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打蕙寧從名胭坊買回來一盒胭脂醉,不僅玉兒對她刮目相看,就連她的兩個妹妹也對她改觀不少,都說她是深藏不露,之前圍繞玉兒的熱情瞬間都轉移到了蕙寧身上,這讓蕙寧十分的苦惱,在回避兩個妹妹的同時還要擔心把自己給避丢了,這便連家門也不敢随便出,成日就在府裏東躲西藏的。
“蕙寧。”兀然間,一個清冽的聲音傳來,原本躲在假山上的石洞裏納涼的蕙寧登時睜開了眼,瞧見洞口一個少年正背光而立。
蕙寧眯眼看去,半晌才看清來人,“是明宣啊?”玉兒的弟弟雖然不似她那般豪放,卻從見面開始就沒喊過蕙寧一聲姐姐,開口閉口總是蕙寧蕙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蕙寧比他小。
明宣微彎着腰走進洞內,待适應了昏暗的環境後才環顧四周,不禁皺起眉來,“這麽潮濕的地方虧你也待得住,快些與我出去。”
蕙寧卻一副沒所謂的樣子,“這兒挺好的,涼飕飕的比在屋子裏舒适。”
明宣哪裏管她願不願意,上前就攥起蕙寧的手往外拉,邊說:“這麽大的宅子還沒處讓你藏身了,非得跑到這種陰涼的地方,你就不怕竄出條蛇來咬了你,死在這兒都沒人知道。”
蕙寧脖子一涼,還真沒往這方面去想過,聽明宣這一說,再也不敢逗留片刻,急忙忙往外鑽去。
外頭陽光正烈,直惹得蕙寧睜不開眼來,才剛要伸手遮擋刺眼的光線,明宣早已将手擋在了她的眉梢上,并說:“若要再躲蕙靈她們,只管往我那兒去就是,犯不着這樣跟被追債似的。”
“你不是要讀書,我要是去了豈不是要打擾你?”蕙寧可沒忘才剛到京城那會兒,周如海是如何炫耀明宣聰慧好學,小小年紀已然學富五車,甚至還準備讓他參加明年的秋試。
明宣道:“聽三姐說你在杭州也是個愛讀書的,去我那兒正好一塊兒學習,又可免去蕙靈她們的糾纏,豈不是一舉兩得之事,何來打擾之說。”
蕙寧想想也是,來京城月餘,自己在路上畫的那些手稿還原封不動地壓在箱底,再不動筆怕是就要忘幹淨了,這便答應去明宣那兒看書,順便理理創作思路。
明宣住的是東廂別院,打通的三間暖房不僅是起居所在,會客,書房,浴池應有盡有。雖然明宣只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道是他爹為免麻煩才将這個院子重新整休了一番,卻不難看出周如海對這個獨子的寵愛程度,除了大刀闊斧的改建格局,內裏所有更是極珍極貴之物,蕙寧看在眼裏只覺自己語言匮乏,完全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所見,簡而言之就是土豪的世界皆絕色,吾等平民傷不起。
為免自己顯得像個鄉巴佬兒,蕙寧特意在汗牛充棟的書堆裏挑了一本極其有深度的古籍,還沒看,就被明宣誇了,“你也喜歡看四書文!”
