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春暖花開的季節裏最适合出遠門,尤其是自認為小有名氣的蕙寧。這一次的遠行可不僅是走親戚那麽簡單,從她随身攜帶的文房用具上就可見一斑,但凡在沿途聽到些別樣又有趣的段子她就會先以圖畫的形式記錄下來,屆時再将故事展開也不會憶頭忘尾。遂這一路上倒也不覺無趣,反倒是幾個弟妹耐不住乏味的旅途,老是找借口使得馬車停下。
蕙寧跟着慶德跳下馬車的時候拿眼睨了他,“慶德,你又想耍什麽花樣?”
“姐,你別老是板着個臉好不好,真的很難看诶。”跟同時期的富達禮相比,慶德顯然更圓滑些,頗有蕙寧幼時風範。
蕙寧握了握拳,忍住了抽慶德的沖動,冷笑道:“你是不是又要去解手!去,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之後你還不回來就不要回來了。”說完真的将一根香丢給慶德。
慶德踢了踢腳下的土,很是無奈道:“姐,你這麽兇,長欽哥哥知道嗎?”
對于這個不僅不怕自己,還時時挑戰自己的弟弟,蕙寧總是會忍不住要暴躁,“臭小子,你是去不去,不去就給我滾回車上。”以路程來算,今天傍晚就可入京,不曾想慶德狀況倍出,再耽擱下去怕是趕不及進城了。
慶德這便悻怏怏地往林子裏去,邊走還邊嘀咕,“真搞不懂長欽哥哥怎麽會看上這樣的兇悍女子,要是我,寧可終身不娶,也不要悍妻。”
即便如此,蕙寧也還是吩咐一個護衛悄悄跟上慶德,不想卻聽到慶德揚聲道:“不許偷窺我。”
蕙寧一甩手,蹬上車去。車內兩個妹妹正纏着玉兒,見蕙寧進來,忙說:“姐,快瞧瞧這是什麽。”
“你們現在還小,別搗鼓這些。”蕙寧說着就将個粉盒奪了過來,又對玉兒說:“我的好姐姐,你只将自己打扮的美美的就行了,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有的是時候教她們。”
玉兒卻說:“你懂什麽,何謂女為悅已者容?都如你這般,以後還如何嫁人。”
“我這般是哪般?”蕙寧低頭看了看自己,一縷青絲瑩潤有光澤,服飾搭配也是鮮明的,再摸了摸自己那張圓潤的臉龐,不僅淨爽還沒有一粒痘痘,可不就是打着燈籠也難找的美人一個,怎麽到了玉兒口中就變成這般那般了。
玉兒又開啓了她的教育模式,“要知道一個大家閨秀除了會女紅,會女四書,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為自己妝顏,作為女子,在家就要是父親的驕傲,出嫁就得令夫君臉上有光……”
等到玉兒停下來的時候,蕙靈與蕙珊又流露了掩飾不住的崇拜之情,倒是蕙寧又偏頭痛了,她想她們石家的孩子之所都不太正常,大概都是受了玉兒的熏陶。
既然勸不住,蕙寧也不打算再費口舌,倒是玉兒來了勁兒似的拉住蕙寧,“正好,你來給靈兒她們做個示範。”說完就将蕙寧按坐下,左右撥開她鬓旁的發絲,勾起下颌端詳了起來。
“诶诶,你們愛怎麽折騰我不管,別算上我啊!”蕙寧才剛拿開玉兒的手,還沒起身就被兩個妹妹很是默契地一左一右給鉗制住,蕙靈說:“姐,你再這樣素顏朝天下去,長欽哥哥該易主了。”
石家的孩子對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兒有着天然的感知力,即便懵懂如蕙珊也知道附和,“聽說杭州城裏的媒人都快把王家的門檻給踏平了,姐姐是不是要有點危機感了?”
如此這般圍攻之下,蕙寧不得不投降了,并且再三強調別把自己給醜化了。
玉兒邊娴熟地替蕙寧上妝邊說:“你這眉毛細長妩媚,只稍描眉邊便可增色不少;你這肌膚過于白皙,兩頰生霞方顯動人……你還少笑的好,那顆虎牙着實破壞了一臉的美感。”
就在玉兒準備往蕙寧臉上施以脂粉的時候,蕙寧來不及掩飾就打了一個大噴嚏,直将玉兒手中的粉盒給噴到地上,脂膏也跟着脫離粉盒,顯然不能再用。
“蕙寧,你就算不願意妝顏也不需如此,這盒胭脂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還沒用就讓你給糟蹋了。”玉兒真生氣了,看着滾落在地上的脂膏心疼不矣。
“我不是故意的。”才剛開口又打了兩個噴嚏,蕙寧心想自己大概是對這胭脂過敏,便捂着口鼻把這個理由告訴了玉兒,得到的卻是玉兒憤然下車的結果。
“至于嘛!”蕙寧不解,土豪如玉兒,還會在意一盒胭脂?
