。
張莫愁正拈着針線給他做佩囊,見他現身,忙把東西一放,整理儀容,過來施禮:
“大将軍。”
一語畢,嘴角不由地多了抹笑意,語調裏有隐約的歡喜,“妾有些日子沒見大将軍了。”她笑盈盈地看着桓行簡,見他神情淡薄,那顆心,頓時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