蕙寧一呆,待掀開內裏一看,發現內容與書名極度不符,正想着悄悄把書塞回去,明宣早已先她一步把書拿走,“不若我們一起來解個題如何。”雖是征詢蕙寧的意見,但明宣在說完這話後便去将紙筆準備下了,并用眼神示意着蕙寧。
不得已,蕙寧只得硬着頭皮來到書案前,明宣早已将題目抄在一張空白紙上,很是紳士地請蕙寧先下筆破題。
蕙寧端筆半天落不下去,這要是讓她背背唐詩宋詞、練練書法寫寫生還差多,做學問什麽的可惜了富達禮不在,以他跟玉兒在一塊兒一唱一和那幾年,多少還是有點底子的,偏偏自己是個半調子,腹中無點墨是裝不來的,這便很深沉地把筆遞回到明宣手上,咳了咳嗓子,煞有介事道:“還是你先來得好,我要是先破了你就沒得答了。”
明宣不疑有他,這便在題下工整地書寫出破題的內容,正待還筆與蕙寧,便聽她說:“原來你想的和我一樣,那我就不寫。”
明宣一愣,顯然沒想到蕙寧會有此說,這便又作了餘下幾股,皆被蕙寧讓先,然後都很意外地想到一處,到束股的時候明宣竟沒有急着作答,而是将筆擱下坐到了圈椅內,“最後的就你先來吧!我吃口茶。”
蕙寧心想該不會被識破了吧?可只要她一提筆肯定兜不住,這便盤算着如何擺脫,恰時就聽到蕙靈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明宣也聽到了,正想讓蕙寧躲進內室,不想她卻迫不及待地迎着聲音跑了出去……
才出了東廂,蕙寧就被蕙靈拉回了西廂,‘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窩’,形容雖然不太貼切,卻是蕙寧此刻的寫照。
“我對脂粉過敏,你們去找玉兒吧?她才是個中高手。”饒是蕙寧強調千遍萬遍,蕙靈姐妹二人就是不信,“姐姐倒是真能裝,玉兒姐姐只是表姐尚且還對我們掏心掏肺,姐姐是我們的嫡親姐姐,為何事事總喜歡獨來獨往,姐姐這是瞧不起妹妹嗎?”
蕙寧忙說:“好妹子,你怎麽能這樣誤解姐姐呢,姐姐平素雖對你們少言語,這也是想給你們更多的私人空間,免得你們又要怨姐姐管得太寬不是。”
蕙靈可不這樣認為,“我們稀罕姐姐管。”
蕙寧:“……好吧!”
于是蕙寧在蒙着口鼻的前提下替兩個妹妹很是得意地畫了個煙熏妝,不想妹妹們照過鏡子後很是氣憤地摔了鏡子,不僅不領情,還說以後再不與姐姐玩了。
“诶……”蕙寧伸手诶了半天也挽回不了妹妹們對自己的失望,這便拾起鏡子擦了擦,攬鏡自顧的時候不免摸了摸赫然消失的雙下巴,又是一陣唉聲嘆氣,“這是在變醜的節奏嗎?”情不自禁地就順手給自己來了個煙熏妝。
玉兒進門的時候正好看到蕙寧貼在鏡子前搗鼓着什麽,一拍她的肩膀,竟也被轉過臉來的蕙寧吓了好大一跳,待平複後才說:“有人找你,你要不要見。”
蕙寧頂着一雙不太勻稱的熊貓眼道:“我在京城也沒熟人啊?是不是找錯了。”
玉兒說:“人家指名道姓要找石蕙寧,你不見我便讓人去回了。”
蕙寧忙喚住玉兒:“要不,我還是去看看。”
等蕙寧走出門後才聽到玉兒笑言:“你是該去看看。”
如果蕙寧知道來的人是王長欽,她也許就不會這麽興高采烈地跑出去了。
◎◎◎
經過上次的事後,四阿哥變得懂事了不少,再沒因為太子對八阿哥好點就氣不過,反而還會像個哥哥一樣不時地教八阿哥讀書寫字,胤礽看在眼裏自然高興,因此三人常常同進同出,落在旁個眼裏又是一陣發恨。
皇後可沒忘記四阿哥與八阿哥是何人所出,這便趁着太子來請安的時候提醒道:“太子與四阿哥和八阿哥交好故然是好事,只不過你也別忘了他們的額娘是何出身,交往之餘別忘了自己的身份才是,免得教人以為我們還需去巴結他們似的。”
胤礽不是沒聽說最近流傳開來的風言風語,這便說道:“額娘多慮了,兒臣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愛怎麽說随他們去,謠言止于智者,若是傳到皇阿瑪耳朵裏,遭殃的也絕對不會是我們。”
皇後聽了精神一振,這便趁着康熙來坤寧宮用膳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把事情給抖了出來,康熙初聞略喜,“難得太子年紀輕輕就這般寬厚仁德,他日必成一代明君。”說罷又若有所思道:“太子對兄弟親厚無可厚非,只是朕常在無意間聽說太子對書房的師傅也是禮待有加,非但免了他們的禮,自己還常常對他們拱手作揖,長此以往,何來威嚴可言,他日若登大寶,這些人豈不是更會恃寵而驕。”說完已是眉頭緊鎖。
太子向來自律,他的學業從來就無需皇後操心,遂對于書房內的事皇後更是知之甚少,乍聽皇帝此說也狠是吃了一驚,可不論怎麽說自己現在已經是太子的額娘,哪怕他再有不是也要先替他把事情緩下來,這便說道,“皇上也說太子他日必成一代明君,樹立威嚴又豈是一朝一夕的事,恕臣妾說句大不敬的話,就是皇上您也是花了六年才親政,如今滿朝皆贊太子明德惟馨,威嚴并不一定是樹立在懼怕之下的皇上。”
康熙原本神色不詳,在聽完皇後所說便漸漸舒展開了眉頭,“皇後說的在理,太子若只是一個普通阿哥尚算德行上成,只是作為一國之儲便顯得有些過于仁厚,将來若遇事,又何談殺伐決斷。”說是這樣說,他的心裏似乎已經打定了注意,便不再與皇後讨論這個問題,而是問了八阿哥的近況。
皇後嫣然一笑,“托上皇上的福,八阿哥小小年紀倒是乖巧懂事的很,不僅太子,就連四阿哥也常教他讀書識字,這會子又随着太子他們去了教場,可是要派人将他們傳回來?”