蕙靈瞅着地上的胭脂惋惜道:“姐姐不知道,這盒胭脂可是有錢也沒處買的。”
蕙寧這才知道,剛剛那盒不小心被自己一個噴嚏打翻的胭脂正是近期在京城熱賣的緊俏貨,名喚‘胭脂醉’,因為制作該脂膏的古蓮極其難得,從而導致了數量上的稀缺,但不論從妝容還是養顏上來說都是胭脂中的極品,京城裏達官顯貴的內眷無不争相搶用,更是閨中一個不或缺的談資,而作為土豪世家的玉兒而言,不可能別人有她無。
蕙寧鮮少關注當下流行趨勢,自然不會知道這些,所以在聽了蕙靈的一番話後才終于有了點愧疚感,遂在進城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買胭脂醉。
名胭坊是整個京城最大的水粉鋪子,除了賣胭脂外還兼顧了一系列女子鐘愛之物,總之就是進到店裏的多少不會空手而出。而店大欺客古來有之,名胭坊名聲在外,想當然也是避免不了的。
日頭熱烈的午後,街上行人稀少,名胭坊的夥計也都趁着這個時候跑到後頭去偷閑,只留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在前面照看着,又因這會子正是人最犯困的時候,眼睛半眯着倚在櫃臺前,打算打會兒盹去去倦意,瞥見一個小丫頭跑進店來,也不打算招呼,仍半眯着眼假寐。
“小哥,胭脂醉來一盒。”蕙寧難得闊氣一把,這便想學着玉兒那揮金如土的土豪樣吆喝了聲。
但聽小夥子‘噗’的一聲,竟也是沒了倦意,這才睜開眼來打量櫃臺外頭的小姑娘,慵懶道:“敢問府上是哪裏。”
蕙寧一怔,只當小夥子說夢話,重複道:“小哥,胭脂醉來一盒。”
小夥子又再睨了蕙寧一眼,不耐煩道:“姑娘在哪當差。”
蕙寧聞言抽搐了下嘴角,低頭狠狠把自己打量了遍,略為不滿道:“卻不知小哥打哪看出來我是給人當差的。”
小夥子冷笑,道:“你就別逗了小姑娘,你瞧瞧你這哪哪不是給人使喚的樣子,哪家小姐會是你這副模樣,更別說親自出門買東西。”
這話令蕙寧狠狠噎住,倒不是石家沒有可供使喚之人,只是自己随性慣了,早晚有個仆婦端茶送水也就夠了,至于貼身伺候則是能省則省,不曾想卻因此被人輕看,這便怒了,“你這是什麽态度,店大欺客嗎?你叫什麽名字,把你們老板叫出來。”
蕙寧的這些話只暫時把小夥子唬住,因為她生氣的時候一張包子臉圓鼓鼓的非但沒有一絲威嚴反增喜感,這便挺直了腰板,繼續橫道:“就算把我們老板叫出來也沒用,我們就是店大欺客,你愛買不買,我還不賣了。”
蕙寧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本想甩袖走人,卻因為要還玉兒一盒胭脂醉,不得不咽下氣來,“我出兩倍價錢。”
小夥子卻不稀罕似的,堅持如故。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給她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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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聽尹德說水粉鋪子将在近期開業,胤礽從城南的花圃出來後又往作坊去了,正好趕上尹德在研制一款新産品,尹德見胤礽來便迫不及待地拉上他進了一間經過多次改良的無菌實驗室。
尹德說:“如今花圃規模已大大超出我們的預算,未免囤積過多的胭脂,我最近正在研制香水,已通過幾次實驗,收效良好,相信在不久的将來就可以投入批量生産。”
“香水!”胤礽訝異道:“是那種可以随身攜帶的芳香液?”以前也曾在不經意中接觸過那種裝在玻璃瓶裏的來自西洋的香水,只因不習慣那濃郁的香氣而沒去深入了解,如今尹德想要大量生産,不禁蹙眉,“那個東西會有人喜歡?”
尹德得意地說:“那可不是,比起胭脂的受衆只局限于女性,香水的市場更為廣闊,可謂是男女皆宜。”
“男子攜香?豈不是會有失體統。”胤礽更是不能理解,以前只是瞧見個別陰柔男子妝顏便覺渾身不自在,更別說渾身香噴噴地招搖過市。
不想尹德有它的解釋,“在未來,香水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須品,沒有它,有的人甚至會沒有自信,譬如天生有體臭的人,只要噴灑上适宜的香水就能将體臭恰到好處地遮掩住。而對于原本無暇的人來說,香水便是錦上添花。在波斯,香水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波斯王更是舉國最香的一個。”
為此胤礽還特地去找了梅琳,希望她能給些建設性的意見,不想梅琳在聽完自己的敘述後想也不想就說願意為香水免費提供盛裝的容器,只要胤礽答應将科技位面的代理權給她一個人,而且價格還将會是胭脂的十倍。胤礽雖然想不通香水的魅力在何,卻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喜惡而放任這麽一個賺錢的機會,這便同意将多餘的鮮花拿去提煉香精。
離開作坊後胤礽便與尹德一道往水果鋪子去,途經名胭坊的時候恰好聽到了蕙寧跟小夥計的對話,這便讓尹德出面,自己則去了水果鋪子看看新上架的果子。
蕙寧回身的時候看到一個滿面紅光的中年男子走進店來,那渾身上下無不透露着一種逼人的氣質——我是土豪!這從小夥計判若兩人的态度就可見一斑。
小夥計很是狗腿地推搡開蕙寧,滿面堆笑着迎上來人,熱絡道:“是尹大老板啊,您今兒怎麽得空親自來小店,我們老板這會兒不在店裏,你要不先上後頭歇歇腳,小的這就去把我們老板找來。”
尹德沒理睬殷勤的小夥計,只是看了看蕙寧,說:“給她一盒胭脂醉,算我賬上。”
小夥計立馬見風使舵,道:“哪能算您賬上,怎麽也得給小店一個機會。”說完回身就往櫃子裏取出一個精美的粉盒雙手送到蕙寧面前,順便低語了句,“姑娘這玩笑開大了,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在尹老板面前說我壞話才是。”
蕙寧讷讷地接過胭脂,又再看了看一旁的土豪老板,恍悟道:“以後我來買胭脂你還要為難我嗎?”
小夥計一窘:“您這是開玩笑呢?像您這種貴客小店請還請不來呢?”
蕙寧這便假意仗勢道:“往後每月初一都往員外郎周如海家送去一盒胭脂醉吧!”說完不管小夥計僵硬的神情,徑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