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香菇陰影
從明德樓裏出來,一路直走穿過行知樓。學生宿舍和教職工家屬區分別在兩個不同的方向,夏桀即将和陳熠分道揚镳。
夏桀絞盡腦汁地思考,還有些什麽沒說的都一塊兒說了吧。免得陳熠走遠了以後,自己又想起來些想說卻又沒能說出口的話。走到宣傳櫥窗跟前時,夏桀沒想起來自己還有什麽話想說的,倒是看着那櫥窗想起來一件被自己擱淺有一段時間的事。
他叫住陳熠,裝模作樣地指了指排版精致的黑板報,然後喜滋滋地問:“這字是我寫的,好看吧?”
陳熠站在幾步外能将黑板報上的字體看得清清楚楚,夏桀的字寫得好看他早些時候就知道,卻還是故意走近去,眯起眼睛瞧了瞧,半天才惜字如金地評判說:“還行吧。”
夏桀本意并不是想給陳熠看自己的字,只是這時候猝不及防地被誇了一下,心裏頭還是有點兒高興。他慢悠悠地轉到黑板報旁邊的照片欄前,說話的語氣裏還透着沒來得及收斂好的喜氣,“哎這裏好多長得好看的小姐姐。”
陳熠意味闌珊地掃一眼,“都長得挺一般的。”
“那這個呢?”夏桀指着貼在最上面的照片話鋒一轉,“你覺得這個怎麽樣?我覺得這個小姐姐是這裏面長得最好看的。”
那是一張穿和服戴假發的女孩子的照片,陳熠視線在照片上停頓兩秒,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可思議,語氣含糊還帶着些不大爽快的情緒:“還行吧。”
夏桀偷偷地笑起來,又飛快地壓平嘴角,一本正經地道:“我以後找女朋友就要找這樣的,學長你覺得怎麽樣?”
“未成年找什麽女朋友,小心我告訴你們老師。”陳熠三兩句敷衍過去,有些頭大地催促起來,“還不快走,你不是趕着回宿舍寫作業?”
對方甩下這句話,就徑直邁開步子朝前走去。夏桀停在原地看了看陳熠修長挺闊的背影,眼珠子轉了轉,小聲嘟囔道:“等着,明年我就十八歲了。”
回到寝室裏以後,夏桀把作業和預習部分做完,從書桌底下的收納箱裏抽出兩本必修物理書的教材完全解讀,翻了翻書裏面的自己留下的筆記和解題步驟,仔細地把一些過于模糊或者是空缺的地方補上。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能從陽臺上看見外面接二連三亮起來的一盞盞路燈。夏桀給程潛打了個電話,讓他給自己帶晚飯回來。然後去浴室裏洗了個澡。
關掉花灑換上輕便的睡衣,在廁所裏擦頭發的時候,就隔着門聽見了關門聲和腳步聲。夏桀将毛巾挂在頭頂上,一邊拉門出去一邊懶懶地抱怨道:“你們怎麽這個時候才回來,我都要餓死了。”
“時間不是掐得正好嗎?”程潛将打包的飯盒放在夏桀的書桌上,“而且我聽你這聲音,一點都不像快要餓死的聲音。”
夏桀挺認真地“哦”了一聲,彎下腰兩條手臂有氣無力地垂在半空,半阖着眼睛斷斷續續地開口:“我……快……要……餓……死……了。”
程潛:“……”
江成“卧槽”了一句,生無可戀地抱怨:“真該讓那些給你寫情書的女生看看你這副鬼樣子。”
“就算是看見我這個模樣,她們也是不會給你寫情書的呀。”夏桀一秒恢複到口齒伶俐的滿血狀态,笑嘻嘻地捅刀子,“你們說,待會兒我把我收到的那些情書挂在宿舍裏怎麽樣?”
“…………”
江成和林洋不約而同地轉過去背對他,無聲地用他們自己的後背來對夏桀的提議表示拒絕。程潛嘆一口氣,內心充滿了對江成無限憐惜卻又趨近于同病相憐的心情。
夏桀磨磨蹭蹭地挪到椅子上坐好,把飯盒端到自己面前放好,正要打開時,餘光瞥見放在右手邊上的牌,擔心吃飯時濺上油漬,拿起來想要收到書裏夾好。
旁邊站着的程潛還沒離開,眼尖地看到了夏桀手裏的東西,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嘴裏還奇怪地問道:“這是什麽?一張黑桃A的撲克牌?你從哪兒拿的?”
夏桀下意識緊張地喊了一聲:“別動!”
陡然擡高的音量讓程潛吓一跳,連江成和林洋也忍不住回頭望一眼。回過神來時,程潛是當是夏桀又在詐自己,便也沒在意地朝夏桀看去,目光對上對方臉上肅穆的神情時,程潛才有些遲疑地問:“……有什麽問題嗎?”