康熙皇帝擺了擺手,“讓他們去吧!朕還有一事與皇後說。”
“皇上可是要說選秀之事。”皇後雖為後宮之主,卻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喜惡而阻止這件充實後宮的事,這對她來說也是分內之事,莫說不滿,更應該是義不容辭。
“正是此事。”雖然是在給自己挑女人,可康熙看起來似乎并沒有多麽的開心,反而說:“此番甄選就交于皇後全權負責,到時只将花名冊送往內務府便是,無需給朕過目。”哪怕由皇後來主持于禮不合,康熙卻似乎有意為之。
皇後沒料到皇帝會把這等大事交由自己,心下雖喜面上還是推诿道:“選秀事關皇家子嗣綿延,臣妾一人如何能夠擔當此等重任,要不請皇太後一并把關,免得教人不服。”依照歷來規矩,選秀事宜皆由太後與皇帝并持,皇後可不想給自已惹來不快。
于是新選入宮的秀女大多是皇後看了順眼的,又因為有太後在場,饒是有些秀女再不滿沒被選中也不敢有半句怨言,而被選中的十幾個秀女大多包衣出身,要麽也是知縣之女,禦前侍衛之後,出身尊貴者幾乎都落選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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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免讓家裏人知道,蕙寧并沒有把王長欽領進家門,而是往外頭走去。
“寧兒,你在京城過得不好麽?”沒走出多遠王長欽就沉不住氣了,眼晴死瞅着蕙寧的臉寵不放。
蕙寧露出一個比花兒還要燦爛的笑容,“你別想太多了,我過得不知道多好呢。”
王長欽才不相信,指了指蕙寧的雙眼,“何必強顏歡笑呢,看你都憔悴了,要不跟我回杭州可好。”
蕙寧這才想起來自己匆匆忙忙跑出來煙熏妝還沒卸,這便拿出帕子胡亂抹了抹,并鄭重對王長欽說:“哥哥呀,以你的條件想找什麽樣的姑娘沒有,何必要吊死在我這顆小樹苗上呢?你就不怕把我吊折了壓壞你自己嗎?”
王長欽怔了下,然後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把你吊折的。”
對着這麽一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人,蕙寧要抓狂了,“你有這股子勁兒,當初怎就這麽輕易放棄玉兒姐姐了,你應該跟他們死磕到底才對啊。”蕙寧早已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就不該答應他們來蹚這趟渾水,事前說的天花亂墜,事後一個個都翻臉不認人了,就連系統也裝起死來,徒留她一人來收拾這個殘局。
王長欽也想不通,唯一能解釋的就是:“那只能證明玉兒非我所求,而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緣份。”
蕙寧撫額,感覺面對一個中學生一樣的人談什麽情啊緣份啊好違和,偏偏王長欽還一本正經的樣子,這讓她很是不忍直視,便提議道:“你看我們現在都還這麽小,何必争朝夕,來日方長不是。”
不想王長欽卻詫異地說:“你已經不小了寧兒,再三年都到了可以下騁的年紀了。”
這話讓蕙寧徹底無語了,她都還沒來好事呢,嫁人是不是太羞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