意識到自己緊張過剩,夏桀敷衍地笑了笑,當着程潛的面将那張牌鎖進自己桌面上的木箱裏。随即才松下緊繃的神情,顧左右而言他地開口:“你數學作業寫了沒?明天要交啊。”
程潛遲鈍地說了一聲“沒寫”,眼睛還盯在夏桀桌上的小木箱上,心裏頭忍不住嘀咕了兩句,夏桀什麽時候在桌上放了這麽個箱子的。
反倒是不遠處上一秒還低着頭玩手機的江成和林洋,這一秒突然不約而同地從椅子上彈跳而起,面帶驚慌地道:“草,我還沒寫!”
從老許家裏出來,陳熠低着頭心不在焉地在路燈下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來什麽事,摸出手機徑直從聯系人列表裏翻出一個號碼撥過去。
兩聲電子音過後,電話被人接起來,女孩子特有的清亮聲音響起來:“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啦?”
陳熠對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揚揚眉,開門見山地問:“不是說好不要把我那張照片貼出去給別人看?”
對面的人慣常性地裝傻,“什麽照片啊?”
“你說呢?”陳熠故意沉了沉嗓子。
“哦……你的那張異裝照片啊?”對方毫不掩飾語氣裏的欠扁,“我是故意等我不在學校的這段時間,才把它貼出去的啊。你來打我啊,反正你現在也打不着我嘻嘻。”
陳熠絲毫不生氣地勾勾嘴角,“行啊,我等着呢。有能耐你就憋着下學期也不回學校。”
電話裏立刻發出一聲拖長變調的哀嚎聲。
隔天吃過午飯,夏桀去對面高三的教學樓送數學作業的時候,把兩本完全解讀也帶上了。下樓的時候正好迎上廖清清和朋友吃完飯,手挽着手上來。廖清清看他這模樣,讓自己的朋友先走後,轉身叫住他問:“夏桀,你去給許老師送作業啊?”
“有事?”夏桀停下來問她。
廖清清沒有回答他,而是喜笑顏開地跑下來道:“我給你領路呗。”
夏桀不着痕跡地後退一步,“我知道路的。”
“那……”廖清清有些為難地皺起眉來,片刻後眼睛一亮,“要不要我幫你拿作業本?很重的吧!”
“……”夏桀沉默兩秒,語氣頗有些艱難,“你覺得我抱不動?”
“也不是啦……”廖清清踟蹰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跺了跺腳狠下心來開口,“我是有事想跟你說。”
夏桀想起來同桌對他說過的話,心下已經有些了然,卻還是不動聲色地道:“那你現在說吧。”
“在這裏?”廖清清轉頭望望身邊上上下下的人流,有些遲疑地問。
夏桀抱着作業本往角落裏走了走,廖清清跟上去,他背對着樓梯隔絕了身後過往學生探究的目光,“現在可以說了吧。”
“行吧,那我就說了啊。”廖清清咬咬牙,面上露出賊兮兮的表情來,“我就是想問問,昨天來找你的那人是誰啊?”她誇張地瞪大眼睛,雙手捧住兩邊腮幫子,“長得好帥啊!”
夏桀:“…………”
到辦公室裏送往作業,夏桀出來以後就往對面盡頭的教室走去。休息時間裏高三教室裏稀稀落落地坐了幾個人,偶爾有提着保溫桶來送飯的家長在視線裏穿來穿去。夏桀環顧了一圈,沒有看見陳熠。
倒是有男生認出他來,口吻熟稔地招呼他進去問:“你找謝珏啊?他吃完飯估計在打籃球。”
夏桀點點頭說:“我來送點東西。”
有一段時間沒來他們教室了,夏桀有點兒摸不準陳熠換座位沒。他走到裏邊後排靠牆的座位那兒,一眼就認出來陳熠的書包顏色和樣式。桌面上照舊是書本和試卷亂七八糟地壓在一塊兒。
夏桀幫他把試卷都折起來夾在書裏,然後把桌上的書都齊整地疊好,最後把自己那倆本屋裏教輔書放在最上面。離開的時候還有點兒後悔,一步三回頭的,想着不該挑這個時間點來。
最後一次回頭轉過來時,鼻子差點兒和別人的臉打了個照面兒。陳熠伸手扶住他肩膀,笑着往他身後探了探,“你看什麽呢?路都不看就往我臉上撞過來。”
夏桀差點兒就傻兮兮地脫口而出看你了,從喉嚨裏湧上來的氣流猛地沖口而出,适時地阻止了他說那句話。夏桀飛快地捂住嘴巴,耳朵尖有點發熱。他已經很久沒有再陳熠面前打過嗝了,眼下這情況估計是中午吃得有點多。
想到中午吃飯的事,夏桀擋在手掌底下的臉突然綠了綠,想起來自己才吃了香菇。這樣的念頭剛浮現,果不其然就看見陳熠微微擰着眉往後退了退,輕輕地“啧”一聲,“中午吃的香菇吧,味兒挺大的啊。”
熱意“轟”地一下就從脖頸那兒往上上沖,就這麽一會兒裏,夏桀也不知道該捂耳朵還是遮臉。最後紅着臉一言不發地從樓梯上跑下去了。
之後放假回家的時候,家裏炖了香菇給他吃,夏桀卻說什麽也不肯再吃了。陳熠和香菇連在一塊兒帶給他的心理陰影留了大半輩子也沒去掉,夏桀再也沒有吃過香菇。當然,這也是後話了。